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寂（組章）

清醒寂

一

三月，北緯30度，清晨靜謐，瓦藍天空。

一個人的俗世生活在時光的瓷瓶中蕩漾，緩緩沉淀。

睜開眼睛時，玻璃窗上的反射光偷走了睡眠。

租房內的景象仿佛從箱底翻出來的黑白照片。安靜，凜冽。

走在安靜的白色走廊上，寬闊的落地窗迎來明晃晃的陽光。像影片中描摹的通往天堂的入口。

投身于這金色海洋中，像鴿子一樣乖巧，像獅子一樣粗暴……

二

黑色濃烈。

黑色的內衣，外衣。黑色牛仔褲。黑色的鞋子，襪子。

這能輕易掩藏哀傷。

色彩是一場偶然的宿命。融入骨髓。無法變更。

三

是的，我總被環境的顏色熏染，在那一片沼澤地里沉沉浮浮。

有時中途下站。卻也認真地度過每一天。

偌大的世界，去尋找自己的座位，學習承受塵埃之重。

想起一句話：“我總是日復一日地對自己催眠。”

四

如山間螞蟻，想象過星際之門。

我到底生活在此地，還是生活在別處。生活在生活的另一端口。

總在不知不覺中，一次次迎著風暴長大。

五

文溫德斯說：“我待在這里比其他地方快樂，然而也更沮喪，它打開我的雙眼，而我卻想合上它。”

所以，選擇行走，樂此不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有時行動如此困難，像一只困在井底的蛙。

可是，井底的蛙也擁有井底的一方幸福。

六

饑餓如空城。

感到饑餓。然后，大口大口地吃東西。不加節制。

食物，色澤古樸，氣息誘人，具有溫度，有時候溫暖了胃，有時候溫暖了靈魂。

七

黃昏凋謝，夜肆意綻放。

橘黃的路燈。影影綽綽的雪松。天空星星閃爍。

街邊的公用電話旁，席地而坐，握住電話。聽你暖洋洋的聲音，在身體里流動，泛起水花。

不在日光之下，我見到了世上所有的光明。

八

心愿方可有緣。

每一次傾訴都是一場心靈的放逐。

傾訴的對象，儼然平行宇宙中的另一個自己。如同肌膚，能夠輕易觸達。

在鄱陽湖畔，聽捕風的箴言。

如果你不在身邊，風景依舊盛大，只是這樣蒼白無力，色彩簡陋。

九

黑夜讓人感到輕松，無形的枷鎖自動解除。

抵達黑夜的方法，唯有閉上眼睛。黑夜，不容許借口。

開始走自己的道，閑行，詩酒，遠眺。

十

……青春已被拋售。

我曾迷失在十字的叉道口。但有些內容還將繼續。

向未來索取答案。對自己說：“認真生活。”

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不同，在這個處處皆風景的人間，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稻草人

黃昏，一只烏鴉收攏翅膀，降落在濱河街拐角的垃圾中轉站。

一朵小小的黑色火焰，跳來跳去。

當我的鞋子與地面擦出的響聲，傳入它的雙耳，這個獨行的淘金者，充滿了警惕，停下纖細的爪子，歪頭，提防我的一舉一動。

此時誰移動腳步，誰永墮黑暗。

我不能原諒一個人——只顧自己，不見眾生。

糖

熊貓，熊貓。奶奶在呼喚我。

于是，我從大門外的游樂場撤退，從玩伴們的跳房子中抽身。

奶奶抱一捆刨花，艱難地朝廚房移步。我沖到她面前，接下柴火，迅速安頓在灶臺邊。

而哥哥悄悄逃離了現場。

灶臺里的刨花變成了一團紅色火焰，溫暖了土豆、紅薯和白菜。

這時候我哪里也不去，就呆在火花前。

奶奶從里屋走來，掏出幾顆花生糖，有時是牛奶糖。黑漆漆的老屋，亮起了星星。這是哥哥永遠不知道的內容。

木 蜂

在木蜂眼里，所有木頭都是婚房，適宜做愛，繁衍，生息。

它一邊鉆孔，一邊哼曲，像一個對生活充滿憧憬的小木匠。

翅膀上抖落的金色粉末，紛紛揚揚灑落，一點點拼湊松香這一美麗情緒。

在人類社會學領域，木蜂被定義為害蟲，它的精心營造不過是一種破壞。

生而為人，我不能順其自然——

生而為人，我必須做人該做的事——放下舉在半空的掃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