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2025年,我國未來產業部分領域將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到2027年,未來產業綜合實力顯著提升,部分領域實現全球盈利,關鍵核心技術取得巨大突破。”2024年4月底,工業和信息化部高新技術司副司長柏杰在解讀《關于推動未來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時說。
未來產業代表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的發展方向,是重塑全球創新版圖與經濟格局最活躍的先導力量,更是牢牢把握未來發展主動權的關鍵所在。在長三角領域,以量子科技、新能源、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驅動的未來產業呈現出強勁的發展態勢。
下一階段,長三角未來產業將如何更好發揮前沿技術增量器作用,為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提供新動力?長三角各地對未來產業應如何選擇與布局?聚焦相關問題,《瞭望東方周刊》近日專訪了長期從事新興產業發展研究的復旦大學管理學院教授、博導,中國工業經濟學會副理事長芮明杰。

《瞭望東方周刊》:從人類社會對未來的期盼以及科學技術進步趨勢來看,究竟什么是未來產業?
芮明杰:布局未來產業,就必須先定義未來產業是什么樣的產業。“未來”可以劃分為近期的未來、中長期的未來和遙遠的未來。遙遠的未來可以“暢想”,但以人類目前的科學技術要準確判斷近期的未來已非易事,更不要說50年之后。所以,我們今天定義的“未來”,是盡管有很大不確定性,但基本可以預見的未來,比如距今15-30年后。
15-30年后的未來產業,一定是在現在的新興產業和科技進步的基礎上,由重要創新形成的產業化成果。這些產業將在那個時候成為我國國民經濟和產業體系的核心部分。
眼下,多種新興技術都處于技術突破期、產業化萌芽期。如何從中選擇重點發展的未來產業?一要看其對人類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有沒有引領作用;二是看其對其他產業的發展有沒有引領作用。
《瞭望東方周刊》:布局未來產業是推動我國產業結構轉型升級的戰略性舉措,如何理解其重要意義?
芮明杰:伴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向縱深推進,各國政府不僅要考慮當下以及近期未來的產業發展優勢,也要積極考慮中長期科技進步與未來競爭優勢問題。比如,美國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發布報告,要求發揮美國研發生態系統優勢,重點發展量子信息科學、人工智能、先進通信網絡、先進制造和生物技術等領域。歐盟委員會發布《加強面向未來歐盟產業戰略價值鏈報告》,計劃提高六大未來產業的全球競爭力和領導力,即互聯且清潔的自動駕駛汽車、氫技術及其系統、智能健康、工業互聯網、低碳產業和網絡安全。
歷史已經證明,科技創新與產業發展具有明顯的“先行者優勢”與“后入者鎖定”特征。多數情況下,產業領先者在技術、人才、知識產權、產品標準等方面有“贏者通吃”的可能性。面對空前激烈的國際競爭,在未來產業領域努力搶占先機,是構建與完善我國現代化產業體系的重要一環,是我國牢牢把握未來發展主動權的關鍵。
我們當下談論的“現代化產業體系”,實際上由三部分構成:一是通過技術進步和產品迭代,傳統產業轉型升級成為現代化產業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二是正在發展、成長中的戰略性新興產業,這是當下參與全球競爭的重點;三是布局未來15-30年后替代今天那些戰略性新興產業的產業,使之在那個時代為消費者提供高質量高品質的產品與服務,在那個時代的全球市場上具有強大競爭力。
按照現代化產業體系動態演化發展,參與全球競爭的重點永遠是“戰略性新興產業”,我們超前布局的“未來產業”,就是要在未來若干年后替代今天的“戰略性新興產業”。
《瞭望東方周刊》:目前以長三角為代表,各地布局未來產業面臨的挑戰有哪些?
芮明杰:“十四五”規劃綱要提出:在類腦智能、量子信息、基因技術、未來網絡、深海空天開發、氫能與儲能等前沿科技和產業變革領域,組織實施未來產業孵化與加速計劃,謀劃布局一批未來產業。
目前,長三角一市三省結合自身科技與產業基礎搶跑未來產業發展,分別制定實施了未來產業發展規劃、行動計劃、實施方案與配套舉措,把前瞻布局未來產業作為拼經濟、謀長遠的重頭戲。
長三角是中國經濟和產業發展的高地,未來產業的選擇和布局起點、水準都比較高。新賽道的選擇上,長三角地區基本與西方發達國家的考慮高度一致,比如重點在人工智能、元宇宙、量子科技、低碳、空天等領域,主流賽道區別不大。換句話說,我們想到的新技術、新項目,西方國家也都在琢磨類似的技術和項目,未來的競爭會越發激烈。
對長三角來說,布局未來產業的關鍵難點是:目前難以判斷今天正在發展進步的前沿技術是否一定能實現產業化。
首先,“未來產業”與“現代產業”發展路徑不同。現代產業是先有產品,被消費者接受,取得一定的市場成功,然后產品迭代,布局更大規模的生產,逐步完善產業鏈;但未來前沿技術轉變為未來產業,需要一個產業創新的過程。也就是說,只有創新成功的前沿科技成果轉化為商業成功,產業才真正形成。比如,“量子技術”是支持量子通信產業、量子計算機產業的關鍵技術,但它本身還不是產業。
科技創新與產業發展具有明顯的“先行者優勢”與“后入者鎖定”特征。
前沿科學技術不等于未來產業,但未來產業一定是現在看起來十分前沿的科技成果的產物。
其次,科學技術可以分為三大類:通用技術、專有技術、工藝技術。要成就一個新產業,僅僅有其中一個方面的創新成果是不夠的,需要這三類技術的協同創新、互相銜接。
第三,各地政府都強調“產學研合作”,但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主體不同,甘坐冷板凳、勇闖技術“無人區”的科學家與投資方、創業者所關注的收益點也不同。如何讓市場力量和行政力量形成合力,還需各方主體一起努力。
第四,目前長三角各地對未來產業都有了各自的行動方案,但相互之間怎樣協同配合,形成優勢互補,也需要進一步破題。
《瞭望東方周刊》:考慮到未來產業成長的不確定性,您對長三角布局未來產業有哪些建議?
芮明杰:我認為,布局未來產業可以從這些方面入手:
首先,對已布局的未來產業,其成長與發展要與新生產工具、新生產方式、新生產組織形式等形成有效配合,以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為核心。發展新型基礎設施,對于發展未來產業至關重要。這些設施可以從“硬、軟、聯”三個方面來建設:一是以5G/6G通信、新材料、新能源、新配送等為代表的“硬基礎”設施;二是以大數據、人工智能技術等為代表的“軟基礎”設施;三是以工業互聯網、智能物聯網等為代表的“互聯性技術基礎”設施。長三角地區有條件、有責任提前建設完善這樣的基礎設施,力爭在全國率先形成一體化、高度共享的“硬、軟、聯”設施網絡。
其次,根據當下未來產業發展狀況以及未來產業成長的不確定性,長三角各地政府應該考慮設計兩類并重的組合式產業政策:選擇性產業政策和功能性產業政策。pfBvB3r9jFRt2OlGlLGs82n1l9GEoWmzvpWzrMuVuu0=要把未來產業具體領域的選擇更多地交給市場、交給企業,政府則要更積極地設計功能性產業政策,維持好的營商環境,推進形成良好的未來產業生態體系。
第三,要更加充分地發揮長三角創新合作一體化優勢。長三角各地要統籌考慮發展未來產業的風險控制、創新協同和金融安排等,要建設和完善覆蓋整個區域的未來產業專項培育計劃和梯度培育體系。
第四,向全國開放,向全球開放。面向未來產業的中長期發展需求,長三角區域應率先建設全球創新合作平臺與網絡,積極鏈接全球創新資源、數據資源、知識資源;吸引全球高端人才,推動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融合發展;引導培育長期資本、耐心資本,鼓勵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形成科學家敢干、資本敢投、企業敢闖、政府敢支持的整體創新生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