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激活文學密碼，抵達無限自由

2023年，《膠東文學》立體呈現了主題鮮明、風格多樣、異彩紛呈的定位和特色，極好地詮釋了對文學的理解、認識和所秉持的文學理念。

生態文學：重新審視人與自然的差異性和平等性

2023年5月，生態環境部和中國作家協會聯合印發《關于促進新時代生態文學繁榮發展的指導意見》，將生態文學從幕后拉到前臺。《膠東文學》與時俱進，于九月刊推出生態文學專欄，致力于以憂患為底色，以科學精神觀察真實的自然樣貌，追求詩意地抒寫宏闊的生命圖卷。

社會的快速發展導致人類對生態的利用率加大，生態文學登入文學殿堂只是遲早之事。隨著經濟發展和個體素質普遍提高，人類從無知、一味地索取生態資源中警醒：地球作為唯一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對它的保護迫在眉睫。

李一鳴的《何為生態文學 生態文學何為》既客觀剖析和解讀了生態文學，也普及和推廣了生態文學知識，還有對寫作者的祝福和期待，這同樣也是《膠東文學》對廣大寫作者的期待。幾千年來，植物們在陪伴生命、提供能量養分、調節氣候的同時，漸漸成為人類審美需求的一部分。格致的《那些花兒》以輕松又不失莊重的口吻，講述了幾段與植物之間的故事，筆下的樹木無一不在擔負著這樣的職責。作者在庸常時序中，深切地感受和接收到物種之間，在某個隱秘頻率和波段長久不歇、緩慢有力的呼應，攜帶彼此默契、寬宥、忍耐、深情、悲憫和生命的相融意愿。如《桃花：木本愛情》里自遺憾中發芽的希望、《杏花：側枝的悲傷》中生存的艱難、《榆葉鸞枝和它的配角》中以敏銳而悲憫的筆觸所詮釋的生命樣態。

項麗敏是一位有前瞻性意識的生態作家，多年前就開始關注太平湖周邊的生物、地理以及生態環境。其《鳥鄰》依舊延續著優美、簡潔又平緩的書寫方式，仿佛一場親切的會晤，需要一杯清茶、一首慢歌來烘托。群山逶迤，白云游移，萬物美好可親。幾只俊鳥合攏翅膀，落在她面前，仿佛故人相見般開啟了一場或長或短的對話，現在這些輕聲細語有幸被聽到。

許俊文的《物候記》通過細致的觀察和記錄，以可貴的田野精神，描述了生物的多樣性和可能性。“一株杏樹放在宏大、深邃而陰晴冷暖無法把握的時空中，居然能把自己的花期控制得如此精準”，這既有對生命的欣喜，又有飽滿的深情和憐惜。“大地上的一切事物，看似不可捉摸，變幻無窮，其實都是有征兆、規律可循的”，這讓我想起葦岸，想起大地和人類之間微妙又永恒的關系。

劉麗麗的《采蜜時間》仿若一幅徐徐展開的色彩斑斕之畫卷。所有的事物經過作者豐滿的筆觸潤澤，彰顯出它們細微而真實的一面。行文樸素自然，又不乏深深的憂患意識。胡寶林的《家園之樹》觀察和思索了農村常見的杏樹、椿樹和洋槐，最終在生物之平等、生命之關聯上著墨，賦予文本豐富和深刻的內涵。吳蘋的《在黃河北岸向蔬菜致敬》語言克制又深情，展示凡塵安靜之美。以蔬菜入筆，又滴進生活之墨水，力透紙背，令人感嘆。

馬行的《山頂上的海》帶讀者走入茫茫戈壁灘，開啟了一個全新的閱讀視角，馬步升的《你不愿去的地方請留給我吧》、蔚藍的《長河遠上》等寫得九曲回腸，委婉動人又不失睿智和憂思。作者融通博物學和人類學等相關知識，有意識地介入生態領域，思考個體與環境與時代的關系。“跟著流水的方向永遠不會迷路，這是所有山地的秘密”，也是人類生存的依存和指向。

探索發現：生命經驗的閃光部分

我們處在一個日新月異、飛速變革的時代，新生事物層出不窮，比如各種電子產品、交通工具以及新生的網絡詞匯等等。特別是人工智能寫作的出現，將高速發展的信息時代特質表現得淋漓盡致，且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方式向人類發出警告。所有這些已經成為我們生命中必須面對、不能拒絕甚至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對于從事寫作的我們來說，前有古人后有來者，突破，超越，建立新的文學秩序和觀念，都是極其艱難的事。事實上，我們能做到和做好的，可能只是在延續前人經驗上拓寬文學的視野和格局。所以，篩選經驗世界的閃光部分，就是寫作者必須完成的一種接續和傳承。這個閃光部分既包括對個體遭際、個體命運的發現和鏤刻，也包納對大眾遭際、大眾命運的通觀和呈表。這是突破和提升的必由之路，甚至是超越自我禁錮和時代壁壘，走向文學表達自由及宏闊的必經之路。

蔣藍的《鋒刃七帖》具有典型的新散文風格，以銳利的姿勢開篇。寒光一閃，一把刀的冰冷、無情、鋒利和傷害本質清晰呈現。即使是“無柄之刀”也不失傷害他者的本能。《紙刀》中，紙與刀同為鋒刃，擁有它的人不得不面對這把雙刃劍：一面是昨天，一面是明天；一面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面是流水落花春去也。通篇讀來，驚心又讓人扼腕長嘆：個體像刀，而人群更像刀林，看不見血卻傷口遍布——目光里、言語中，甚至背影上，處處皆傷。

寧雨的《玫瑰袈裟》是一篇看似漫不經心，細品卻處處見功力的妙文。爺爺扥倒刺這個細節將一個攜帶人生隱痛、孤獨又克制的老人形象，活靈活現地推到讀者眼前。既無刻意煽情也無故意拔高，讀者在樸素、干凈、波瀾不起的敘述中，被一位堅強、睿智又對生命充滿敬畏的老人漸漸吸引。作家具有某種異于常人的特殊能力——在平凡物事中敏銳地找到閃光點，用文字魔法棒點化，令塑造的人事既有大眾共性，又有不可替代的獨特性。

卞毓方的《張四維先生小記》表達了這樣一個母題——個體生命渺小易逝，但個體生命的影響及力量卻是無法估量的。王祥夫的《關于井》攜有舊年月的雍容和貴氣，無論是詼諧睿智的語言還是妙趣的呈現方式。貴氣是漫長歲月的包漿，表象的光滑是被厚重生活閱歷摩擦后的微暗亮澤，是吃喝玩樂等尋常經歷中的感悟和思辨，是作者喜歡的“不安分”，包含難得的天真和狡黠。

龐余亮那《一碗威風凜凜的面條》，看似在說面條，其實是在說生活和生命，說消逝的時間和記憶、艱難和美好、失去和遺憾、寬慰和堅持，說生命經遇中的敬畏與永恒。李存剛《我不安的因由》將時代經驗和個人經驗完美契合，既有生命個體面對生死病痛展示的極脆弱之面，也有精神困頓和心靈不安，還有在時代發展中呈現的社會典型面。作者作為醫生，是要成為病人眼中的“上帝”，還是跟他們一樣成為脆弱乃至絕望的同感者？這的確是橫亙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生命難題。

提云積的《春節物事三題》書寫北中國人民熟悉的“春節三件套”——餃子、春聯和爆竹。從傳統習慣、傳說故事到當下現實，展開全面鋪陳和描繪，將物事和生命經驗同時代經驗結合，為讀者呈現近半個世紀以來中國北方春節的特色，以及新時期下現代人對傳統節日、風俗習慣的接納、疑惑和忽略。

李新立的《廣場的秘密》書寫的是身處陌生場域里的一段感悟。“遠離了村莊的我，對這座廣場及周邊建筑的感情是復雜的——我在城市里遇見農村的影子，雙腳卻仍然踏在農村的土地上。”充斥混沌雜蕪氣息的廣場，讓作者深切地體會到生存和漂泊的無奈，在努力適應城市快節奏的同時，充滿對過去時光和家鄉的深切懷戀。王選的《蓮亭》刺入生活腹地，得見淤泥和苔蘚，還見裂隙和傷口，又見許多苦苦掙扎其中的人們。那些人仿佛鏡子般存在，讓作者輕易找見自己內心“掙扎和懦弱”的溝壑叢林，并逐漸成為自我修復和重建的契機，完善和升華了個體之魂。陳苑輝的《父子心橋》將親情上升到彼此生命的連接與隔離，為我們展示了一段糾結無奈卻不得不屈服順隨的困惑。

生命的可貴之處皆易逝，只要能正視并頑強地穿過煙熏火燎的生活，就會得到溫暖內心的舒緩劑。

對話經典：追尋靈魂和精神的終極意義

文學之所以成為文學，在于它具備的影響力、傳播力和滲透力。而承載“至道”和“鴻論”的文學經典，是挖掘不盡的寶藏，賦予閱讀更深的含義和更高的要求。通過閱讀和寫作，建立起過去與現在、內部與外在的橋梁，建構微妙復雜的共通關系，產生思想碰撞、觀念認同、經驗提高，甚至是語言上的影響，使得文學呈現鏡像的作用——多姿卻單調，小心翼翼又充滿野心。

鏡像所帶來的空間感，跟現實既重疊也有一定距離。文學鏡像并非原版復制此時此地的生活，而是置于既照見現實又映射想象和未來的位置上。它能帶來陽光的反射，也能映出月光的清冷。正因獨特刁鉆之角度，才能展示出常人所無法得見的某些隱秘和暗角。在文學發展極其繁榮的今天，題材各異、形式不同的小說、散文、詩歌、劇本和網絡文學新作層出不窮，思考、閱讀和行走構成寫作者順利走進文學殿堂必不可少的途徑。《不獲與永思》《經典：靈魂的窄門》《無為之書〈枕草子〉》《風流猶拍古人肩》等優秀、辨識度高的作品，將文學真正提升到靈魂和精神層面，具有深切的藝術價值和現實意義。

穿越時空與古人會晤，對作家而言是幸福卻糾結的事。汗漫的《不獲與永思》以極巧妙準確的切口，獲得這種會晤的有效預設效果。文章通過兩次進入張衡墓地的經歷，時間季節的不同，曾經陪同而來的朋友的永失這些情景，將自我與古人、故人拉扯成無數懸而未決的關聯，在對照深思里再現古人不可估量的智慧和才華，還有對生命和歷史的深切思忖，對故鄉南陽的眷戀和感激等。所有這些使“我在晦暗中有燈盞，風浪中有壓艙石”，也成為作者前行中不惑和永思的動力，生命因之而充滿溫暖和希望。

辛泊平的《經典：靈魂的窄門》語言準確、筆墨鋒利、思維清晰地印證了卡爾維諾在《為什么讀經典》中的這段話：“經典作品是這樣一些書，它們對讀過并喜愛它們的人構成一種寶貴的經驗，但是對那些保留這個機會，等到享受它們的最佳狀態來臨時才閱讀它們的人，它們也仍然是一種豐富的經驗。”作者不吝筆墨，對托爾斯泰的《復活》《安娜·卡列尼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白癡》《卡拉馬佐夫兄弟》、契科夫的《萬卡》《變色龍》《普拉東諾夫》、雨果的《九三年》《悲慘世界》、卡夫卡的《城堡》等進行深度解讀，并對文學經典與靈魂之間的關系展開大膽而深刻的思考。“想一想人之為人的意義，想一想我們來路蒼茫、去路未明的荒誕命運。”文中有記憶和經驗的重現、思想和靈魂的碰撞，同時還有醒悟和對自我內在的審視，也不乏大膽否定。在這樣一個“流行心靈雞湯、時尚雜志的時代”，閱讀中的刺痛和震撼輪番敲打著寫作者的靈魂，躋身而行的艱難和痛意也讓文章擁有獨特意義。

與《經典：靈魂的窄門》的激進、沉重、殘酷交鋒和靈魂拷問相比，真真的《無為之書〈枕草子〉》落筆輕巧，柔和又親切。或許是同為女子的緣故，或許是冥冥的呼應，有趣的靈魂之間產生默契，跨時空進行了一次關于美和愛的對話。作者在充滿禪思和機鋒的描摹和解讀中，將陷在陰翳暗影中的清少納言推到前臺，一個敏感、倔強、風趣幽默、清麗優雅、憂郁又耽于幻想的女官，一個善于發現和記錄細碎易逝卻美好生活的有心人清晰可見。讀者在作者的引導下完成了一次難得的精神之旅。

半文的《〈詩〉中春意》以江南文人特有的疏朗和婉約之氣，飽滿恣意的想象和相對準確的求證，讓文章獨有風姿、生趣可讀。《詩》里的春天，是相遇相愛相別，是楊柳勃發，是怦然心動，是人間遇見的美好，也是即便無法擁有也要享受咫尺天涯相思滿徑的心境。

儲勁松的《風流猶拍古人肩》是一篇穿梭在古人舊事中的文化散文，以黃庭堅花甲之年破三戒為切口，描述了他與蘇軾的友情，以及被謫放黔州、戎州、宜州和嶺南之時，面對艱難困境泰然自若并創作大量詩篇的經歷。行文從容，在抽絲剝繭般的敘述中，展開他面對多舛命運列出的考題，瀟灑而鎮定地給出完美答卷的過程。古人的智慧、胸襟、瀟灑、豁達以及臨危不懼的豪情和對生命的熱愛，躍然紙上。

洪浩的《追尋的意義》以端然姿態闡述閱讀與寫作對于作家的意義，既是自身在閱讀和寫作過程中的感悟和總結思考，也代表眾多寫作者在相似過程中的所經所觸、所思所想。寫作者的寫作姿勢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其作品的質量高低，為心靈寫作與為寫作而寫作之間的差異性，一覽無余。讀者是寫作者唯一的試金石。“我們愛著，內心為藝術之泉所充盈所滋潤，這是比什么都值得珍視的”“在自己的火炬下尋找是快樂的，即使什么也沒有找到，也會看到光輝搖曳的影子，那是很美的舞姿。”這也許是寫作者所追尋的意義。

2023年《膠東文學》刊發的散文篇目，反映了當下的散文現狀——繁榮卻仍有待發之處，觀望和突破并存。好比人在路途，走的人越多方能促使道路的寬闊和長久，但對于走路的人來說，道路只是通往美好愿景的一個渠道，他最終的目標是風景。散文創作上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長。祝愿《膠東文學》散文同道者們，發現和探索更多有價值和意義的文學母題，創作出富有時代價值與世界意義的優秀作品，讓廣大讀者通過文學真正得到心靈撫慰和精神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