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百年的約定

1920年，法國服裝史協會（Societe de l’Histoire du Costume）的主席、古典服飾專家、藝術家Maurice Leloir做了一個決定：向巴黎市捐贈一批數量可觀的服飾。與此同時，他也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能有一個固定的博物館，來儲藏和展示這些展品，給流動的時尚史一個安身立命的居所。

這些展品在輾轉多地后，終于在1977年，在巴黎加列拉宮（Palais Galliera）擁有了一席之地。始建于19世紀晚期的加列拉宮曾是公爵夫人Maria Brignole-Sale De Ferrari的私人官邸，在她去世后，+分慷慨地將其捐給了巴黎市。這座極具風格的宮殿般的建筑與時尚有著天然的契合，于是市政府決定將此地正式作為巴黎時裝博物館，來容納這座城市引以為傲的時尚根基。

在館長Miren Arzalluz看來，Leloir的期許，其實直到百年后的2020年才真正得以完成。這時，加列拉宮經歷了為期兩年的修繕與擴建，在新的空間中，博物館的首個永久展覽拉開帷幕，以貫穿歷史的珍貴展品致敬巴黎的時裝淵源。如果說世界哪座城市最需要這樣一所致力于時尚的博物館，巴黎當仁不讓。作為公認的時尚之都，加列拉宮見證并記錄著這座城市從18世紀至今的風格演變。從華麗至極的宮廷服飾、藝術品般的高級定制，到那些如雷貫耳的設計師大作，時代的印記化作具體的物品，在這一方空間內靜靜等待著人們來探索。

作為巴黎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加列拉宮以自己的方式緊密追隨著這座城市的腳步。今年，巴黎時隔一百年再度舉辦奧林匹克運動會。對于這場久違的盛事，加列拉宮也拿出了最大的誠意，以一場延續兩年、分為三個篇章的大型展覽“Fashion On The Move”，為激烈的賽事包裹上一層文化的語境。從名稱不難看出，此次展覽主要以時尚的視角出發，探索從18世紀至今運動著裝的演變。此刻至2025年1月5日展出的為展覽的第二篇章，“Fashion On The Move #2”。相比提供更廣義上的背景知識的第一部分，本次展覽聚焦于運動著裝與日常服裝的邊界，時間線與主題性并行，提供了一個更為深入的敘事。

“‘Fashion On The Move #2’通過對比運動著裝與日常服裝，對身體的束縛與運動的自由進行探討。這個方式使得觀者可以更好地理解運動服裝的重要發展節點和因素，如女裝的模糊性別化、不同種類運動對應服裝的細分、運動服對日常衣櫥的‘入侵’等話題。”本次展覽的聯合策展人Marie-Laure Gutton這樣介紹道。由Sandra Courtine和Ania Martchenko所打造的布景也呼應了這一點：相比傳統的做法一一線性地突出強調每一件單獨的展品，兩人選擇了迷你櫥窗的方式，展品幾幾成組，觀者移步換景，在一個個“微觀景象”中參透物與物間的內在邏輯，更好地感受本次展覽承載的話題。

得益于Maurice Leloir在百年前做出的捐贈，以及在此基礎上不斷增長的館藏，加列拉宮拿出了超過三百件與馬術、網球、游泳、高爾夫、騎行等各種運動項目相關的展品來構建本次展覽的完整敘事。與此同時，Chanel典藏部門、Azzedine Alaia基金會、Yohji Yamamoto品牌等也慷慨借出珍貴的作品以加強時尚與運動的關聯。1925年，也就是巴黎舉辦第八屆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的第二年，知名設計師Lucien Lelong曾在VOGUE的采訪中這樣說道：“如今的時尚，必須從根本上將運動性納入考慮，必須與我們當下的運動生活相匹配?！?/p>

彼時，一方面，運動從上流社會的休閑娛樂變得更加大眾化：另—方面，1924年的巴黎奧運會，3089名運動員中有135名女性，雖然這個比例在當今看來仍無比懸殊，但這標志著女性運動員的人數首次破百。要知道——1896年的首屆奧運會，這個數字是零。而1900年，巴黎首次舉辦奧運會，也是女性運動員首次被允許參賽。綜合這兩個方面而言，隨著自由解放的號角越來越響亮，女性與運動的關系也愈發緊密。而那些視女性之美為畢生追求的設計師更是伺機而動，以自己的創作反映著這個演變。從Gabrielle Chanel用標志性的針織面料打造適宜日常運動的輕薄套裝，到Jean Patou邀請法國知名網球運動員Suzanne Lenglen為他在巴黎開設的專營運動服的精品店“Le Coin des Sports”拍攝廣告，Lelong的發言被不斷地印證著。

展覽中特別開辟出的一塊與泳裝相關的展區，也為時尚與運動的交織提供著佐證。泳裝的特殊性在于，這場面料與身體的博弈，與社會審美標準和包容開放程度息息相關。女性將大面積的皮膚暴露在公眾目光之下一一這曾是有悖道德倫理的行為，別說游泳，就算是在海邊戲水，都有嚴格的著裝要求。不僅包含羊毛、亞麻或棉質的長袖上衣與過膝燈籠褲，還有帽子、三角巾、長襪、草編鞋等一系列配飾，外衣里甚至還要穿鯨魚骨緊身胸衣。從內到外遮得嚴嚴實實，活動也十分不便。直到20世紀才開始慢慢“化繁為簡”。隨著海邊度假越發普及，運動民主化不斷發展，摩登的針織材質一體式泳衣正式出現，被禁錮已久的身體終于可以沐浴在陽光中，毫無阻礙地浸潤在涼爽的水里。從此以往，泳衣的發展在功能與美觀兩方面齊頭并進，設計師們在材質、剪裁、色彩等方面各顯神通，女性的身姿之美被不斷彰顯。

Marie-Laure Gutton在采訪中說：“在對三個世紀的跨度進行研究時，最讓我感到驚奇的是時尚的輪回。在18世紀時，日常穿著的衣服會被穿到運動和訓練中：而今天，人們也會把運動服和運動鞋等作為日常穿著，這仿佛形成了一個閉環。”從1920到2020，從1924到2024，不論對于承載著當地文化生活的加列拉宮，還是再次開門迎客的奧運舉辦地巴黎來說，城市、時尚與運動這三者密不可分的命運早已寫就。在這本永遠翻不到結尾的厚書中，我們即將共同見證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