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苗苗
“倡導‘陽光、公正、透明、廉潔的職場文化,始終秉承對腐敗‘零容忍,做到反貪腐管理‘全覆蓋、無禁區。”這是小米官網上的一句話。近日,小米內部發布通報,對兩起涉及國際業務部地區總經理的違規違紀案件進行了嚴肅處理。
貪腐問題是近年民營企業,尤其是互聯網大廠重點關注的領域,就近期而言,有關大廠反腐的新聞頗為密集,各大廠紛紛交出了去年的反腐敗成績單。在小米之前,騰訊發布2023年反舞弊工作通報,120余人因觸犯“騰訊高壓線”被解聘,近20人因涉嫌犯罪被移送司法機關處理;字節跳動3月通報,抖音集團2023年全年共查處舞弊類違規案件177起,其中136人因觸犯廉潔紅線被辭退,23人因涉嫌違法犯罪被移送司法機關處理;美團2023年集團反舞弊通報則顯示,美團全年協助公安立案偵辦涉嫌犯罪的內外部人員共93人……
互聯網大廠反腐行動的“狂飆”,顯示了在行業高速發展下,越來越多的腐敗舞弊問題暴露出來。“集體反思”也意味著,越來越多的企業意識到,廉潔合規是企業可持續發展的基石。
“內部的貪腐問題真的是觸目驚心。”2022年底,騰訊召開內部員工大會,CEO馬化騰在會上表示,很多業務做不起來并不是因為管理者問題,也不是業務方向問題,而是貪腐漏洞太大,業務被掏空了。
根據歷年相關統計,容易“爆雷”、頻發腐敗舞弊的崗位主要在商務、采購、銷售、運營等。這些崗位與外部交往頻繁,易利用職務便利謀取不當利益。如此前曝出的唯品會商務中心原總監沈某,他在與供應商的商務交往中,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以“好處費”“回扣”“咨詢費”等名義收受多名供應商賄款近800萬元,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而在電商、直播興起后,運營崗位的腐敗舞弊也花樣百出。2022年5月5日,最高人民檢察院披露一起電商企業運營人員職務侵占案例,被告人利用幫公司線上推廣品牌等職務便利,編造將錢款用于向公司某直播平臺刷禮物等事由,向公司申領備用金、公關費等共計18萬余元。最高檢表示,電商企業中如刷禮物、提熱度等虛擬物品并非有形可見,企業若不跟進監督核實,不容易察覺,易造成經濟損失。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領域的腐敗舞弊也呈現出了低職級卻涉案金額巨大的特點。前不久,杭州警方披露了一起民營企業內部腐敗案件,嫌疑人王某是某頭部電商平臺基礎崗位的一名運營人員,他在短短一年的時間,收受商家賄賂高達9200多萬元。一個普通員工如何能迅速牟取如此驚人的非法利益?只因王某手中握有一項審批權,商家店鋪入駐他所在的電商平臺,他擁有初審權限,他不僅對找上門來的商家賄賂照單全收,還利用多個中間人,主動尋找有入駐需求的商家,以15萬到20萬元的價格明碼標價,違規審批。
從層級上看,大廠中高層管理人員的身影時常出現在腐敗舞弊之中。相對于普通崗位,中高層管理人員掌握更廣泛的權力,利用職務便利謀取不當利益的機會更多,加上職級高,更容易有僥幸心理,以為可以逃脫調查和制裁。此次小米通報中提到的就是兩名國際業務部地區總經理,一人涉嫌虛構外包業務,一人涉嫌向合作商索要巨額賄賂、收受名貴財物、接受奢侈招待。比較而言,中高層管理人員舞弊案涉案金額普遍較高,對企業的危害性也更大。
當然,與動輒上千萬元的金額相比,還有一些腐敗舞弊行為看起來是“小打小鬧”,但后果也很嚴重。曾有媒體披露某互聯網公司員工利用加班后免費打車的福利,找到“生財之道”。該員工的操作是與網約車司機約定,當司機將其送回家后,不結束訂單,而是用另一部手機在其他平臺接單,原訂單最終結算后,兩人再將其費用分成。半年下來,該員工的打車報銷費高達20萬元。類似這樣的手段算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說沒有任何技術含量,但在制度漏洞下,一筆一筆看起來不大的資金就悄然流失。
為什么大廠腐敗舞弊屢見不鮮?有前大廠員工曾表示,互聯網企業特別是一些頭部大廠,代表的不僅是一家公司,更是一個平臺、一個生態,生態里無數小企業都依賴其存活,這種依附關系容易滋生權力尋租空間,就像供應商賄賂甲方,并不是新鮮事。此外,互聯網公司大多采用扁平化組織架構,充分授權下,業務一線的基層員工手中可能握有進入審核權、規則裁判權、流量資源分配權等關鍵權力,同時擁有了貪腐的機會。“權力不受制約和監督,必然導致濫用權力、滋生腐敗”,這樣的規律,在互聯網大廠同樣適用。
“壓力”也是部分貪腐舞弊者的動機之一。大廠的就業環境外界多有討論,近年來“優化”一詞仿佛無形的劍懸于大廠人頭頂,不安全感縈繞在職場。一名前大廠員工就是在這樣的壓力下,選擇趁自己還未被“優化”,靠出售實習生名額“掙錢”,一個名額可以賣到兩三萬元。甚至還有人將公司大樓的進入權限售賣,價格從幾十元到幾百元不等,可謂“雁過拔毛”。
在這樣的機制和生態下,腐敗舞弊滋生不足為奇,但為什么直到近年來才頻繁曝出?華東政法大學互聯網企業反腐敗與合規研究院院長、山東大學法學院刑事合規研究院研究員段秋斌在《互聯網企業反腐密碼》一書中指出,2010年到2015年,腐敗多被公司認作“家丑”,會對公司造成負面影響,比如說股價降低,由此,該階段的公司反腐主要為了應對上市公司合規要求,是被動的,腐敗人員甚至不會移交司法機關處理,僅是內部警告或辭退,公司也沒有設立自己的反舞弊調查機構。而一些互聯網企業在初創時期,為了在競爭中獲得先機從而存活下來,經歷了野蠻生長的階段,部分管理者默許員工通過腐敗舞弊的手段謀求競爭優勢。不過,當腐敗舞弊已經危及企業的發展穩定時,廉潔合規、強化管理就成為保持企業競爭力和實現可持續發展的必經之路。
近年來,互聯網行業展開了大刀闊斧的反腐行動,多家知名互聯網大廠也先后組建內部反腐部門,嚴查企業內部腐敗行為。如騰訊成立“反舞弊調查部”,負責對騰訊員工涉嫌觸犯高壓線的行為進行獨立調查;百度成立“職業道德委員會”,在進行腐敗案件調查時,擁有獨立的調查權,可直接向最高管理層匯報工作;阿里巴巴成立“廉政合規部”,該部門只向集團CPO(首席人力資源官)匯報,其職能不受任何業務部門的干預……這些部門的成績斐然,每年交出的成績單都足以引起轟動。同時,不少互聯網企業還聯合成立陽光誠信聯盟和反舞弊聯盟,建立行業黑名單制度,對腐敗舞弊者進行更嚴厲的制約。由騰訊、百度、美團、京東等聯合發起的陽光誠信聯盟,已有數百家會員企業,上傳、共享失信員工名單,拒絕錄用失信人員。
即便如此,互聯網大廠的貪腐問題依舊沒得到有效解決。就目前而言,大廠反腐敗反舞弊更多的是靠內外部舉報,被動地進行調查,停留在事后發揮作用的階段;預防機制也止步于案例通報和廉潔宣傳。隨著互聯網行業野蠻生長、狂飆突進時代的落幕,互聯網大廠要在競爭中行穩致遠,關鍵還是要結合企業實際,量身定制一套切合實際、具有可操作性、針對性強的反腐敗長效治理體系。反腐是一項系統工程,更是一場持久戰,無論在哪個領域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