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與摩天輪

溫佳紅

公園記憶|梅州嘉印拾光

1993年，嘉應橋頭公園建成開園，嘉應橋頭公園的每一個角落，都承載了梅州市民太多兒時的回憶。如今，曾經的嘉應橋頭公園經過升級，更名為“嘉印拾光”，三代人的記憶樂園，于2022年1月再度開啟，續寫新的篇章。

我所在的小城新開了一家游樂場，其中有一座高高的摩天輪，主體色用了鮮艷的粉，矗立在梅江河邊，幾公里外都清晰惹眼。說是新開的，但其實這里原本就是一個兒童游樂園，經營了幾十年，承載著幾代人童年的回憶，幾年前因各種因素，宣布關閉。后面經過升級改造，“沉睡”的旋轉木馬慢慢蘇醒，“擱淺”的海盜船再次起航。

都說游樂園是兒童的樂園，也是大人的童心歸處。樂園重新開張，許多人都跑去打卡這座粉紅色的摩天輪，家里的小朋友也嚷著要去，我便一起去了。

當摩天輪緩緩轉到最高處，游客們便可在此俯覽整個城市的夜景。我望著遠處的水面、大廈的燈光、江邊的裝飾燈帶、緩緩行駛的游船，各種彩燈倒映在水中，好像無數彩虹星光流淌在水面。我的思緒也隨著這閃爍的燈光飄來蕩去，想起了我的外公。

小時候，我住在外公家，有時候外婆忙碌農活，顧不上我，外公就把我帶到他上班的醫院待著。

醫院不大，是我們小鄉鎮里唯一的一家醫院。有一次，我在醫院辦公室報紙的圖片上看到一個圓圓的轉盤。我問外公這是什么，外公說，這個東西叫做摩天輪，是一種十分巨大的游樂設備，只有游樂園才有，這個摩天輪會緩緩轉動，坐在上面能看到遠處的風景。我聽了以后覺得很稀奇。

三年級時，學校組織秋游，安排我們去了梅江邊的嘉應橋頭公園。雖然名為公園，但它就是一個小小的兒童游樂園。

這是我第一次去游樂園玩。游樂園種滿了榕樹，榕樹下放置著各式各樣的游樂設備，有水泥砌的滑梯、旋轉木馬、碰碰車，還有很多我說不上名字的游樂設備。我心里想著外公說的話，滿腦子都是摩天輪，便在這個游樂園里到處尋覓，但始終沒找到摩天輪模樣的游樂設備。后來，同學看我一臉茫然地在園里亂竄，便拉著我去坐了一趟旋轉小飛機。小飛機繞著圈，忽上忽下的，我記得我當時并不感到有趣，而是有點緊張。最后我們又去滑了那個水泥砌的滑梯，這個水泥滑梯也不像現在的滑梯那么順滑。還玩了些什么，我不太記得了，但游玩過后，因為沒坐成摩天輪而產生的片刻的失落卻讓我記憶猶新。

回到家以后，外公問我玩得如何，我當時嘟囔著說游樂園里根本沒有摩天輪。外公笑了，他說，我們這兒的游樂園還不完善，下次去大城市出差的時候，他會帶上我去坐那里的摩天輪。農村里的孩子，每日所見皆是村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對于外面的世界，有點向往，又有點好奇。雖然我對摩天輪的認知還是很朦朧的，但外公的許諾仍讓我心潮澎湃。我憑著記憶，將摩天輪畫于紙上，想象著我坐在摩天輪上的樣子。

但和外公一同乘坐摩天輪的愿望，是沒辦法實現了。后來，外公中風導致半身不遂。在醫院治療的時候，不少親朋好友都來看望外公。有次，有個親戚帶來了一箱八寶粥，外公知道我嘴饞這個，特意叫人把八寶粥帶回家。我和表妹歡快地吃著香甜的八寶粥，卻不知道我那一向健步如飛、做事利落的外公，以后再也沒有機會帶我去坐摩天輪了。

外公的左手和左腳都因中風而失去知覺，臨近退休的他也便沒有再接著去上班。出院后，他一開始幾乎沒辦法行動，我小時候所在的村鎮并沒有很好的康復治療條件，全靠外公自己慢慢地琢磨，研究出一些鍛煉的法子，再通過自制的工具復健。

后來，外公自己能拄著拐杖慢慢地在家行走，最后能在村子里走。狀態好的時候，甚至能走到隔壁村去，雖然他的左手還是沒有任何知覺，但他已經完全能夠生活自理。

外公生病后，我也快速成長，越發懂事，在家時，經常倒熱水給外公泡腳，幫外公揉腿。我不知道外公有沒有忘記要帶我去坐摩天輪的事情，我之后也沒再和外公提起過坐摩天輪的要求了。這件事仿佛不存在一樣，誰也沒再提起過。外公是一個多么要強的人，看見他突然就被病情限制了軀體的自由，我無比難過，無比心疼。

考上大學以后，我拿著錄取通知書給外公看，他特別高興。臨開學的時候，他把我叫進房間，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還讓我一定記得去大學所在城市的游樂場坐摩天輪。外公一直記得之前的承諾，但他實在走不動了，沒辦法陪我去。當我拿著紅包，聽到他囑咐的時候，我的眼淚瞬間在眼眶里打轉，原來外公從沒有忘記他答應過的事。

后來，我去過很多的游樂場，玩過很多刺激的游樂設備，但是，看到摩天輪，我總是莫名的傷感。友人約我坐摩天輪，我總說摩天輪不夠有趣，不想玩。然而，時隔多年，坐在曾經玩樂過的游樂場新建的摩天輪里，我整理心情，掏出手機錄下摩天輪外的風景。雖然無法和外公共乘一次摩天輪，但只要外公還在，我便能帶著他的愛，不留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