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訴說與期待的隱喻

這是一組有意味、耐咀嚼、構思精巧的散文詩。比如《蜘蛛》，從字面看，寫的是雨中蜘蛛的處境與經歷，但它呈現出兩種事物、兩個世界、兩種情緒、兩種心境的對峙：雨與網，潮濕的黑夜與燈塔，路途的無盡意志與燈塔照見的岸，靠近與避開，織網與繪畫，喧囂的城市與角落的陰冷，等等。這些對峙的雙方，又有某種必然的關聯，可以是時間、空間、意念、命運，既是蜘蛛也是人，其思想和情感容量極大，語言頗有張力。結構上，作者善于捕捉瞬間滑動的意象來編織詩篇，由情景畫面到情緒流動，再構成完整的情節線條，體現此詩精心構筑之妙。全詩基調是冷色調，沉靜與哀傷，但以“令人著迷”的“遠走”巧妙點睛，揭示出蜘蛛的命運之思與生存向往。詩作中兩種性質的對峙及其悲劇感，顯然是作者內心矛盾世界的外顯。《期待》一詩也有異曲同工之效。柿子與風，柿子與雪，成熟與新雪，果腹與孤獨，也是兩種性質的元素組合與對峙。到底是對下雪的期待，還是對熟透的柿子的期待，雪與柿子在詩人心中象征什么呢？留給讀者各自去猜想與填空，這正是詩之“虛涵多義”的妙處。

隱喻和象征是散文詩的常用手法，但有人反對，指責其陳舊，其實這些手法是常用常新的。如《舊村》，通過對舊村景象、舊村里的生活情景與通往鎮子的對比，暗示作者心情的反差，從而隱喻傳統文化的消亡之憂；《致D先生》中，以夕陽西下的景象描繪，反襯詩人的心情，以“玫瑰”自喻，隱喻愛情短暫，揭示對愛情的懷疑與失望；《十五的月亮》中，十五的月亮本是圓的、亮的，令人欣喜的，然而我們看到詩中這些詞語：飛蛾、干燥的月餅、叫響了號子的麻雀、褶皺的菊等，象征孤單、寂寞、饑餓，其背后是期待與失望的隱喻。《童話》寫年節景象，所取意象卻是布滿青苔、葉子和蕨草果的空屋，飄進屋子的鹽色的雪，構不成邊地溫柔的炮仗和煙花，舉杯飲啜的暖意試圖在心中筑起的城墻，唯有風口的一枝梅花和披著透明斗笠徘徊雪中的一個人帶來幾分欣喜。于一個邊地空屋透風進雪構筑的所謂“童話”顯然是凄涼冷清的，這仍是孤單、寂寞、期待的隱喻。《一片葉子的冥想》，前五段分別敘述“葉子”的五個情景，暗示五種生存景象，最后一段以“一個漂泊的女人”相關聯，完成詩意轉換與升華，全詩由葉子而女人，再歸于秋天，是一個女人的人生思考與命運象征。《平凡一日》寫雨天，糟糕的天氣，黯淡的心情，也是用隱喻和象征的寫法。

細讀以上詩篇，與題目《秋日私語》是吻合的。詩題總有一種暗示或提示。在這組散文詩中，詩的生成環境是“秋日”，自然就離不開秋意、秋思。而“私語”，顯然就是私密的話語，由于緣自內心，即使胸藏洶涌之情，此時卻是沉靜之語。此類寫給自己的“私語”散文詩不易解讀，因為詩人心中有一套獨屬于自己的話語體系、意象系統、情感邏輯、表達方式，它往往有一層堅硬的外殼緊緊包裹，充滿各種隱喻、象征和跨語言密碼，只有作者自己知其用意，給讀者幽深、晦澀、神秘之感。當然，年輕的小玖涉世未深，其散文詩還沒有深刻厚重到幽深、晦澀的地步，但是相對于目前通常的散文詩來說，已經是有很多想法、很多手法在里面了，這就很難得，對于散文詩來說也就很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