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OI:10.16326/j.cnki.1008-7168.2024.04.007
收稿日期:2023-12-26
基金項目: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超大城市社區應對重大公共危機事件的韌性治理研究”(22ZSH008);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特大城市社會風險系統治理研究”(16ZDA083);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城市更新中的社會風險再生產與韌性治理研究”(21BSH041)。
作者簡介:
趙云亭(1989—),男,上海海洋大學社會工作系講師,博士。
摘 要:
青年社區參與是創新社區治理方式、提升社區治理效能的關鍵,中國各地政府圍繞青年社區參與積極推進青年進社區行動。青年進社區行動是推動青年與社區相互嵌合的過程,而由青年社區性和社區青年性兩個核心維度構成的嵌合式理論為理解青年進社區行動提供了重要視角。高校青年、社會組織青年、體制青年與屬地青年是社區參與中的四類主要青年類型,針對這四類青年的特點,我們可以總結出四種青年進社區行動路徑,分別是“區校合作,專業實踐”“購買服務,項目實施”“體制動員,基層賦能”“社會動員,社區重建”。為了實現青年與社區嵌合式發展,各地應基于青年社區性,從身份接納、組織賦權、行動介入三個方面構建社區青年性的嵌合體系,促進青年與社區的互動、耦合與認同。
關鍵詞:青年社區參與;社區治理;嵌合
中圖分類號:D669.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7168(2024)04-0066-10
一、研究背景與問題提出
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中國城市社區發展經歷了“社區行政單元的政治化建設”“社區服務的行政化供給”和“社區共同體的政社復合”三個階段[1]。在此過程中,居民生活質量不斷改善,治理效能顯著提升。然而,隨著居民對美好生活需求的日益增長和分化以及城市社會風險的不斷加劇,社區功能從單一的“居住空間”向集“服務空間”“治理空間”“韌性空間”等為一體的復合空間轉變,社區治理挑戰不斷加劇,而社區治理缺乏創新活力和內生動力的結構性困境也日漸凸顯。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要建設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的社會治理共同體,二十大報告進一步做出了強調和部署。作為推動社會治理社會化的重要舉措[2],這些部署一方面為促進多元主體參與社會治理提供了全方位的制度供給和政策保障,另一方面也意味著我國基層社會治理進入了更高標準的發展階段。
“人人”是社會治理共同體的核心要求,即強調每一個社會成員都是社會治理的主體,都有參與社會治理的責任、義務和權利。青年作為互聯網原生代,熟練掌握現代科技、思維活躍且擁有全球化視野和扎實的專業技能,是社會中最具創新力和行動力的群體,也是社區治理結構中的主要構成群體。促進青年參與社區治理,是激發社區治理活力、創新社區治理方式和提升社區治理效能的關鍵[3]。但是,長期以來,受社區發展理念、社區治理結構與青年主體因素的制約,社會各界對青年社區參與的重視程度不足,導致青年與社區始終處于疏離狀態。與此同時,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中長期青年發展規劃(2016—2025年)》,提出要拓展青年社會參與渠道,鼓勵青年多樣化參與。“青年進社區行動”是由政府自上而下推動的,旨在促進青年力量回歸社區、參與社區治理的重要行動。在青年進社區行動中,青年能夠對社區治理所需要的資源、技能、理念、服務等要素進行整合,并將其傳輸到社區、居委會以及居民手中,在提升社區治理效果的同時,促進青年自身發展。由此來看,青年進社區行動既是新時期建設社區治理共同體、提升基層社會治理效能的題中應有之義,也是促進青年群體實現價值和全面發展的重要路徑[4]。
目前,全國各大城市結合當地實際,針對不同類型青年群體,大力推進青年進社區行動,涌現出諸多優秀案例。但是,當前學界對青年進社區行動的學理分析還不充分。首先,已有研究多停留在政策梳理和問題探討等一般性分析層面,缺乏對“青年進社區行動”參與社區治理內在邏輯的深入系統研究,尚未厘清青年參與社區治理行動的內在邏輯,對推進青年參與社區治理實踐貢獻有限。其次,現有文獻多以單案例分析為主,這會遮蔽“青年進社區行動”助推社區治理的豐富性和復雜性,造成一種參與社區治理路徑和效果趨同化的問題。而實踐經驗表明,不同身份的青年群體的社區性不同,政府的可介入方式和介入程度也存在差異,這導致青年參與和助推社區治理的路徑和效果不同,且蘊含深刻的復雜性。
青年與社區嵌合是青年進社區行動成功的關鍵所在。本文基于嵌合性理論,采用多案例比較研究方法,試圖更有效地分析關鍵因素作用下青年進社區行動助推社區治理所呈現的“嵌合性發展”的差異化路徑和微觀機制。具體來看,我們主要從青年身份、社區性以及政府的可介入性等核心概念入手,并結合典型案例建構分析框架,針對高校青年、社會組織青年、體制內青年與屬地青年的多案例展開比較研究。本文希望通過研究回答以下問題:青年進社區行動的參與邏輯是什么?助推社區治理的可能路徑和模式包括哪些?
二、青年進社區行動的邏輯展演:一個嵌合式的分析框架
如前所述,青年進社區行動是一種由政府推動的自上而下的青年參與社區治理的行動。青年進社區行動成功的關鍵在于實現青年與社區的嵌合,即在青年社區性的基礎上,通過社區青年化的機制建構,最終實現青年社區化的目標。因此,下文主要從青年的社區性與社區的青年性兩個層面入手,構建青年進社區行動的嵌合性分析框架,以此為基礎理解青年進社區行動助推社區治理的內在機理和發展路徑,為有效推進青年進社區行動、提升社區治理效能提供理論依據。
(一) 嵌合式理論:發展與深化
嵌合式理論主要在嵌入式理論的基礎上發展而來,并在社會學、政治學、經濟學等學科中得到廣泛應用。“嵌合”一詞有著豐富的實踐來源和學科基礎。在實踐中,“嵌合”結構在我國古代的“兵符”“戰車”等器物上有著廣泛的應用。“兵符”右半部分由中央保存,左邊一半則發給統領軍隊的將領,只有兩部分相互嵌合,方能調兵。商代在戰車的車輪結構設計上也運用了嵌合原理,以保證車軸與車轅的有機聯結[5](p.76)。由此可見,嵌合在實踐中主要用來表示兩者或多者合為一體并產生相應功能,而當它們彼此分開時,無法獨立運作發揮作用。這一內涵也被廣泛應用于工程領域,用來指將不同部件嵌入性地整合在一起,以使其發揮特定功能。
嵌合概念在科學研究中得到廣泛應用,主要被用來指稱多種要素嵌合性結合的狀態。例如,在工程學中,嵌合指的是一種釘裝結合;在物理學中,嵌合指的是對象之間建立起的相互結合并發揮功能的共軛狀態;遺傳學主要將不同遺傳性狀結合而成的新個體稱為嵌合體[6];在信息技術領域,嵌合概念主要反映了一種馬賽克的狀態,即把不同信息糅合在一起協同發力,使其發揮整體性價值。
近年來,嵌合概念作為嵌入性理論的延伸在社會治理領域得到廣泛應用,并發展出了多種維度。一是治理力量的嵌合維度。例如,劉威基于當前社會工作與公益慈善分立實踐的問題,從嵌合的視角提出了社會工作和公益慈善的理想互動關系,即用公益資源助推社工扎根,以社工專長提升公益效能[7]。田毅鵬、康雯嘉從空間嵌合與行動嵌合兩個層面對社會組織與街居治理體系的嵌合式治理模式進行了提煉[8]。從上述研究中可以看出,嵌合主要是指兩股治理力量的整合,其目的是最大程度上發揮各自優勢,實現兩者的共益發展。二是治理行動的嵌合維度。戴祥玉、唐文浩通過對行政主導下老舊小區微更新的單一化、同質化、碎片化等問題的分析,提出了理念引領、活力激發和功能探索的嵌合式治理路徑,這在本質上是自上而下的行政邏輯與自下而上的自治邏輯的兩種治理行動的嵌合[9]。三是治理力量與治理場景的嵌合維度。楊威威、郭圣莉從社會空間變革、經濟社會條件以及基層治理體系方面對社會工作站的嵌合型實踐路徑進行了分析,這是一種新的治理力量與治理場景的嵌合,目標是推動專業效能的良好實現[10]。范雅娜同樣對社會工作在鄉村振興中的價值實現路徑進行了分析,提出了情景辨識、情景處理與情景轉變的情景嵌合理路[11]。而顧麗梅則是從結構嵌合的角度對數字技術賦能城市基層治理的內在機理進行了研究,結構嵌合主要表現為重塑權力運行機制和柔化條塊分割邊界,而這也是治理力量與治理場景的嵌合[12]。
從前文分析可以看出,現有研究對嵌合概念的使用多停留在多種力量整合的表面性、描述性層面,缺乏理論化的提煉。而王思斌在分析社會工作參與應急治理的專業功能時,推進了嵌合概念的理論化工作。他對嵌合概念進行了解析,認為“嵌”具有嵌入、鑲嵌、互嵌的意思,即延續了嵌入理論的含義,而“合”具有結合、合作、契合等含義。嵌合是指不同事物之間嵌入或互嵌之后,結合成新的嵌合體,進而更好地合作、協同、整合和一體化行動的現象。嵌合概念具有如下特征[13]:第一,它是不同事物之間的嵌入和互相嵌入;第二,多元主體在嵌入或互嵌后形成了嵌合體,嵌合體既可能是實物也可能是關系;第三,嵌合體在結構上是密切合作的,在功能上應該是整體性的和復合的。王思斌超越了對嵌合概念的描述性應用,對嵌合進行了理論化提升,拓展和深化了嵌合概念的解釋力。
青年進社區行動是一個由政府推動的以青年群體為核心、具有一定治理導向的青年嵌入社區治理系統并與之耦合的動態過程,其社區治理效能的實現主要取決于青年社區性與社區青年性的有效嵌合。因此,嵌合性理論對本研究具有較強的解釋力。基于此,本文從“青年嵌入的社區性導向”和“社區治理系統對青年的友好度”兩個層面對青年進社區行動中的青年與社區治理系統的嵌合邏輯進行闡釋。
(二)青年社區性與社區青年性:青年與社區嵌合的基礎
青年是創新社區治理機制、提升治理效能和促進社區治理轉型升級的主要力量。從嵌合性理論視角來看,“青年進社區行動”是青年群體與社區治理結構在經互相嵌入與耦合后而形成的新的治理嵌合體。青年社區性是推動青年與社區治理系統嵌合,并實現社區治理系統升級的內在基礎[14]。要想理解青年社區性,首先要明白何謂社區性。學界主要從社區性本身和相關對象的社區性兩個方面對社區性進行研究。有學者對社區性本身進行了理論研究,將社區性理解為社區的本質屬性或本質特征。例如,項軍用其來描述一個社區的“共同體”特性,并構建出了社區性的五項指標,分別是社區歸屬感和認同感、熟悉、信任、凝聚力和參與。有學者對相關對象的社區性進行了研究。例如,陳福平對智慧社區建設中信息技術的社區性不足進行了分析,并認為信息技術要與居民認同和參與以及社區的軟硬件條件、組織結構、管理風格、多主體關系等社區性相嵌合。董磊明、歐陽杜菲在研究新冠疫情防控中的技術治理時,對農村社區的社區性治理資源進行了分析,這些資源包括道德規范、集體力量和權威體系[15]。還有部分研究將社區性理解為一種物品的性質或范圍。例如,有學者認為社區性公共產品就是一種以社區為單元的公共物品供給類型[16]。本文中的社區性主要是指社區中相關主體在生存和發展中對社區的需求以及由此產生的社區依賴性。青年社區性則是指青年在城市生存和發展中對社區的需求和依賴性。不同身份的青年群體對社區的需求內容和依賴性不同,其社區性的表征以及強弱程度也有所差異。從社區性視角來看,要想推進青年進社區,就要挖掘青年群體的社區需求,并以此為基點建立其與社區治理系統的嵌合點。社區不僅是建立在一定地域基礎上的物理空間,同時也是集生活、關系、政治、資源、文化等要素于一體的資源場域,是青年群體滿足自身生活需求、獲取發展資源和實現自我價值的重要舞臺。如果我們以社區為中心,根據青年群體的身份屬性將其價值訴求導入社區,強化不同類型青年群體與社區的聯系,那么,我們就能夠深化青年群體對社區的依賴性,明晰青年價值與社區治理的嵌合基礎。總之,青年社區性是青年與社區治理系統嵌合的內在基礎。
當前我國社區管理理念從管控理念轉向治理理念,治理結構由政府單一主體主導轉向多元治理主體的共建共治共享格局,雖然黨團和政府作為青年社區參與制度的供給方和實施主體,仍不可缺少,但不再是唯一的主體和中心。青年進社區行動一旦啟動,為了實現青年與社區治理相嵌合的目標,就需要我們以開放的社區治理結構為基礎和保障,促進嵌入主體和治理場域耦合關系的形成。開放的社區治理結構強調通過治理空間和治理權利的讓渡實現對治理主體的接納及其與治理場域的連接和耦合,這具體體現在治理理念、治理權利、治理平臺、治理渠道等方面。對青年群體而言,開放的社區治理結構意味著社區的青年性,即社區治理結構對青年的友好度。青年群體自主性強且需要別人給予尊重和接納。在青年進社區行動中,黨團和政府的角色不容忽視,他們對青年群體身份的接納、理念的轉變、權利的賦予以及制度性參與渠道的構建等能夠為青年群體嵌入社區治理結構提供拉力,并促進其在社區治理過程中與治理結構展開良性互動。
(三)青年進社區行動的嵌合性路徑分析框架
青年進社區行動是理念、能力、資源、技術、專業等社區治理創新要素嵌入社區治理系統并與之耦合的過程,這一過程主要以青年社區性為導向,由黨團、政府、社會組織等相關力量推動,最終由居委具體對接和落實,因此,從根本上說是青年社區性與社區青年性兩股嵌合機制相互作用下的耦合。在社區治理過程中,青年并不是一個抽象的整體,不同身份青年的社區性表征和內容存在較大差異,其在社區治理過程中扮演的角色和發揮的作用也有所不同。因此,青年群體的身份屬性以及由此決定的社區性作為青年嵌入社區治理系統的起點和導向,直接決定了青年社區參與的方式和路徑。而社區青年性則決定了青年與社區治理的互動、協作與耦合效果,進而決定了青年的社區融入。本文依據青年與社區治理系統嵌合的兩個核心機制——青年社區性與社區青年性,從不同身份屬性青年群體的社區參與實踐案例中概括出四種路徑類型,立足于四種典型案例構建青年進社區行動助推社區治理的嵌合性發展解釋框架(參見圖1)。需要說明的是,青年進社區模式存在多種類型,本文更多是按照理論和案例的契合性,選擇四類主要青年群體的行動案例進行嵌合性路徑闡述。
三、青年進社區行動嵌合式路徑的多案例比較
本部分將基于青年社區性與社區青年性雙重視角,對青年進社區行動助推社區治理的嵌合性發展路徑展開分析,主要以高校青年、社會組織青年、體制青年與屬地青年四類青年群體為研究對象,分析我國青年進社區行動助推社區治理的嵌合路徑。本文所用案例來源于筆者參與的S市青年進社區行動。案例選擇遵循以下原則。一是全面性。所選案例能夠囊括本文分析所需要的核心內容和維度,包括參與背景、參與方式、參與流程、合作主體、行動效果等。二是多元性。案例內容要在青年社區性和社區青年性等方面有鮮明特征,在社區參與實現方式上具有較大異質性。三是典型代表性。案例需要有較高的社會示范效應,有較強的推廣性。基于以上標準,本文選擇如下四類青年進社區行動的典型案例,對我國青年進社區行動助推社區治理的嵌合性發展路徑進行闡釋。
(一)區校合作,專業實踐
社區作為相關專業青年的實踐和研究場域,對高校青年具有較強的吸引力,這也就意味著高校專業青年的社區性較強,他們的專業實踐、學術研究、社會歷練和見習大多發生在社區之中。基于高校青年的社區需求,政府結合創新社區治理要求,梳理社區治理難題,列出資源供需清單,進而通過搭建區校合作平臺,將高校社區治理相關專業青年引入社區,推動高校專業青年與社區治理的嵌合。目前,這種以高校青年社區性為導向、政府基于社區治理專業需求與高校合作的模式已經較為成熟,本文結合S市H區推動高校青年往社區走的“H區計劃”進行闡述,將之總結為“區校合作,專業實踐”路徑。S市是我國南方的一個超大型城市,其基層社會治理創新水平走在全國前列。H區社區結構復雜多元,既包括基礎設施完善的高檔商品房,也包括居住條件較差的老公房、新里、二級舊里等,是最能代表S市社區整體面貌和社區治理水平的轄區。由于不同形態的社區有不同的治理基礎,其面臨的治理問題和治理難度也存在較大差別,這一方面加劇了社區治理對專業力量的需求,另一方面也為高校學生專業實踐和專業能力提升提供了最佳場域。“H區計劃”通過整合資源、項目化運作和制度化推進,構建起了青年進社區的長效機制。
在青年進社區的導向性方面,青年身份是青年進社區行動的邏輯起點,青年身份決定了青年社區參與的可介入性及其社區性。首先,學生身份具有較強的可介入性。這種可介入性是指政府能夠通過學校對學生進行動員。在高校環境中,學校和老師在學生群體中有較高的威信,高校學生對學校和老師的指導和動員響應度更高。這意味著通過學校和老師的動員使高校青年進社區具有較高的可介入性。H區通過整合自治辦、團委等多條線部門與E高校團委、學院結對合作,搭建平臺,建立實踐基地,打通青年進社區渠道。其次,高校學生社區性較強。高校學生有較為強烈的專業實踐和科學研究需求,對于強調實務的社會工作專業學生而言,專業實踐更為重要。而社區是該專業的重要實踐和研究場域,學生對進入社區有較為強烈的需求,因此,社會工作專業學生具有較高的社區性。為了更好地促進高校學生與社區的互嵌,H區將社區治理需求和問題清單化,E高校通過清單動員和招募專業學生,實現了學生專業旨趣與社區問題的精準匹配,激發了高校專業學生社區參與的積極性。
青年與社區嵌合僅有青年參與是不夠的,還需要社區權力結構的開放與接納。社區居委會是社區權力結構的主導力量,高校學生與社區嵌合需要社區居委會的支持。一方面,H區通過對學生專業身份的肯定和權力賦予,使其具備參與社區治理的合法性。H區充分重視和尊重社會工作專業學生的價值,通過項目啟動儀式、行政指令、工作宣傳等形式賦予高校學生社會工作督導的專業身份,使其在社區治理中對社區工作者擁有監督和指導的權力和功能,以獲得社區居委會的接納和支持。另一方面,社區居委會也需要高校專業學生的賦能。社區居委會面對上級部署的重點工作,需要有效落實,做出亮點,然而,其在工作推進過程中也面臨人員不足和專業性不足的困境。高校社會工作專業學生進入社區能夠從人員和專業性上給予居委會較大支持,而且在社區治理結構中,相較居委會,高校學生是新力量,更多是配合與服從居委會的工作安排。因此,居委會對高校專業學生的加入往往持開放、信任和支持的態度。目前該計劃已經持續推進五年,近百名專業學生參與到該計劃中,學生的實務水平得到較大提升。同時,社區工作者的專業化、職業化水平獲得較大提升,社區治理效能得到顯著提升,H區也形成了諸多治理品牌。在2023年中國(上海)社會治理創新實踐案例中,“H區計劃”獲得“十佳案例”。
(二)購買服務,組織發展
社會組織中的青年群體是政府推進青年往社區走的又一重要來源。與高校學生的專業實踐路徑不同,政府圍繞社會組織中的青年身份屬性及其社區性,探索出“購買服務,組織發展”的青年社區參與路徑。本文主要以Y社會組織為例展開分析。Y社會組織成立于2019年,由社會工作專業畢業的碩士研究生創立,是一家非營利性社會組織。該組織從負責人到項目主管再到項目干事、項目研究員都是青年人。從主要服務領域來看,Y社會組織主要是一個以社會治理能力提升、社會治理人才培養和社會治理行動干預為目標的跨領域研究與實踐平臺,社區是其主要的項目開展地。
社會組織青年的身份屬性與社區參與行動的可介入性,主要受當前社會組織角色及其與政府關系的影響。從社會組織的定位來看,它是存在于政府之外的具有自主性的獨立社會力量,被看作是政府與社會的“黏合劑”。但從社會組織的注冊、資金來源、服務項目以及合法性等角色實踐方面來看,其生存與發展深受政府影響。因此,社會組織與政府之間是一種“依附關系”,即社會組織發展必須服從政府的安排與指示,否則無法“生存”[17]。社會組織對政府的生存依附也決定了社會組織中青年群體身份的依附性。這種依附身份使得政府在動員社會組織青年參與社區治理中具有較強的可介入性。其介入的形式主要是政府購買服務。如前所述,創新社區治理方式、提升社區治理效能是當前政府的重要工作。為提升工作成效,政府通過購買服務的方式將專業的社會組織引入社區,借助專業社會組織的力量打造社區治理品牌,而社會組織服務的內容和目標主要由政府決定。社區治理是Y社會組織的主要服務內容,政府購買服務是組織發展的主要資金來源和專業體現。當政府購買Y社會組織的社區治理創新服務時,組織成員就會參與到社區治理中。另外,社區是Y社會組織開展服務的主要陣地,社會組織本身具有較強的社區性,即社會組織的發展和提升需要依靠社區來完成,因此,與社區居委建立良好關系、獲取社區居民信任、拓展社會組織的社區發展空間等是社會組織的發展需求。這也意味著該社會組織青年有社區參與的內在動力和積極性。
社會組織帶著區或街道的項目進入社區、開展服務,已經具備了服務的合法性。而且多數情況下,社會組織開展的服務也是居委推進的重點工作,社會組織的加入能夠為社區賦能,幫助社區打造治理品牌。因此,居委會與社會組織之間是相互需要、相互支撐的關系。近年來,Y社會組織在推進社區治理創新和轉型中提煉出一系列工作方法,打造出諸多治理品牌,獲得了政府部門的高度認可。Y社會組織通過與社區的持續互動,不僅拓展了社會組織發展空間,而且建立了緊密的社區關系網絡。社會組織中的青年群體能夠在社區參與中實現價值和收獲肯定,社區認同感不斷強化,與社區嵌合度不斷增強,重建社區、提升社區治理效能已成為該社會組織發展的重要理念。
(三)體制動員,社區支持
“體制動員,社區支持”主要針對的是體制內青年群體。體制內青年群體具有較強的工作能力和良好的工作思路,并對基層社會治理政策的背景和目標較為熟悉。因此,推動體制內青年群體與社區連接對促進基層社區治理具有重要價值,體制內青年群體也成為青年進社區行動的重要動員對象。H區為了將體制內青年引入社區,探索開展了“雙向直通車”項目,即搭建市級職能部門青年與基層一線骨干社區工作者、社區居民直接溝通交流的平臺,推動市級職能部門青年群體與基層社區工作者的共同成長。
雖然體制內青年的社區性不強,但因受體制內身份和晉升考核的影響,所以推動其進入社區的可介入性強,反而更容易被動員。而且,市級職能部門青年對治理政策的把握更準確,擁有的資源也更豐富,社區工作人員對其較為重視。基于體制內青年的特殊性,H區形成了具體工作推進體系。一是搭建項目推動組織架構。牽頭部門包括S市建交團工委、H區地區辦、共青團H區委,參與單位包括市建設交通工作黨委、市住房城鄉建設管理委、市交通委、市水務局、市綠化市容局、市城管執法局、市房管局、市道運局等市級職能部門。項目由牽頭部門各確定一名負責人并組成工作小組,該小組負責落實相關活動。二是形成供需清單。在市建交團工委、H區地區辦推動下,社區主要通過挖掘問題、開展社區診斷,形成問題清單和需求清單,市級部門主要負責梳理可以向基層提供的政策解讀清單和服務清單。三是進行內部動員。在清單基礎上,市級機關各部門開展內部動員,形成優秀青年進社區花名冊。四是建立雙向互動機制。一方面,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包括主題沙龍、社區結對、專題調研等,市級職能部門青年了解基層社區的需求和問題;另一方面,基層社區工作者與市級部門直接對話,了解政策制定的背景和思路,獲得市級部門的專業指導和建議。“雙向直通車”這一項目使部分市級職能部門青年與基層一線骨干社區工作者這兩個原本交集較少的群體形成了一個系統,雙方在開展活動的過程中形成合力,共同在社區治理中發揮作用。
(四)社會動員,社區重建
作為社區建設和發展的核心主體,屬地青年的社區參與對社區治理至關重要,提升屬地青年的社區認同感和歸屬感、激發屬地青年社區參與的積極性是長期以來社區治理的重點工作。與上述三種青年群體的身份不同,屬地青年與社區存在天然的客觀聯系,包括利益關聯、情感寄托、生活質量感受等,因此其社區性最強。但是,長期以來青年與社區的客觀聯系并沒有催生出社區參與行動,而且從當前的諸多探索來看,屬地青年社區參與的成效并不顯著。需要指出的是,屬地青年與社區實質性的客觀聯系使其對參與的深度、要求和期待更高,而這需要社區治理結構的開放以及外部力量的強力支持。因此,動員屬地青年社區參與難度更大。
與高校青年、社會組織青年以及體制內青年具有較強的介入載體不同,屬地青年約束性少、自由度高,政府推動屬地青年社區參與缺少具有實質影響力的介入載體。事實證明,指令性、行政化的動員方式對屬地青年的社區參與并不奏效。而由L基金會支持和運作的“美好家園行動者”項目在推動屬地青年回歸社區、建設社區方面取得了良好效果。這一項目體現的是青年社區參與的“社會動員,社區重建”模式。
L基金會是S市第一家由民間發起的資助型公益基金會,成立于2019年,是一家5A級社會組織,其宗旨是促進公益參與者成為整個社會正向改變的驅動力。“美好家園行動者”項目由S市民政局指導,L基金會和T基金會共同發起,主要是通過激發與支持個體行動者的社區夢想,帶動更多在地力量積極參與社區建設,從而重塑社區公共性,提升社區韌性。2022年,該基金會面向S市全體居民征集基于實際需求的社區夢想,并提供資金、專業和傳播支持,賦能100個夢想在100個社區落地。因此,它主要采取的是基金會支持和主導的、直接面向屬地青年的社區參與動員方式。首先,T基金會通過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方式進行項目宣傳和報名招募。項目沒有過多限制,只要在社區治理范圍內,不限主題。青年行動者根據自身專業、興趣、社區問題與社區發現自主組織團隊、確立主題、設計項目并進行申報,基金會根據項目的價值與可行性給予資金支持。另外,為了項目的落地和推進,基金會牽頭組建外部社會支持系統,該系統包括專業社會組織、市場力量、高校專家、公益基金會等多元主體,能夠為項目團隊進行賦能。同時,該基金會還定期組織不同團隊間交流活動,分享項目推進過程中遇到的難題和經驗,一方面解決實際遇到的難題,另一方面增進青年團隊對項目的認同感和保持參與的積極性。整個動員過程最大的特點是沒有借助行政體系,而是以屬地青年的需求和主體性為出發點進行社會動員。根據課題組的跟蹤調查,項目行動者具有高知化、專業能力強、社區認同感強以及處于生命歷程中間期等特征,且有較為強烈的美好生活需求、社區重建意愿和個體發展動機,這構成了屬地青年參與該項目的內驅力。與此同時,項目行動者需要尊重、接納、公平的項目推動環境。而“美好家園行動者”項目的動員和支持方式能夠滿足項目行動者的需求和意愿,因此,“美好家園行動者”項目在激發屬地青年社區參與方面取得了顯著效果,在S市打造了一批“美好家園”項目,包括社區空間更新、社區家庭/兒童教育、社區關系重建、社區書屋、社區環境美化等,這些項目對進一步促進青年社區參與產生了廣泛影響。
雖然自下而上的社會動員模式能夠激發屬地青年參與社區治理的積極性和自主性,但由于缺乏政府力量的直接介入和推動,該模式會導致行動者在推進項目落地過程中因缺乏身份合法性而受到以居委會為核心的社區權力結構的制約,這就考驗行動者與社區居委會、居民進行互動和建立關系的能力。
高校青年、社會組織青年、體制青年與屬地青年是當前社區參與的四類主要青年群體。本文以這四類群體為案例,將青年進社區行動助推社區治理的路徑總結為“區校合作,專業實踐”“購買服務,組織發展”“體制動員,社區支持”“社會動員,社區重建”四個類型,并分析行動過程中青年身份屬性、社區性表征、社區治理權力結構的接納與開放度等對青年與社區的嵌合影響。
需要指出的是,這四種社區參與類型并不是完全獨立的,本文更多是從四種類型青年群體出發,對不同類型青年群體與社區治理的嵌合式參與路徑進行剖析,不同類型青年群體的參與邏輯可能會有重合。實踐中可以結合青年群體的身份、參與動機、社區治理權力結構以及社區治理問題進行綜合考量。
四、結論與討論
(一)青年參與社區治理的嵌合式發展邏輯
從本文的四個案例分析可以看出,青年與社區具有天然的聯系,而當下青年對社區的疏離主要是社區治理結構封閉的結果。青年與社區的嵌合需要基于青年的身份與社區性展開,通過社區青年性的建構來實現。青年社區性是青年與社區嵌合的內在基礎和前提條件,其核心是明晰社區對青年的價值以及青年對社區的需求和關聯。由于不同身份類型的青年所具有的社區性不同,因此,確立青年社區性的關鍵在于對青年身份進行識別。圍繞青年社區性,從身份接納、組織賦權、行動介入三個方面構建社區青年性的嵌入體系,促進青年與社區的互動、耦合與認同,實現青年社區性與社區青年性的嵌合式發展。
(二)對青年進社區行動助推社區治理的進一步思考
近年來,青年進社區行動已經成為國家推動青年社區參與的重要制度安排,為社區治理創新和治理效能提升提供了重要支撐,是推進治理現代化的有益探索。當前我國社區治理創新進入瓶頸期,面向未來需要不斷深化,在此背景下,青年群體的重要性更加凸顯,這就需要各級政府總結、提煉經驗,推動青年社區參與進一步發展,使其在社區治理中扮演更重要角色。
首先是分類施策。不同的社區嵌合路徑所對應的青年群體的身份、社區性也不同,我們要充分考慮青年群體的特質及其社區價值,分類施策,探索不同的社區嵌合路徑。無論何種路徑,都應將青年群體需求與社區治理內容相結合,只有這樣,才能發揮青年群體在社區治理中的最大效用。
其次是整合資源。各地在推動青年進社區行動中要充分調動各方力量,有效整合政府、市場、社會、高校等多方資源,明確職責,通力合作,構建青年社區參與組織體系,推動青年群體與社區治理的嵌合。其中,政府要通過頂層設計、制度安排、平臺搭建等將不同主體吸納到青年進社區行動中來,發揮市場力量的靈活性、社會力量的組織動員和賦能作用以及高校力量的專業支撐作用。
最后是理念轉變。居委會的治理理念是制約青年社區參與效果的重要因素之一。在中國的社區治理體制下,社區兩委是社區權力結構的核心,社區治理行動只有獲得社區兩委的支持才能順利開展和推進。社區兩委要理解、接納和尊重青年群體的社區治理價值,并積極圍繞社區特點和需求探索青年進社區的新路徑、新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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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賈雙躍]
Exploring the Embedded Development Path of Promoting Community Governance Through the Action of Youth Entering the Community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Multiple Cases
Zhao Yunting
(Shanghai Ocean University, Shanghai 201306)
Abstract:
Youth community participation is the key to innovating community governance methods and improving the effectiveness of community governance. Governments across China actively promote the action of youth entering communities around youth community participation. The action of youth entering the community is a process of mutual integration between youth and the community, and the integrated theory composed of the two core dimensions of youth community and community youth provides an important perspective for understanding the action of youth entering the community. College youth, social organization youth, institutional youth, and local youth are the four main types of youth involved in community participation. Based 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different youth types, they have formed action paths for youth to enter the community, including “district school cooperation, professional practice” “purchase of services, project implementation” “institutional mobilization, grassroots empowerment” and “social mobilization, community reconstruction”. Building an integrated system of youth community based on identity acceptance, organizational empowerment, and action intervention, promoting interaction, coupling, and identification between youth and the community, is the internal logic for achieving integrated development between youth and the community.
Key words:youth community participation, community governance, chimer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