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杰倫世界巡回演唱會開場售罄,五月天演唱會一票難求,華晨宇海邊“日出演唱會”全網刷屏……今年以來,演唱會市場持續(xù)火爆。中國演出行業(yè)協(xié)會數據顯示,今年一季度全國營業(yè)性演出(不含娛樂場所演出)場次達11.90萬場,同比增長72.71%;票房收入108億元,同比增長116.87%;觀演人數3886.99萬人次,同比增長77.88%。
不過,與市場火爆相伴生的是亂象頻發(fā):昆山的“拼盤演唱會”被全場喊退票、許美靜南京演唱會被指“劃水”、鳳凰傳奇常州演唱會出現千元“柱子票”……在過去的一個多月中,僅江蘇省內就出現了多起引發(fā)全國關注的文娛演出消費維權事件。
在文旅深度融合背景下,“一場演唱會,帶火一座城”的現象并不鮮見,反之亦然。演唱會亂象不僅僅影響演藝行業(yè),更會損害明星、藝人口碑,甚至影響一個城市的形象。演唱會經濟在高速增長的同時,需修煉好內功,方可實現可持續(xù)健康發(fā)展。
艾瑞咨詢發(fā)布的《2023 中國演出票務行業(yè)研究報告》顯示,2023年上半年我國演出市場票務分配流通渠道占比中,票務二級市場占比約為45%。也就是說, 有將近一半的票不是從正規(guī)票務平臺流出。
近日,網友小陳在社交媒體曝出,自己特意請假從浙江去福州看周杰倫演唱會,為了更好的體驗,她花1200元買了看臺票里最貴的一檔,然而到現場卻傻眼了,座位前方立著一根巨大的鐵柱子,這讓她一整場“幾乎看不到周杰倫”,連屏幕也只能勉強看到。隨后此話題沖上熱搜,引發(fā)大量討論。
小陳的遭遇并非個案,網友為這類票起了個名字“柱子票”。在不知情情況下,消費者買到被現場舞臺、支柱等大型設備器材所遮擋的座位,這些座位因視野受限,觀眾在演出中往往“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隨著演出市場的火爆,一些原本并非用來從事演出活動的體育場館被改成了演唱會場地。由于場地結構的不同,很多演出要在場地中臨時搭設結構舞臺,導致有較大視野盲區(qū)的“柱子票”出現,嚴重影響了觀演體驗。
4月底,有網友稱花960元在票務網站買了兩張鳳凰傳奇演唱會門票,到現場才發(fā)現是“柱子票”,要求平臺退款卻遭拒。隨后,歌手玲花發(fā)長文支持歌迷維權。
除了“柱子票”,還有“欄桿票”“臺階票”等。去年12月,網友王女士花了1399元在梁靜茹演唱會買到“欄桿票”,她表示雖然是第一排,卻只能透過欄桿縫隙觀看,像是“坐牢”。遭遇“欄桿票”本身已經非常鬧心,更鬧心的是維權困難,主辦方和票務平臺往往互相推卸責任,王女士是在話題被送上熱搜后,才獲得退款。
有演出行業(yè)人士透露,隨著“柱子票”問題得到重視,演唱會在報批環(huán)節(jié)設立關卡,如果座位視野內有明顯立柱,審批將不會被通過,由此防患于未然,降低了“柱子票”出現的概率。
遭遇“柱子票”畢竟是小概率事件,演唱會目前較為普遍的問題還是購票和退票的“兩難”。
隨著文旅市場的復蘇,自去年以來,演唱會搶票難已經成為普遍現象。網友文文發(fā)現,即使是在Livehouse(小型現場演出場所)演出的小眾歌手,門票也往往“秒空”。
于是,她不得不“轉戰(zhàn)”二手交易平臺尋找轉讓票,這卻讓她差點遭遇詐騙。“對方給了我一個付款鏈接,我點開之后跳轉到某二手閑置交易平臺的頁面,但付款成功后卻發(fā)現鏈接里什么都沒有了。在網上搜索之后才知道,這是騙子做的釣魚網站。”
井噴的演出市場讓騙子、“黃牛”看到了商機,也讓消費者面臨更加混亂的票務二級市場。
長期以來,國內演出票務存在兩個市場。一級市場采取不溢價、不打折的單一定價模式,票源來自主辦方,門票真實可靠,常見的平臺有大麥、貓眼以及各場館主辦方的直銷平臺。
二級市場的價格則根據市場調節(jié),票源更加復雜,包括“黃牛”、個人轉售、二手交易平臺(如閑魚、轉轉)等。對于熱門演出,二級市場會給予溢價,演出盈利空間提升;對于冷門演出,二級市場會折價銷售,提高上座率,彌補部分損失。二級市場的靈活調節(jié)可以一定程度上平衡供需關系。相對于較為規(guī)范的一級市場,二級市場存在信息不對稱、“跳票”售假等情況,消費者處于弱勢地位。
艾瑞咨詢發(fā)布的《2023中國演出票務行業(yè)研究報告》顯示,2023年上半年我國演出市場票務分配流通渠道占比中,票務二級市場占比約為45%。也就是說,有將近一半的票不是從正規(guī)票務平臺流出。很多演唱會出現開售就“秒光”的現象,實則部分門票直接流向了二級市場。
演出市場另一大問題是退票難——從付款到申請退票僅2分鐘,卻要收取50%的手續(xù)費;意外受傷、生病申請退票,出示相關證明后仍遭拒絕;回流票沒有退票資格……諸多問題影響了觀眾的消費體驗。
退票機制不合理,一方面體現在收費標準過高,缺乏梯次性。相比于機票、火車票,演唱會的退票規(guī)則堪稱苛刻。“提前50天購票,但退票窗口時間卻只給了24小時,簡直是霸王條款。”這是網友對某場演唱會退票規(guī)則的吐槽。
另一方面,退票規(guī)則不一致,甚至同一系列演唱會不同城市退票標準也迥異。比如,同樣是演出前10天退票,某明星演唱會廣州站收取20%的手續(xù)費,而蘇州站手續(xù)費則高達50%。
總體來看,目前演出退票規(guī)則五花八門,規(guī)則混亂,由此頻繁引發(fā)消費矛盾和糾紛。據上海市消費者權益保護委員會統(tǒng)計,2023年文化票務投訴爆發(fā)性增長,演唱會門票訴求集中,系統(tǒng)共受理演唱會、音樂會等文化票務投訴13768件,“搶票”“退票”成為被吐槽的高頻詞。
2023年9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安部聯(lián)合印發(fā)《關于進一步加強大型營業(yè)性演出活動規(guī)范管理促進演出市場健康有序發(fā)展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要求“演出舉辦單位應當建立大型演出活動退票機制,設定合理的梯次退票收費標準,保障購票人的正當退票權利”;與此同時,還要求“大型演出活動實行實名購票和實名入場制度”。如今,《通知》已經推出大半年,從現實情況看,演出門票“一經售出,概不退換”的現象大大減少,但實名制之下,搶票難問題仍有待進一步解決。
2023年9月發(fā)布的《通知》規(guī)定,每場演出每個身份證件只能購買一張門票,購票人與入場人身份信息保持一致。也就是說,與火車票和機票一樣,消費者購票后不可以再隨意買賣,需要票、證、人一致才能攜票入場觀看演唱會。
查閱大麥、貓眼等購票平臺可見,目前演唱會均按規(guī)定實行實名制觀演。在購票時,每張門票都需要提供觀演人姓名、身份證號等實名信息,且相關實名信息會顯示在票面上。平臺同時提醒“觀演時請本人攜帶購票時填寫的證件驗證入場”。
然而,在一些二手平臺或社交媒體上,仍能看到“代拍強實名演唱會門票”等相關帖子。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黃牛”表示,他們可以通過軟件和人海戰(zhàn)術兩種方式將大量演出門票鎖定。據了解,所謂人海戰(zhàn)術,就是通過大量“搶手”群搶票,目前“搶手”群已經形成了一整套操作機制。
本刊記者在某個頭部演唱會開賣前夕,加入了一個搶票群。首輪門票開售那一刻,搶票群里立即被群主發(fā)來的幾十條搶票任務刷屏。這些任務包含姓名、身份證號碼、購票偏好等,群主會號召群內所有人幫忙一起搶,誰搶到就有機會賺取不菲傭金。

一名叫果果的群友透露:“搶到票的傭金一般為100元到800元不等,但群主將票往外賣時加價更多,翻倍都很正常。”
一名經常看演唱會的觀眾透露,在上海、杭州等一線、新一線城市,已經開啟強實名制購票和驗票模式,但在一些二三線城市,強實名制并沒有得到嚴格執(zhí)行,某二線城市的部分演唱會依然可以憑紙質票入場,場館大多不配備人臉識別系統(tǒng),入場時工作人員只檢票、不檢人。用人票不匹配的“錯票”真的能順利進場嗎?多名“黃牛”均表示“沒問題”。
觀眾買不到的演出票,為何總在“黃牛”手里?多名業(yè)內人士在接受采訪時均表示,演唱會在前期籌劃和舉辦的過程中會產生大量成本,如場地租賃、安保、員工勞務、宣傳費用等,在風險集中的商業(yè)模式下,為避免賠本、盡快回流資金、爭取利潤最大化,部分主辦方有可能選擇控票分銷的模式。做了多年“黃牛”的張曉(化名)透露,很多演唱會主辦方都與二級票務公司有合作關系,將一部分門票直接承包給票務公司,承包價可能有折扣或溢價,取決于歌手、舉辦城市,以及根據數據推測出來的演唱會熱度和關注度。
消費者對于演出的要求在逐步提高。
以今年五月天在杭州、深圳舉辦的演唱會為例,由于各級代理層層加碼,門票到客戶手里時溢價高達2000多元。
此外,還有部分門票會被主辦方用于宣傳、合作、公關、場地等之類的資源置換,這也給了“黃牛”可乘之機。
前戲劇制作人馬元超表示,與電影票房需要影院與片方分成類似,一些主辦方也與歌手實行收入分成制度。由于二級市場很難統(tǒng)計,分成主要是按照一級市場的收入來算。為了減少抽成,主辦方會傾向于壓低一級市場票價和數量,提高二級市場的價格和供給。在這種情況下,二級市場便成為主辦方的主要獲利空間。
針對演出票務市場亂象,亟待從票源管理、規(guī)范售票、現場執(zhí)法、行業(yè)自律等多方面聯(lián)合整治。中國消費者協(xié)會呼吁UrhoIlIwTtUc695WrKNObw==,監(jiān)管部門不僅要抓好“事后監(jiān)管”,還要抓好“事前規(guī)范”,探索建立全國統(tǒng)一的演出票務監(jiān)管服務平臺,實時監(jiān)測演出票源及流向等。
“我20年前剛進入這個行業(yè)時,大型演唱會一年就100多場,現在一年有上千場,暴露的問題自然也更多。”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產業(yè)管理學院副研究員彭健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某二線城市的舞臺搭建公司負責人王子怡(化名)透露,去年以來,各地城市積極審批文化演出,“各地發(fā)展需要文旅鋪路,推動消費”。
“地方政府看到了大型演出活動的綜合帶動效益,越來越歡迎演唱會、音樂節(jié)這樣的大型演出活動。”中國演出行業(yè)協(xié)會秘書長潘燕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彭健補充說:“在一些合作中,藝人和項目方、地方政府沒有聲譽綁定,有可能出現盲目追求利潤的短期行為。與此同時,年輕受眾法律意識、維權意識增強,善于利用社交媒體獲取輿論監(jiān)督途徑。”
如彭健所言,消費者對于演出的要求在逐步提高。首先是唱功要求,部分歌手在現場演唱時出現走音、破音或氣息不穩(wěn)等問題,會被觀眾吐槽,假唱更是不能被原諒的欺詐行為;其次是演唱會流程安排是否合理,如經典老歌和新歌之間的比例安排、聊天環(huán)節(jié)是否擠占演出時間等;第三是現場氛圍感是否達標,譬如燈光、舞美、音效和現場福利等,太過敷衍的舞臺搭建也會被歌迷吐槽。
在演唱會現場,如果藝人能給予歌迷足夠的情緒價值,現場氛圍出色,自然會引發(fā)“自來水推薦”,但一些主辦方把演唱會看作是“單次博弈行為”,唱一場就換一座城市,因此不擇手段進行牟利,損害了用戶體驗。
業(yè)內人士普遍認為,虛假宣傳、演出“注水”、“黃牛”倒賣、退票困難等問題若不根治,不僅損害消費者利益,也威脅演出產業(yè)長久健康發(fā)展。
要規(guī)范市場秩序,“需要管理方、主辦方和消費者共同努力”。潘燕此前表示。
多位受訪專家呼吁,主辦方、票務平臺強化票務管理,擠壓“黃牛”的生存空間,并在驗票環(huán)節(jié)落實人、證、票合一,維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監(jiān)管部門應嚴格審批管理,加強風險評估、綜合研判、現場管理,嚴禁擅自變更演員及演出內容,嚴禁假唱、假演奏等違法違規(guī)行為;公安機關依法打擊倒票、詐騙等違法犯罪活動。
據大麥安全部業(yè)務風控負責人謝威力介紹,大麥平臺已接入智能化的流量清洗技術來對機器流量進行精準識別和攔截,“目前針對使用惡意軟件刷票的攔截率達到了99%”。同時,平臺還逐步建立起“黃牛”風控黑名單庫,可基于賬號、手機號、證件號進行精準匹配并攔截。
“維護健康有序的市場秩序,才能真正激發(fā)出市場的消費活力。”盤古智庫高級研究員江瀚說。唯有進一步加強演出市場管理,演出市場在促消費、穩(wěn)增長方面的積極作用才能充分發(fā)揮,推動文化市場高質量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