基于生命態度的敘事風度

作為一個愛較真的讀者，我歷來都很在乎作家對其所寫對象的態度。因而，當我從《夜路》的開場——三個年輕女性嚼舌根和斗嘴讀起時，越讀越由衷地佩服起作者從閑言碎語開始結構故事、深化意蘊的能力。

《夜路》的故事寫得雞飛狗跳、熱鬧擁擠：從大學生村干部李楠收水費的笑料，到“五保戶”臭林和他的雙殘老婆煮肉湯喂出生才幾天的嬰兒以及他們趕牛車進城去給嬰兒看病的“趣聞”，隨后又順藤摸瓜，偵探般地理出了死嬰身世的頭緒……隨著故事的一步步展開，情節越來越揪心，看點越來越密集，在對鄉村的生存現象層面進行貌似大大咧咧、不修邊幅的實況直播的同時，作者已不動聲色地觸及生、死、愛、恨這幾項人類文學的重大母題。

意義被抽空了的生：作為一名“為了以后考公務員加分，硬著頭皮在村里干”的大學生村干部，李楠浮懸、尷尬的生活現狀有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無力感、無能感和無奈感。靠救濟過活的“五保戶”臭林和他的雙殘老婆善良而愚昧，他們極端化的赤貧狀態，與其說是生活，不如說是一種動物般的生存。這種既可憐又可悲的生存，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臭味。村委會主任老金、婦女主任唐小花、內勤老甘等一眾鄉村基層干部都活得極度自私且工于心計，當那個棄嬰死去的消息傳來時，他們沒有絲毫的歉疚和自責，而是不約而同地責怪臭林夫婦給他們捅了婁子添了麻煩。村民們的日常生活無聊、麻木，身邊人的不幸或困厄對他們來說只剩下笑料、談資的價值……阮王春以一種令人吃驚的冷靜、克制的筆調，描繪出一幅毫無光鮮亮麗之感的鄉村眾生相。而《夜路》挑破可悲、可嘆、可恥的生活膿瘡的力度也正在于此。

失去重量感的死：《夜路》里寫到了兩種死亡狀態，一種是棄嬰的身死，另一種則是故事里的眾人不同程度的心死。那個非正常降生下來的棄嬰在小說家精心設定且令人信服的封閉性情境里，身死早已注定。這個棄嬰在《夜路》里具有強大的結構功能，程度不同地連接起了這篇小說中大多數人物之間的關系，并有力地揭示出村民們的另一種死相：津津樂道于棄嬰之死的旁觀群眾，誰也沒有意識到在眉飛色舞的談論間自己的人性也正在死去這一事實。

備受擠壓而變形的愛：李楠在得知未婚夫張北海誘奸了她的閨蜜愛云并導致愛云生下一個嬰兒的秘密后，既難以為繼又欲罷不能的愛；張北海喪心病狂地將未婚妻的小姐妹、年僅16歲的愛云占為己有的禽獸般的愛；愛云的母親和哥哥對愛云的疼愛真切而狹隘，這份愛促使他們為保護愛云的名聲而將她剛剛生下的嬰兒送給了根本就靠不住的臭林夫妻；臭林夫婦對嬰兒善良卻笨拙到駭人聽聞地步的愛；李楠的父親對兔子一時興起卻不管其死活的愛……上述種種必將導致惡果的畸形之愛，揭露出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夜路”上的人們已經喪失正常愛的能力這一殘酷的真相。

壓抑到下意識里的恨：對李楠這個大學生村干部，“每天東家抄水表，西家抄電表，村民早有怨言”；在許多村民心中，嫩泱泱的大學生來當村干部本來就遭他們嫉恨，誰聽他們指揮；棄嬰死亡的消息傳來后，老金等村干部心里恨著給他們惹了麻煩的臭林兩口子，嘴上卻很起勁地嚼著舌根；當得知自己的未婚夫奸污自己的小姐妹，生下的孩子又被遺棄和死去等一系列真相時，李楠的恨通過生理而非心理反映出來，“感覺渾身酸疼，冷汗裹身”。

李楠在《夜路》中充當了一個感受器的角色。這個角色交織融會著個人的體驗和價值觀與民眾的體驗和價值觀。她在民眾殘忍而漠然的麻木痛感中艱難地維護著自己的個人痛感，建立起自己的良知。這里的“良知”，我只敢取其最低端的字面含義，即對生命良好的、正常的認知。很顯然，這份被隱藏起來的良知正是作者阮王春本人的良知。

《夜路》寫人物對話，通篇回響著一種輕松有時甚至是歡快的語調。而這種生動活潑的民間閑言碎語語調不僅沒能消解生存困境的壓抑和沉重，反而透徹地暴露出世俗心態的鄙陋與邪惡。阮王春以他對生命的尊重態度，將世俗閑言碎語與高端人文觀照奇妙地混合在一起，在駭人聽聞的苦難與沒心沒肺的嚼舌根語氣之間，營造出一種極其強大的敘事張力，并在故事之外為我們讀者提供了一種漠然與激情逆向互補的別致敘事風度。

這種基于對生命的敬畏態度而產生出來的獨特的敘事風度，在小說結尾處李楠想殺兔子的情節中得到最充分的展現。李楠難言的痛苦，傳遞出作家本人無言的焦慮：生命如此悲慘，我們該拿它怎么辦？作家無法面對人的絕境，轉而寫到兔子。在李楠的內心深處，與其讓兔子悲慘地活著，還不如殺了它們；而在阮王春的寫作中，生命則是造物主最偉大的代表作。在現實備受輕賤的生命，應該由文學來格外珍重他們。因此《夜路》的最后寫道：“李楠緩緩放下手里的刀，她想這會兒還算早，去一趟鎮里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