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公園

貓哆哩

公園記憶|阜新三一八公園

三一八公園位于阜新市區細河西段，是一座大型的紀念公園。三一八公園是1987年市政府在原有濱河公園的基礎上為紀念阜新市解放而改建的，占地面積51公頃。公園內矗立著巍峨的革命烈士紀念碑，紀念碑正面浮雕，刻有人民解放軍解放阜新的戰斗場面。每年3月18日，各界人士就會來到紀念碑前，向烈士們敬獻花圈，祭奠先烈。

我喜歡城市漫步，尤其喜歡在城市公園中漫步。我的家鄉阜新就建有幾個主題不同、歷史不同的公園，而相較于近年來隨著城市綠化建設新冒出頭的后起之秀，我更喜歡那個陪我長大的三一八公園。

公園的名字源于1948年3月18日——遼寧省阜新市解放日。小學時，我就住在直通三一八公園正門的小區樓群里。記得每到夏夜，樓下的小路便熱鬧非凡，路上的行人仿佛根據其走向自動分成了兩類：要去公園的和剛從公園回來的。小小的我就在其中，被人群簇擁著行至公園的正門。入園后，我直奔花壇中開得紅艷艷的那片串兒紅，挑一朵最美的放在嘴里吸吮，嘗一口屬于童年夏夜的甜蜜。

初二那年，動畫片《百變小櫻魔術卡》盛行，主角小櫻每天都踩著輪滑鞋上學，同學間興起輪滑之風。恰巧三一八公園里新開了一家旱冰場，我和幾個朋友租了單排輪滑鞋，腦海中幻想著自己如風一般穿梭，現實卻是一個抓著一個的衣擺列成一隊緩慢地滑行。

打頭陣的女生嬉笑道：“我們像不像在玩‘老鷹抓小雞？”轉彎時，隊伍末尾的我沒抓穩，一下子被甩了出去，跌坐在冰場上，疼得齜牙咧嘴。見我摔倒，身前的幾個女生雖尚未熟練掌握滑行技巧，仍趔趔趄趄地向我奔來，結局自然是我們幾個“菜鳥”滑稽地摔作一團，明明腳腕被笨重的輪滑鞋卡得很疼，卻沒有痛覺一般地傻兮兮嘲笑起對方的慘狀。

后來，不知是誰先忍痛起了身，一個拽著一個地拉起所有人。學習一項技能沒有太多捷徑可走，于是，我們又重整旗鼓，像小時候學騎自行車那樣反復練習，不再懼怕與冰面產生“親密接觸”。從不能獨自站立，到敢于邁步，再到最終滑行自如。

后來，十五歲的我們終于可以各自暢快地馳騁冰場，輪滑鞋刻下的痕跡像咖啡表面的拉花一般鋪滿冰面。累了就像魯迅先生筆下《阿長與山海經》中的長媽媽一樣，肆意地呈“大”字平躺在冰場上，面朝整片藍天。

仲夏，是色彩對比度極高的季節。抬頭望去，天是湛藍，樹是油綠，就連平日里黑漆漆的石墻與路面，也被光打得仿佛鍍上白邊。這樣的畫面里絕無可能出現中性色彩的模糊地帶，像笨拙地不斷重復錯誤才提煉出的最優路徑，像數學大題后附的唯一正確答案，也像我們什么都追求極致的熾熱青春。

青春的陽光很刺目，十五歲的我閉上雙眼，再睜開眼時，冰場已一片荒蕪，彼時新建的三一八公園已成為昨日公園，而我不再青春。

身邊的時間和世界都在加速變換，我卻像一支蠟燭，燒得只剩半截，記憶還停留在被年少時光熠熠點燃的那一刻。我想，人大概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如今想想，那時，正處于青春中的我們根本無法察覺到那日在公園冰場中嬉笑玩鬧的可貴，更不可能預知后來的自己竟會對這樣看似普通的時光產生無限懷戀。但也許青春就珍貴在它的可一不可再。

如今，二十幾歲的我又同三兩好友相約在三一八公園里漫步，公園中心的革命烈士紀念碑還在，小學時參加入隊儀式、戴著紅領巾獻花敬禮的畫面恍如昨日；曾覺得與樹同高的大象滑梯與秋千，如今看來是那么老舊、矮??；空置許久的旱冰場早已修整重建，變成廣場舞用地……

公園中那些地標性建筑還像記憶卡片一樣好好地儲存在我的年少記憶里，卡片的內容也在隨著我每一次公園漫步發現的新變化而不斷更新著。我知道，只要公園還在一日，我就能隨時讀取記憶卡片，循著其中的線索，找回旱冰場里那個踩著輪滑鞋、永遠長不大的小孩。

我和好友坐在面向舊時旱冰場方位的長椅上。又一次抬頭望去，初秋，云與天糅合成沒有清晰邊界的淡藍，楊樹葉片落下，半面灰綠半面金黃。這樣的畫面里，所有極致的色彩仿佛都有了過渡，不再極端、尖銳，變得平靜而溫和。

晚風吹來，耳機里也應景地切換出輕柔的音樂，“關于你的故事總是聽說/當秋風吹送日落/在異鄉人瑟瑟的指尖/留住一種溫熱”。

當下的情境與記憶交疊，我終于被“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這句詩詞擊中，開始明白那些關于年少的記憶只存在于昨日公園，自己也早已從此前萬事都追求極致的人，變成了如今可以釋懷地接受瑕疵和不圓滿，唯求平和安穩的人。但我不覺得這樣有什么不好，相反，我覺得好極了。

陽光下，我恍惚看到昔日旱冰場里數次跌倒后奮力爬起來的十五歲的自己，忍不住向她走去，將她拉起來，笑著對她說：“青春很好，未來也很好，別停下，大膽向前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