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讀到自己不能理解的書,才疏學淺是一方面,選書時的莽撞勇猛是另一方面。我以為這兩方面都無可指摘,且無法避免。人類的無知是件板上釘釘的事兒。選書的莽撞也是在所難免的。
選書時若斟酌太多,就會失去隨機的美。我寧愿捧著一本書,啃得吃力到搖頭晃腦,也不愿視之為閱讀中的挫折而退避三舍。
我不斷去確認:“哦,原來是這樣。”看看那些書中到底包含了什么,我勉強地踮著腳在字里行間行走,字兒都認識,但言下之意是什么,卻不知道。
一本書映入眼簾的時候,像個謎。謎面是它的書名和封面,有時候你也能通過腰封得到一些提示。但大多的時候,書的初印象是模糊的,呈現出一種不可言說的氣質。正是這種不可言說的氣質,驅使你伸手觸摸它,或者點擊圖片進入詳情頁。但吸引人注意的事物太多了,所以只有極少的書能真的進入你的閱讀,我們分撥給閱讀的時間真是少得可憐,比時間本身要更吝嗇。
要等你真的開始閱讀,將它讀完,你才可能得到完整的謎底。于是,謎很多,眼花繚亂地迷人,你知曉的謎底卻少得可憐。如果讀到了自己不能理解的書,那你不但沒有獲得謎底,反而得到一個謎中謎。
有上述的感慨,源于手頭剛讀完的《狐貍那時已是獵人》。盡管我始終抱著狐貍是誰,獵人是誰的疑問,可還是沒能在字里行間得到確鑿的答案。故事圍繞兩個女孩展開,情節藏在一個個松散的場景里,每個場景里對物進行的刻畫比人更多。讀者要努力地自行拼接這些破碎的生活片段,以追索故事情節的發展。

本書的作者米勒的語言是詩化的,既因為文字的美感與凝練,也因為她在表達的時候試圖隱藏。
可能是自己也寫詩的緣故,我對這種表達與隱藏的微妙平衡很在意。當作者以小說的篇幅、詩歌的語言來述說,這里邊越多“想說的”,就會有越多“不能說的”。于是只能給讀者以恰到好處的線索,這對寫作者來說,或許不是寫作風格的審慎選擇,而是令人安心的唯一的表達方式。想明白這點之后,我突然領悟到——要解這個謎,或許應將寫詩的過程逆著走一遍。
通過這個逆過程我們明白了,狐貍和獵人的關系,象征的是那不能言說的對峙關系,秘密警察和反叛者、控制的一方和受控的一方……而狐貍變成獵人的時刻,便意味著雙方的地位與力量的變化。
這本書我讀完好幾天后才幡然醒悟,這醒悟讓當時彌漫在我與書之間的迷霧盡數退散。撓頭想出來的謎底比直接翻答案得到結果的感覺,更有沖擊力。帶著揭曉的答案再回頭看那些篇章,就可以清晰地看出那隱在暗處的對立雙方的拉扯,看得出緊張的“獵殺”氣氛,也看得出其中無休止的反抗。
說實話,這本書的閱讀體驗談不上美妙。我雖然愛米勒的語言美感,卻對故事中彌漫的緊張、骯臟和令人唾棄的一切感到難熬。
一種必然的結局,一種永恒的困境,在狐貍與獵人的循環中跳動著,故事并不帶來確切的希望。但得到答案的那一刻又確實是美好的,我甚至迷戀那種難題終得解答的獲得感。迷霧散去,我似乎不是原來的自己了,新的我對這個世界又多了一重理解。
阿免
定居在南方小鎮,一個留短發的普通90后,目前是普通的公司職員,也是一名長大了的兒童。12歲開始寫詩,但繪畫涂鴉的年份無從考證,始終熱愛以詩人和畫家的方式表達自我,擅長通過想象力、文字和圖案將平凡日常變得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