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的事情（組詩）

劉永軍

沙坡頭

黃河翻一個身

繼續向東

東方擱置著一個遼闊的詞語，叫：蒼茫

拋下——

沙，柳，羊皮筏子。眾生

像云一樣聚攏

又像風一樣散去

唯有那些沙粒，高舉著陡峭的思想

和黃河日日夜夜地交談

有人撞響鳴鐘

那聲音洪亮而綿長，卻無法久遠

它無法證明我曾經來過

同樣無法證明：一條河和一片沙漠

曾經相遇，又錯過

雪夜，遇見酒

高原漸高

村莊成了一塊暗色的疤痕

我們都想到了酒：互助，五十二度

這時候，我們需要用酒精

來點燃自己

路的痕跡早就被抹去。我們

已經跟這個世界無關

就像被一把刀遺棄多年的

光，和鋒利

在這個夜晚相遇

并且，再次生出寒意

雨 季

小水滴耐心而細致地

擊打在同一塊地面上

草木在暗中使力，愛情在光里掙扎

時間像調進純凈水里的

顆粒狀晶體糖

慢慢變淡，變淺

逼仄的，曲折的心境，像一條廢棄許久的

小路，伸進雨的深處

一些腳印被另一些腳印踩疼，一些回憶

被另一些回憶拆散

一封信，與另一封信錯過

我的祖國

走過旱獺灣，路過神豁峴

在一個叫張家陰屲的山坳里

我會遇見我的祖國

我的祖國是一片具體的土地

一年種麥子，一年種豌豆。土地邊

埋著我過世多年的父母

我把裝著干糧和一瓶水的花書包

放在地埂子上，走進我的祖國

我開始給祖國除草

整整一下午

我還沒有從這一頭除到另一頭

只能回家了。走了一段路

我回頭看了看——

我的祖國

在夕陽下閃耀著無比輝煌的光芒

洗 澡

莊稼人一輩子洗三次澡——

出生，結婚，過世

三次都是祭獻：第一次獻給塵世

第二次獻給生活

第三次獻給泥土

每一次都洗得特別仔細——

盡管他們知道要去的地方

肯定有欺詐，痛苦，和黑暗。但是

他們依然堅信

總有一些美好的瞬間

值得用干凈的身體去贊美

觀荷記

荷葉田田

田田復田田。從東南

一直蕩漾到西北

我保持著沙柳傳統的矜持

壓低聲音

說：請允許我在干旱的西北

以一株沙生植物的理解方式

說到江南

允許一株粉紅

在墨綠當中淺淺淡淡地妖艷

就像我的女人

——從未相識的女人

我用食指輕按你的朱唇

噓——

不要說破

這是我們的秘密

這十萬畝荷塘，這三千里春風

致盲者

他們在心里虛擬各種光線

但其實并不知道

光是什么

他們用其他東西來代替顏色

——紅是溫暖，藍是流淌，綠是柔軟……

白是一點點冰涼

黑是一部分寂寞

光是一群喧鬧的小孩子

有的叫紅，有的叫藍，有的叫綠

天黑了，誰將孩子們從世界上趕了出去

黑暗中，當我們試圖用一種黑

掩蓋所有黑時，盲者

正在努力用一種光，去解釋所有光

云的事情

一片云來了

一片云散了……

云的事情，誰知道呢？

來的未必要來

散的也未必真散——

它在另一片天空重新聚合

還是那片云。只不過

薄了一點點

淡了一點點

遠了一點點

只不過

從浙江跑到了甘肅。從青海

跑到了湖南

手心里的天堂

透過詩的柵欄

我看見了搖曳的酥油燈

天堂寺的燈光

像蓮花一樣綻放

一群詩人來過又走了

祁連山是我的

現在大通河是我的。天堂寺

有一部分也是我的

我將它們握在手心

就像握住

自己的掌紋

在郵局

她趴在柜臺上，照著一個破舊的信封

填：收款人姓名、地址、郵編……錢數

匯款人姓名和電話

期間填錯了兩次

一次是收款人郵編

一次是在是否短信回復收款人前面的

方框里，打了個鉤。柜員說

我記得你匯過一次啊

那邊沒法短信回復呢

她一邊重填，一邊羞赧地一遍一遍說：

一年匯一次，時間長，就忘了

匯款單上的收款人地址，她總共寫了三遍：

某某省某某市某某監獄某某監區……

她走出郵局，松了一口氣——

這個代人受過的人

重新站在了陽光當中

石頭墻

籬笆門一直在響——

“哐當哐當，哐當哐當……”

大人們都去地里了

我看了井臺上飲牲口的石槽

菜地邊的石頭墻

還有大廟柱子下面的

頂柱石。它們像陽光一樣干凈。風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如果我是一塊

石頭，我會選擇在哪里呢？墻上嗎？

希望有另一個孩子

在我身上刻上一個字

不管什么，我一定能忍受住這種疼痛

過 程

我開始思念一些人

我喜歡這種逐漸渺茫的過程

一些事物在逐漸模糊中

才能顯現美的本質。比如夜——

他打亂所有事物的排列順序

讓星星落下來，讓池塘飛上去

讓發白的路高于黑暗，讓孤單的月亮

一再地

低徊于一個人的窗口

我坐在夜色中，認真地想每個細節

并確信：所有被我想到的人

都會收到一縷無比柔軟的月光

輪 回

青稞是一種草，野菜是另一種

青稞的籽粒，一部分成為種子，一部分

成為糧食。野菜是菜。更多的草

成為牛羊的腹中之食

羊糞煨炕。牛糞結成塊，曬干，用來燒爐子

清晨，坐在熱炕上，在爐子上燒一壺水

投進茶葉——茶是另一種

來自遙遠地方的草——

就著一小碟野菜，喝茶，啃干糧

在高原，每一頂帳篷都是一座寺廟

每一個生命，都在草的加持下

經歷著隱秘而喜悅的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