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一尾自由的魚

卷阿

1

高考后，爺爺把小賣部暫時交給了我。

小賣部就在附中旁邊。店面很小，像個方形的火柴盒，只在前面開了一個窗口，走近看，能從外面看清里面販賣的商品。由于空間實在狹小，里面只能勉強容納一個人和一張小板凳，我時常活動不開，脖子又酸又疼。

爺爺把小賣部交給我是因為在填寫大學志愿方面，我和父母產生了嚴重的分歧，我想學醫學專業，父母覺得學醫太累太難，應該填個普通專業，將來回家鄉找份穩定的工作。爺爺想讓我先冷靜一下，待在小賣部慢慢思考未來的路。

坐在小賣部里的時光漫長而無聊，我拿過雜志翻了翻，順手剝了顆大白兔奶糖丟進嘴里，然后又剝了一顆草莓味的糖果……

一秒鐘，一分鐘，一小時……老式掛鐘的指針仍在擺動，仿佛它帶走的只有時間，留下我，守著這個無趣的小賣部。

2

忽然，一個微胖的男生躍進我的視野。他的頭發微卷，穿著白色短袖、黑色褲子，看起來很整潔的樣子。他靦腆地說：“我要個蕎麥面包。”然后，指了指我旁邊那本買來解悶的雜志，似乎想借來看。

我轉身拿面包給他，反應幾秒，又把雜志遞給他。他跟我解釋：“我之前在書店沒找到這本雜志，結果在這里看到了，就想借來看看。”男生欣喜地接過雜志，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或喜悅，或同情，或羨慕的情緒交織，我看見他的眉毛隨著故事情節的進展，擰成了兩條毛毛蟲。

我用余光在男生臉上逡巡，心想，這本雜志真那么好看嗎？我探究地將目光移到他所看的那頁上——一個身姿輕盈的女孩踮起腳尖，潔白的裙子一塵不染，有日光斜落，女孩翩躚得像只蝴蝶。

我發現男生盯著那一頁出了神，有些好奇。男生察覺了我的好奇，搭話道：“你覺得附中怎么樣？”

“挺好的。”我脫口而出，又想到他可能是想問師資和環境，便接著說，“這里的老師很負責，學校的舞蹈教室很大，舞蹈的教學水平不錯，去年他們還拿了個市級獎。”

男生聽著我的描述，眼里閃著小星星，滿臉的向往：“我聽說過，附中一直是很多藝術生夢想的地方。”

我心里有了個大膽的猜測，我問他：“你想考附中？”男生點了點頭。雖然心里有準備，可當男生肯定答復時，我還是下意識地打量了他一下。附中的特色班是舞蹈特長班，印象里，附中舞蹈生都是高挑且自信的。眼前這個微胖的男孩跟我想象中的舞蹈生相去甚遠。

一時間我不知該如何繼續話題，只尷尬地笑了笑，沒再出聲。

3

男生似乎被我的打量傷到了，低了低頭，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我的視野模糊了，再次清楚時，他已變成了一尾魚。

胖乎乎的，身上有凸起的小刺，像河豚。它吸了一口氣，身體仿佛充氣般急速膨脹，變成了滾圓的小球。它吐了口氣，居然吹出了一個七彩的泡泡，扭了扭身子，鉆進了泡泡里，在光的反射下像個保護罩。

泡泡又變顏色了，不斷變換的色彩，像人類反復的情緒。

最后，泡泡開始褪色，膨脹，結繭一般反復疊加，變得灰蒙蒙，裹在里面的小魚，變成了巨大的灰色陰影。

我想尋找這一切改變的根源。于是，我擰動小賣部里唯一的木門，卻怎么也打不開。透過木門上蟲蛀的洞，我才看清了外面的世界——周遭是流動的水，所有人都變成了魚。

流動的水反復沖刷這個世界，街道一如往常，魚兒們卻為了不被水沖刷擱淺，吐出了一個又一個泡泡，鉆進去，保護了自己，也隔開了彼此間的親密。

有的魚群行色匆匆，循規蹈矩，開心與憂愁都被包在了透明的泡泡里，難辨真實的喜怒。但我驚喜地發現，有些魚群的泡泡是彩色的，比如在街邊哭鬧的小魚，比如用海草做滑板、特立獨行的小丑魚，它們的泡泡閃著七彩的光暈，散發著朝氣與純粹。

我想，我是不是也變成了一尾魚？我會變成什么樣的魚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我還是原來的自己，沒有任何變化。

4

為什么周遭的世界會變成這樣？我要出去。

我朝小賣部的窗口看去，外面的灰色陰影還未散去。我有些害怕，但仍踩上小板凳，企圖從窗口逃出去。我撥開擋路的小零食，雙腳卻被一根水草纏上了，怎么也掙脫不開。

所有東西都想束縛我，我根本逃不開……

“喂，這一切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我鼓起勇氣，大聲問那個巨大的灰色陰影。

那個灰色陰影開始沸騰，咕嚕咕嚕地冒出了許多泡泡：有些小泡泡在空氣中飄動，碰上電線桿，會幻滅成泡沫；有些泡泡飛往街道，剩下的慢騰騰飛到我的身旁，浮動著，像起舞的蜻蜓。我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個泡泡。

小泡泡像個微型的傳音筒，里面斷斷續續傳出了聲音——

“你說什么？你想學跳舞，別開玩笑了，哈哈哈哈……”嘲笑的。

“這就是那個白日做夢的胖天鵝嗎？”戲謔的。

“你有沒有想清楚，你真的適合學跳舞嗎？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呢。藝術這條路是需要付出很多汗水的，你要想清楚是否有足夠的信心與自律？”循循善誘的。

這些來自別人的評價與內心的聲音不斷糾纏，編織成了我最不愿面對的現實。

“你看過網上那些醫鬧和醫生過勞暈厥的新聞嗎？又危險又累。”

“女孩子選個普通專業，在家附近找個輕松安逸的工作就夠了，多陪陪父母，要聽家里人的話。”

5

我是一個普通人，會落入平庸的思維模式，所以在我得知別人的夢想時，總會下意識用片面的自我認知，膚淺地給別人的夢想定性。

我很后悔。

我朝那團灰色陰影道歉：“對不起，是我的行為傷害了你。但是，請你一定要堅持自己的夢想，相信自己。”這也是我想對自己說的。短暫的迷茫不要緊，看清腳下的路才最重要。

我清楚地看到那團灰色陰影不斷消散，灰蒙蒙的小泡泡仿佛被濾網過濾，流水一遍遍沖刷過后，裹著小魚的陰影不見了，泡泡又變回了七彩的顏色。

里面的小魚扭動著尾鰭，似乎在致謝——謝謝你，你撥開了困擾我的灰色情緒，讓我更加自由地暢游。

過了很久，像是梧桐的飛絮飄進了我的眼里，我難受地伸手去揉，異物感消失之后，“魚”的世界不見了，仿佛剛才看到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樓。那個微胖的男生驚訝地看著我，半晌，朝我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謝謝，你是除了我父母外第一個肯定我的人。”

他是一名初二學生，從小就熱愛舞蹈，但因為要長期吃藥，導致身體肥胖，因此遭到不少人的嘲笑，但他仍堅持跳舞。只是最近學習壓力變大，再加上身邊人的不理解，不斷疊加的負面情緒讓他的情緒到達了一個臨界點……原來人真的像魚，情緒的保護罩堆疊得越多，就越需要向人傾訴，期待寬慰與肯定。

“我一直把附中當作目標，可是前幾天我居然有動搖的想法，父母提議我來這里，聽聽陌生人說說附中的樣子。”男生說，“我身體好了，近期也停藥了。”

陌生人無意中溫暖了男孩，男生拿著面包說：“我父母為我制訂了合理的減肥計劃，平時也有在運動，我相信我會考進附中的。”

男生追逐夢想的勇氣感染了我，也啟發了我。

不遠處法國梧桐的果實掉落，風一吹，裹挾著的飛絮飄灑在了行人的頭上。我忽然回味起那個變成魚的世界，暢想自己會變成一尾怎樣的魚。是變成色彩明艷卻被關在水缸里的觀賞魚，還是在水里追逐月亮的河豚？

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自己是擁抱自由的。

靈感來源

最近我的哥哥癡迷上了釣魚，有一次他釣了條金色的小魚，我透過玻璃魚缸，看見了那條金色小魚吐出一個個小泡泡，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暈……靈感乍現，如果人是一尾魚，它究竟是想擁抱自由，還是想在魚缸里安逸庸碌地隨波逐流？文章的最后，我終于尋找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