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華永道，信譽重傷

客戶丟了。人心散了。風聲鶴唳。

全球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首、資本市場的“看門人”—普華永道，眼下正愁云慘淡。還未真正迎來監管處理落地的它，已被多家公司“退單”。

6月21日晚，上海電氣發布“退單”公告。而3個月前，本該輪換審計機構的上海電氣，才剛剛續聘普華永道為2024年審計機構，雙方正要開啟合作的第10個年頭。

普華永道這一丟單，便是超2000萬元的大單。這并不是普華永道近期丟的第一筆訂單，或許也不會是最后一筆。

發生了什么？一切的源頭，是一件審計失敗的“丑聞”，即恒大地產的財務造假事件。

自2009年恒大地產上市以來至2023年，普華永道一直擔任其審計機構，并連續多年為恒大地產出具了無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包括出現財務造假的2019年與2020年。

今年5月31日，中國證監會正式發布有關恒大地產的《行政決定書》。文件顯示，2019年恒大虛增收入2139.89億元，占當期營業收入50.14%；2020年虛增收入3501.57億元。占當期營業收入78.54%，恒大并以此虛假數據欺詐發行公司債券。

普華永道當時沒有及時向公眾警示風險，其注冊會計師仍然簽署了“無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

人們不得不懷疑這家審計機構的專業判斷，甚至猜測審計過程是否有紕漏。本就以信譽為生的普華永道，陷入了信譽危機的漩渦，成為造假案余波的主角之一。

七成大單，丟了

6月21日當晚，普華永道實則丟掉了兩筆訂單。另外一單來自寧波銀行，訂單金額預計為323萬元。與上海電氣一樣，寧波銀行也剛宣布續聘普華永道不久—2個月。

實際上，自5月開始，陸續有客戶與普華永道解約。根據同花順iFinD數據，2023年普華永道的A股年報審計客戶共有107家，審計費用合計約為8.8億元。其中，中國銀行為當年普華永道最大客戶，審計費用達1.93億元。

但中國銀行已于6月7日晚公告稱，將原先續聘普華永道提供2024年年度審計服務的安排，調整為聘其提供2024年度中期財務報告審閱服務，相關費用為3500萬元。同時，中國銀行已經啟動2024年外部審計師的招標選聘工作。

據南風窗記者統計，截至2024年6月23日，普華永道2023年的十大客戶中，已有7家宣布取消續聘或改聘其他審計機構，累計流失超4億元。也就是說，僅前十大客戶，普華永道就已幾近失去了過半市場份額。

損失不止于大客戶。據不完全統計，普華永道2023年服務的107家A股年審客戶中，已有超過30家公司取消續聘或者改聘，其中不乏大型企業。

普華永道失去的這些訂單，大部分流向了德勤、畢馬威和安永三大會計師事務所，行業競爭格局正在發生變化。

對于普華永道內部員工來說，訂單丟失的最直接影響就是有可能到來的無薪假和裁員，這是行業常態。

一位“四大”（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前員工告訴南風窗：“沒有項目就是沒活兒干，它會強制你‘no pay leave’（休無薪假）。”

即使接受無薪假，在沒有工資、自己交社保的情況，個人能堅持多久？

普華永道不是沒有先例。其在英國的辦事處曾因“業務增長疲軟”等，在2023年末實施過一輪可能波及600人的裁員計劃，要求收下遣散費的員工自愿離開。

別忘了，2023年對于“四大”在中國的分支機構來說，就已經不是什么好光景。“基本從去年開始，四大審計線就已經開始裁員了。”某金融行業從業人員對南風窗提到。

在行業光景不佳卻接連丟單，還要等待監管靴子落地的此時，普華永道內部員工會有焦慮也不足為奇，但其內部似乎仍然處于“暴風雨前的寧靜”的狀態。

一位普華永道前員工告訴南風窗：“普華永道丟單的確導致審計線受到了影響，但仍有部分存續業務需要開展，還是需要一定員工數量的。且咨詢線、稅務線目前來看并沒有受到太多影響。”

一筆有關信任的交易

普華永道、安永、畢馬威和德勤四家外資會計師事務所，究竟誰強？

幾家之間，本質上沒有區別。從幾位相關從業人員處，南風窗記者均得到了類似的個人答案。而相比于德勤、畢馬威和安永這三家外資機構來說，普華永道唯一的優勢或許只在于“品牌效應”。

“我個人覺得，相比于其他三家，恒大事件之前的普華永道，最大的優勢，應該就是業務量最多。不過事件之后，普華永道的公信力有所下降。”普華永道前員工向南風窗透露。

在中國市場之中，過往普華永道的訂單量是要大于其他三所的，其占有最大的市場份額。根據2023年9月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發布的數據，普華永道、安永、畢馬威和德勤四家外資會計師事務所2022年年度業務收入分別為79.25億元、66.46億元、51.17億元和51.5億元。

在這樣一個靠“維系信任”，靠“信息誠信可靠”盈利的行業里，更多的訂單量把普華永道的招牌擦得更亮。

于是這次事件，首先重傷了普華永道的“聲譽”，這也是掀起解約潮的原因之一。

但比起“聲譽”，普華永道更擔心可能的監管處罰。在2023年時，財政部曾以嚴重審計缺陷為由，重罰德勤—暫停德勤北京分所經營業務3個月，德勤相關的2人被吊銷注冊會計師證書，被罰沒總額約為2.1億元。處罰原因，則是中國華融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的爆雷事件，不過德勤始終宣稱，其工作中不存在任何不誠信的行為。

反過來映照普華永道，其可能要面臨比當時德勤更嚴峻的局面。畢竟，證監會在對恒大地產的行政處罰中，已經采取了最高罰款比例，且此前財政部針對德勤的“處罰名頭”還是“嚴重缺陷”。

對比起來，罰款事小，此時，我們仍不知道普華永道是否會面臨內地從業受限的結局。

這次事件讓人聯想到因美國能源公司安然破產，而解體的安達信會計師事務所。有意思的是，當年，安達信也是國際知名會計師事務所，在因財務造假困境倒閉后，其不少客戶、員工都流向了普華永道。

可以確定的是，信任多米諾骨牌一旦倒下，就會引發連鎖反應。行業領頭羊普華永道，還沒有抵達能夠逃脫“失職困境”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