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生命的歸途

林以晝

以前，老家有了這樣一個習俗，六十大壽一過，老人便要為自己備上一口棺木。

被油漆涂抹得烏黑發亮的棺木，明目張膽地橫亙在屋梁之上，一抬頭就能看到，如一頭巨獸潛在暗處審視著人間，不曉得何時便會張開森然大口。尤其是夜間，行至其下，猛地想到頭頂上有這樣一個陰森玩意兒，心中難免惶惶。但老人們不怕，他們看待頭頂上的棺木，就如同我們看待日月星辰一般，坦然且敬畏。

有時候我忍不住會好奇，問祖父，是不是老了以后，就不會怕死了？

不茍言笑的祖父通常是兩眼一瞪，惡狠狠地讓我噤聲，“不許瞎說”。接著又默默念叨幾句童言無忌。可見，他們其實也很忌諱死亡。

祖父是個木匠，從十幾歲時學徒，到老了成為老師傅，他指腹處的繭子便是他無言的勛章。在老家，“師傅”一詞基本只屬于有一門手藝的人，代表著一定的業界地位。祖父以此為豪，不僅靠著它養活了一家七口，還將伯伯培養成了一位人民教師，而我爸不喜讀書，則成了他手藝的繼承者。

手藝好的人難免傲氣，脾氣也臭，一直到古來稀的年紀，祖父都閑不住，依舊整日在木頭堆里折騰。有一年夏天，大雨滂沱，他住的土磚房子年久失修，倒塌了大半。倔強的祖父拒絕了與子女們同住，而是在塌掉的老房子基礎上，蓋了一間簡陋的小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前面是擺了一張床的工作間，用來做木工活兒兼睡覺，后面則是灶房，生火做飯和堆放雜物，以及安置棺木。

相較其他老人，祖父的棺木做得算晚的，七十來歲才做好，而且他不愿假手于人，連我爸要幫忙都不肯，完全靠自己雙手打造。可能他覺得身為一個木匠，讓別人造棺木是件可恥的事情吧。

在彼時的老家，造棺木是件大事，與蓋房子和娶媳婦一樣，要特地選個好日子才能開動。棺木所需的杉木，要選直徑在三四十厘米以上的老樹，將樹皮剝下，晾個幾年，再進行加工。不像棺材鋪里販賣的成品，木板子薄得毫無分量，鄉下人的棺木講究厚重感，杉木只取靠近根部那一段，這部分久經歲月沉淀，密度大足夠堅硬，所以一棵樹基本只能做成一兩塊木板，一整個棺木造下來，要用上十來棵杉樹。

干活時的祖父極其認真，尤其是給自己打造棺木，他更是一絲不茍，儼然在創作一件藝術品。晾干后的杉木用斧子劈好，再反反復復地刷上桐籽油和清漆，這樣木材被浸潤后不僅看著油光發亮，而且不會輕易腐爛變形，也不至于被蟲子蛀蝕。所以棺木在老家也有著另一個名稱叫“千年屋”，飽含著人們天真質樸的寄托。

別看棺材只是個簡單的四方木箱，打造卻并非沒有章法，要由厚杉木分別拼成底座和棺材蓋，再選用稍微薄一些的木板做豎邊，這樣棺木的大致形狀就出來了。棺木的拼接亦有講究，傳統守舊的木匠通常不需要鐵釘，而是用榫頭將木板子嵌合在一起，畢竟鐵釘會生銹，而木頭則相對更牢固，不會在歲月的流逝中輕易被腐蝕。

剩下的就需要花功夫了，先用木刨子刨去不平整的地方，再用砂紙打磨，直到整個棺木變得光滑可鑒，便開始刷土漆，刷上一道等干了后接著刷，最終，暖黃色的木色調成了沉悶的黑色，這才算大功告成。和開工時一樣，收工也有不少講究，畢竟這是一處特別的房屋竣工。

從種下一片杉樹，到棺木完成，這個過程持續了數十年光陰，就像人的一生。在這個過程中，雨露風霜，斗轉星移，該經歷的經歷過了，一切便都成了人生的風景。

棺木打造好之后，祖父完成了一件大事，整個人眼見著沉寂下來。閑下來時，他會時常用毛巾擦拭上面的灰塵，偶爾還會用指節敲擊幾下，聽著那“咚咚”聲，臉上帶著我當時看不懂的表情，似乎是笑意，又似乎是苦澀。當然，現在的我依然無法理解這種情緒，畢竟尚未抵達那個年紀，其中的心境差別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棺木和烏鴉一般黑，總讓人不由得聯想起疾病與死亡。可能每個老人對死亡都有異于常人的直覺吧，也就過了一年多，祖父準備的那具棺木便派上了用場。它果真張開了那張黑洞洞的大嘴，將原本身體康健的祖父吞沒了進去。在此之前，他似乎早早有所察覺，那陣子經常唉聲嘆氣，我爸問他，他卻什么都不說。

彌留之際，他好幾天吃不下東西，原本干瘦的身體更是成了皮包骨，也沒力氣說話，嘴角哆嗦，眼神渾濁，仿佛用盡全身的勁，才將我和堂兄弟幾個孫輩的手，放到一起。然而我們看著面部凹陷的他，滿心都是不舍，夾雜著恐慌的情緒，眼淚不停地流淌。

后來，祖父的那具棺木裹著他一起被埋到村子后面的祖山里，他的斧子、鋸子和刨子之類的則留給了我的爸爸。如今在許多地方，土葬已顯得不合時宜，更多人選擇了火葬，老人備置棺木這個習俗亦隨之逐漸消失。人們赤條條地生于天地間，又燃為灰燼歸于無垠的原野，這樣確實簡單了很多。

好在有些事物始終存于心間，就像是曾經懸在屋梁上那一具具代表死亡的棺木，它們潛藏在光陰深處，無聲無息，等到夜深人靜時，卻能讓我們在震撼之余，多一些時間思索生命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