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裙頭裙尾的小秘密

遐依

1

李茹把寒假里的照片快印出來拿回教室時，晚自習就快要開始了。吳霽月坐在鄰座寫物理作業，發現她回來了，手指靈巧地轉了下筆，問：“今天吃飯怎么這么久？”

她其實不是李茹的同桌。理科班女生要少一些，都是男女搭著坐，但吳霽月總能說動李茹的同桌跟自己換座位。李茹見慣不怪地坐下來，把手里一沓照片遞給她看，笑呵呵道 ：“打印照片去了，我媽買了影集。”

吳霽月輕輕點頭，翻著照片看——茫茫沙丘上，李茹穿著赤紅的毛呢裙，短發在風中揚起，有些亂，但襯得笑容格外燦爛。

“真好看。”她指著那張照片，彎了彎嘴角。

被她夸好看，李茹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為了拍這張照片，我把羽絨服脫了，鼻子都被凍紅了。”

“去哪兒玩了？我也看看！”后桌的林琦被她倆的對話吸引了，撐起身把腦袋探到兩人中間，隨即發出羨慕的驚嘆，“哇，這是鳴沙山嗎？李茹你去敦煌啦？”

李茹簡單地介紹了這趟旅程，便聽林琦又道：“好美——不過你怎么穿這么鮮艷的裙子啊，顯黑！這種大紅色要皮膚很白，才能穿得出效果啊，吳霽月就很適合穿這種……”

李茹聽著，還是淺淺地笑，不作聲。

她知道自己長相普通，膚色有點黑，是往人堆里一扔就不容易被找到的類型，更別說跟吳霽月比啦。

事實上，李茹一直不明白，吳霽月為什么唯獨和自己親近。

不說全校，至少他們這一年級十二個班，吳霽月是最受矚目的女生之一。吳霽月相貌出眾，身材高挑、皮膚白凈，一束烏黑的馬尾辮從腦后垂下，即便是穿著校服，都無法遮蓋她的美。吳霽月成績拔尖，她喜歡學理科，每次周測都能穩定在班上的前五。比起請教或是木訥或是自傲的男生，女生們更喜歡問她題目。

此時，吳霽月收起了笑臉，打斷林琦：“去沙漠，穿大紅色很合適，李茹穿得很好看。”

林琦一時啞口，有些訕訕地坐了回去。

接著，晚自習的鈴聲響了。

不一會兒，一張紙條像一座小小的橋，越過兩桌之間的縫隙。上面寫著：“謝謝！其實林琦只是心直口快，沒什么惡意。不過，還是謝謝。”

吳霽月挑了挑眉毛，看到畫在最后的那個笑臉，把紙條翻過來，想提筆寫一句“胳膊肘往外拐”。還沒等她遞過去，李茹仿佛提前知道她會如何回復似的，又一座“小橋”搭了過來：“放學請你喝奶茶好不好？”

2

吳霽月走讀，李茹住校，走到校門口對面的奶茶店，相當于李茹送了她一段。

下晚自習已九點五十了，校門口仍然人頭攢動、車燈閃爍，照常堵得水泄不通，都是來接學生的家長。但吳霽月從來沒有家人來接。

李茹捧著燕麥奶茶，看吳霽月揮了揮手走進人流。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她想到照片里的裙子，忽地聯想起一件小事。

剛升上高中，大家都不太熟悉，班主任為了讓大家能相互了解，就準備了一次小型的班級才藝秀，并允許大家那天不必穿校服。吳霽月穿了件淺藍色的海軍領連衣裙，氣質很出眾。李茹眼尖，發現她頸后馬尾辮蓋住的地方，竟露出了一枚吊牌。

李茹沒多想，借著經過的機會跟她打個招呼，手在背后搭了一下，幫她將裙頭的吊牌收進衣服里邊。

這實在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之后，吳霽月并沒有為此向她道謝。但現在一想，似乎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兩人慢慢玩到了一起。吳霽月不僅會教她題目，而且從體育課結對子到參加校園活動，都樂意來約她。

“啊，體育課。”李茹發現自己忘了帶體育課后換下來、塞進桌膛的羊毛衫。教學樓離宿舍不遠，她小跑著回去拿。拿了衣服，一抬眼，那張自己寫的小紙條還皺巴巴地躺在桌縫旁。李茹拿過來，打算扔進垃圾桶，卻看見紙條背面寫著讓她并不明白的四個字——“真羨慕你”。

3

羨慕自己什么呢？李茹想不明白。

吳霽月不知道，李茹實在很珍惜這份“來路不明”的友誼，以至于面對這個過分完美的朋友，總帶著點不自覺的討好和客氣。即使兩人不去買奶茶，她也愿意每天放學后陪吳霽月走到校門口。

自從突然想通了這份友情是來源于自己那個小小的體貼之舉后，李茹愈發注意吳霽月身上的細節。

其實，她對自己那點小心翼翼的客氣有些不滿意。小學、初中，她都有過普通的朋友，知道舒服的友情是什么樣的。李茹想，要是能再多給她一些幫助，自己就能更從容了吧？

功夫不負有心人，李茹確實找到了機會。

這是學校春季運動會的第二天，大家都穿著自己心儀或舒適的衣服來參加運動會。吳霽月和李茹作為班級的通訊員，奔忙于班級服務點與主席臺之間。一路小跑，兩人都跑出汗來了。兩人剛脫了外套，落在后面一步的李茹，看見吳霽月齊膝百褶裙的裙褶底下，竟然又墜著一枚小吊牌。那吊牌在里頭，幾乎和裙尾齊平，旁人很不容易發現。

“吳霽月自己穿裙子的時候怎么都沒注意呢？真夠粗心的。”李茹笑一下，從隨身攜帶的筆袋里拿出剪刀，追了兩步，拉住她，彎腰捏住那枚吊牌，剪子的兩刃輕輕一合，“嚓”一聲，幫她取了下來。

李茹笑瞇瞇地抬起頭來，看到的卻不是意料中的微笑，而是吳霽月一臉的錯愕和無措。

4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吳霽月再沒有主動坐到李茹同桌的座位上。

仿佛一夕之間，跟她要好時嬉笑的吳霽月，變回了大家傳言中不近人情的學霸了。

李茹完全沒有想到，這段由裙頭一枚吊牌開啟的友誼，似乎就要由裙尾的吊牌結束了。她問了好多遍為什么，當面問過吳霽月，為什么幫忙剪了吊牌會讓她生這么大的氣。可對方什么也不說。

她不甘心。靠近的時候，是吳霽月主動的。這回應該自己主動了。

同時，她也發現，吳霽月最近都待在教室啃面包。

這天中午，李茹拎著兩份煲仔飯回來，坐到吳霽月同桌的位子上。揭開飯盒蓋子，米飯上鋪滿了醬色的鹵肉，鹵肉上蓋著一枚黃澄澄的溏心蛋。

稠密的香氣像一記鞭子，抽在吳霽月的鼻尖上。

吳霽月突然站起來，后退的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尖利的聲響，憤怒中仿佛還摻有委屈。

她扔下手里的袋裝吐司，跑出了教室門。

5

“吳霽月！吳霽月！”

“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說，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李茹追著她跑到操場旁的林蔭道上，一個沖刺，截停了她。李茹胸膛起伏，也有委屈涌上來：“吳霽月……你到底有沒有真心把我當朋友？”

吳霽月擰過頭，走向一旁無人的角落。

李茹心灰意冷，正想著，自己還是回教室吧，忽然發覺吳霽月哭了。她烏黑的馬尾辮微微抖動著，那眼淚流得很安靜，只有輕吸鼻子的聲音，像羽毛一樣落下。

“李茹，我很羨慕你。”她低著頭，目光投向花壇里，“我不住校，但也沒住家里，我家太遠了。我住在姑姑家。我羨慕你能和爸媽一起去旅游，而我的生活費只夠吃飯……”

李茹張了張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那次班級才藝秀，我很想穿裙子去，就鼓起勇氣開口找姑姑要了錢，也不好意思去實體店試，就在網上買了一件……”吳霽月抹了一下眼睛，不看她，“我發現，七天內可以無理由退貨。”吳霽月臉上漲起的紅，漫到了纖細的脖頸，她接著說：“那是第一次，成功后的我本還想用這種方法試穿更多漂亮的衣服，可你的一剪刀把我想繼續嘗試的心給剪碎了，也把我的虛榮給剪斷了。羞愧讓我無法面對你，無法面對自己，我想選擇暫時離開，等我有足夠的勇氣面對。”

“你問我有沒有真心把你當朋友……李茹，現在你還愿意真心把我當朋友嗎？”她終于抬起泛紅的眼睛，有些絕望地瞪著李茹，像是破釜沉舟，又像是自暴自棄。說完，她仿佛用盡了力氣，坐到花壇突出的邊沿。

“我剪了那條裙子的吊牌，退不了了，只能買下來。所以，你只能吃面包……”李茹垂下眼睛，又忽地看向她，認真道，“讓你餓肚子了，對不起。”

吳霽月愣住了。

“你做得確實不對。但我從沒有要求自己的朋友完美……也不是只有完美的人，才配交朋友。”李茹走上前，靠近了，蹲在花壇邊，和她挨在一起，“咱們就穿校服好不好？你羨慕我，我還羨慕你呢……你穿校服就足夠好看了。”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吳霽月。吳霽月扭過臉，捂住口鼻。李茹忽然覺得，這樣拼命眨眼的吳霽月，真實極了。

創作談

身處同齡人中，無論主動或被動，我們好像從來無法避免對比。成年進入社會以來，我常常感到自己被量化。在巨大的“市場”上，年齡、學歷、外貌……都變成一枚枚價簽。可是，作為“人”的我在哪里？

分處“頭”與“尾”的吊牌上，價碼孰高孰低？裙子可以明碼標價，而人格不行。世界上有太多東西，無法一眼判斷其價值。

認識自己，是人一生的功課。慎重客觀地看待他人，也是認識自己的道路之一。認識真實的、美玉有瑕的好友吳霽月，也認識到自己的坦然從容處，這就是高一年級李茹同學的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