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存在論與古典德性論交叉視域下重思人工智能與人之間的關系

賈震宇

[摘 要] 人工智能技術高速發展，人與人工智能二者關系有待澄清。海德格爾的存在論和亞里士多德的古典德性論提供了理解人與人工智能關系的可能路徑。目前學界主流把人工智能作為現成事物，尚未從工具即上手事物層面思考人工智能與人的關系，因而造成對人工智能的誤解。人工智能作為信息處理工具，只有在人們正確理解并使用的情況下才能發揮其德性。當下對待人工智能應持開放態度，積極運用人工智能，等待其發展帶來何種意義與何種可能性。

[關 鍵 詞] 人工智能；存在論；古典德性論；工具性

2022年11月30日，OpenAI發布了由人工智能驅動的自然語言處理工具，名為ChatGPT的聊天機器人程序，重新把人的視野帶回人與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的關系經典問題上。

事實上，從20世紀50年代計算機問世以來，計算機或人工智能是否會取代甚至統治人類這一問題便不斷被討論，并由此誕生了許多經典電影和文學著作。面對高速發展的電子科學技術，這種擔憂不無道理。但這種擔憂是必須的嗎？擔憂之指向會成為現實嗎？

一、被誤解的人工智能

表現計算機和人工智能潛在危險的藝術作品，多是講述一個人類的電子科技產物產生了自我意識，不甘于為人類服務，最終變成統治人類的暴君的故事。從故事架構看，人類的科技產物反過來統治人類的故事情節創作是在“同感美學”層次上進行的。同感美學代表人物利普斯認為，我們把自己與無生命物體進行類比，從而賦予它們以生命、力量、意志和情感的活動就是“同感”（Einfühlung/Empathy）。[1]人把自身思維移入科技造物中，認為擁有強大工業生產力的科技產物一旦擁有了自我意識，自然會追求權力、欲望、自我價值……，反過來奴役、報復甚至取代人類。正如同感美學所說，這種同感是“無生命物體”與人進行類比，把計算機或人工智能作為一個擺置在某處的存在者去審視。

海德格爾把世界之中與人共存的非人存在者即世內存在者分為“上手事物”（das Zuhandene）與“現成事物”（das Vorhandene）兩個層次。“上手事物”指正被人把握手中有所領會的使用的用具或物。從德語來看，“上手事物”中“Zu-”前綴表示“方向、目的、添加”等動態含義；而“現成事物”中“Vor-”前綴意為“在……之前、尚未、預先”等靜態含義。“現成事物”意為尚未被把握在手中以其原有存在狀態獨立、靜態擺置著、沒有為人使用的存在者。用具只有在人使用的“上手狀態”中才能顯示它的本質，在人“上到手頭”時越不被使用者注意到，越被用得起勁，用具越是趁手，與人打交道之際用具特征越顯現出來。

這樣的“上手狀態”使物的本質展開得越徹底，人在存在論上越接近用具或物的本質，達到去其疏遠使其近化的“去遠”，上手事物比現成事物離人更近。比如人要認知“錘子”，純粹數學—科學體系下的測量數據無法揭示錘子自身的重量與硬度，但當它被掌握在人手中，用于錘擊時，通過聲音、形變、使用者的體力消耗、錘擊物體逐漸變形等各變化中，錘子的各種本質特性才被揭示出來。海德格爾的考察并未局限于單一的錘擊過程，他把錘擊放置于亞里士多德式行為鏈中：某次錘擊活動可能是為了把一顆釘子敲入木板中；這塊木板和其他木板壘成一面墻；這面墻和其他的墻組成一座谷倉；而這座谷倉則是為了存放人們收獲的果實……在其中，“對錘子這物越少瞠目凝視，用它用得越起勁，對它的關系也就變得越原始，它也就越發昭然若揭地作為它所是的東西來照面，作為用具來照面?！盵2]

相應地，如果物未被人有所使用、有所領會地處于未上手的“現成狀態”下，就算物被人細致觀察，它也只是一個居于外觀和輪廓之中，有待澄明、解蔽的惰性物體。海德格爾在上手事物與現成事物的區分中強調“手”對物的作用，上手狀態意味著用具或物始終處于人的掌控且只在人的掌控下才能發揮作用。而現成事物因未被掌控，所以按其原有存在狀態擺置一旁。與上手事物相比，現成事物因獨處一處與人無涉，作為陌生、自在、自為的存在者，獲得存在論意義上與人相同的存在地位。

在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海德格爾對上手事物和現成事物的區分同時劃分出兩個群體：專家群體與非專家群體?？茖W技術產品對代表專家群體的技術人員是日常打交道的用具，技術人員有所領會地使用并持續改進科學技術產品；但對于非技術人員來說，并不了解科學技術產品“是什么”與“怎樣去用”。

科學技術產品被作為現成事物，具有與人對等的存在地位，與人相對且自我生成、自我變化的陌生對象，其實是一種誤解。

不難發現，當下哲學界對人工智能的考察是從現成事物的層面上出發，只把人工智能作為與人相對立、獨立擺置的存在者，未把人工智能視作上手事物，從屬于人的用具。人工智能的“上手性”在于其始終是“人工”的智能，依靠數字化與網絡信息技術這一完全人造的資源運行，人工智能活動在處理數字信號（Digital Signal）信息的范圍內，并未干涉世界中存在者之一的模擬信號（Analogue Signal）。模擬信號又稱連續信號，指自然界中在一定時域內延續且可以有無限多個取值的信號；數字信號又稱離散信號，表示對模擬信號進行采樣、取值后形成的間斷信號。例如，現場的音樂演奏以連續不斷的模擬信號進入人耳；但當音樂演奏被錄制時，音頻系統對音樂在一秒內以至少兩倍于音樂的原始聲音信號頻率采樣，生成一個個聲音段落，經過信號處理后把采樣得到的段落以音樂原有時長連續播放，縱使是一個個間斷的段落，但極高的采樣頻率帶來極小的聲音間隔，從聽覺上并未與模擬信號差別太多。因此，數字信號是對模擬信號在感官上的還原，與模擬信號毫無關系。

從運行原理看，人工智能旨在為人類擺脫基礎但繁雜的文本、數據等信息的篩選與預處理工作，讓人有更多精力投入更高階工作中，但知識論上的差異讓人工智能只對專家群體呈現其上手性、工具性，將其作為上手事物對待；對非專家群體仍是一個有待探索的未知領域，未把人工智能按其所是地理解為人造工具，而是一個可能與人類產生競爭關系的現成事物。

二、人工智能作為工具并無“目的性”

用具的確存在從“手”中脫離成為人的桎梏或敵人的可能性，如備受爭議的核科學，從能源到大規模殺傷武器只有一墻之隔。就算我們在上手事物層次上把人工智能理解為用具，仍沒有消解部分人類對人工智能危險性的擔憂。想要解決這種擔憂，我們需要回到古典德性論即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那里去思考人與人工智能的關系。

“德性”（Arete）概念的含義與事物的功能相關，當一事物的某種屬于它的功能得到充分發揮或實現時，則可以稱這事物是“有德性的”，故“Arete”也可解釋為卓越。英文學界沿用了Virtue這一對Arete的古羅馬翻譯，但古羅馬意義上的Virtue更表示公眾道德，而Arete明顯更強調個體性。這種個體并不局限于人，無論是用具、現成事物或是動物，只要功能得到充分發揮都被稱作是“有德性的”。中文學界也使用“美德”來翻譯Arete，但此處的“美”是在程度意義而不是美學意義上使用的。事物的功能發揮、實現得越徹底，越可以說它是“美德”。“美德”一詞在翻譯20世紀50年代復興后的德性論較為常見，而“德性”多應用于翻譯古希臘文本，因此本文采用“德性”一詞。

德性與行為習慣聯系在一起，什么樣的行為決定行為者是什么樣的人。要獲得德性需“先運用它們而后才獲得它們。這就像技藝的情形一樣，對于學習才能會做的事情，我們是通過做那些學會后所應當做的事來學的。”[4]德性與技藝來自人的行為：一個人通過行節制之事成為節制的人，行勇敢之事成為勇敢的人；一個人演奏音樂成為音樂家，在海上指揮船只航行成為船長。但德性與技藝并非一體，亞里士多德對技藝與德性做出了區分，“技藝的產品，其善來自自身。只要具有某種性質，便具有了這種善。但是，合乎德性的行為并不因它們具有某種性質就是……除了某種性質，一個人還必須是出于某種狀態的?！奔妓囍恍枰獙Ξa品負責，但德性終究面向如何做人。

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探討了技藝（techne，或譯為技術）與目的（telos）關系，有助于我們梳理作為技藝作品的人工智能與人的關系。

在《尼各馬可倫理學》開篇亞里士多德說到，“每種技藝于研究，同樣地，人的每種實踐與選擇，都以某種善為目的……其他技藝又屬于另一些技藝。在所有這些場合，主導技藝的目的就比從屬技藝的目的更被人欲求?！痹诘诹硖?，亞里士多德將制作與實踐區分開，并說到“技藝是同制作相關的……不與實踐相關”實踐以自身為目的，在實踐活動開始時就是目的之實現，而制作目的與制作行動本身不同，與制作相關的技藝目的亦與自身不同，海德格爾對此解讀到，被制作的產品之理念（eidos）在制作開始前已得到確定，因此技藝的本源（arche）“在于制作者而不是被制作物。因為，技藝同存在的事物，同必然要生成的事物，以及同出于自然而生成的事物無關，這些食物的本源在于它們自身之中”?！氨厝灰傻氖挛铩敝驹磁c目的一體，自身生成結束后便是目的之實現與本源之完成；但技藝存在制作者與被制作物的區分。換言之，技藝產生產品（ergon），產品制作出來以后便脫離技藝與制作，成為處在技藝“旁邊”（para）的并列事物，為另外的東西做準備。目的代表著活動的終結，而產品是為另外的東西而準備，所以產品絕不是最終目的。[5]

聯系到亞里士多德說技藝存在從屬關系，技藝之理念也存在部分理念與整體理念之劃分，產品制作后脫離技藝且為后續的技藝活動準備，部分理念也無法通達整體理念，因此部分理念只能居留在自身內無法形成整體知識，技藝之本源最終消散別處。這正是海德格爾對技術產生擔憂的原因之一。他認為技術的本質是“集置”（Gestellen），人在精致的現代技術系統下成為一個個零件，只能參與當下工作環節，對工作整體與工作意義毫無認知，在繁忙的工作中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因此集置的本質是“危險”。但哪里有危險，哪里也生救渡。集置是危險的同時也是保障，部分技術無法通達整體技術，同時整體技術也無法滲透、操縱部分技術，技術活動范圍被局限于自身之內，無法影響自身之外，正如無論如何處理數字信號，最終都無法影響本源的模擬信號。

作為信息處理工具問世的人工智能之作用已被自身限制，只能在處理信息的范圍內活動，無法將自身延伸到工具以外的部分，只有有意識的人以某種目的去使用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目前呈現的發展趨勢是依據文本生成的語言大模型并不需要理解用戶文本，而是由算法參考大模型計算如何組合詞語形成語句，給出回答。不同于現實的人在面對文本時還擁有現實世界的現實經驗，語言大模型只有文字層面的關系描述，并不存在也不能領會現實的因果關系。

同圖像算法判斷像素關系一樣，人工智能的算法是根據文本關系預測輸出結果而非描述現實情景，遑論產生自我意識。筆者在電子信息工程相關專業的學習中體會到，許多對新技術引起的擔憂，大多是因技術自身的限制令非專家群體無法了解到技術原理與邏輯。工程師在制作技術產品時會將組成模塊封裝打包在最終產品之中，甚至負責不同模塊的工程師對彼此之間的項目并無認知，在模塊完成以后根據電子元件使用標準留下“接口”供不同模塊通信。與有意識的人會對籌劃行為與設置最終目的不同，組成人工智能各個模塊的理念因制作活動之故被限制在自身之內，模塊導向的理念亦被限制在工具范圍內。亞里士多德古典德性論告訴我們，人工智能的各種行為只是依據語言模型對人思維的模仿，實則并無自我意識，更無法取代人甚或統治人。進一步說，人工智能的最終運行原理是計算機內由代表低電平的“0”與高電平的“1”組成字節，經由復雜的運算后對人呈現為文字、圖像、音頻等形式，人工智能最終仍是處理計算機內部的高低電平關系，注定不同于人從經驗到理論，由現實到意識的思維方式。高低電平變化的物理現象并不產生新的物質，絕不等于碳氫氧三元素的化學反應生成無數有機物，生成如此繁榮美麗的世界，生成擁有意識與意志的人。

三、結束語

正如使用錘子時候并不需要具有錘子是由何種金屬以何種方式鑄成的知識，但認識論的隔閡并不阻礙接近錘子的本質；把人工智能作為上手事物按其被創造的目的使用只需要態度的轉變，人工智能在妥善使用完全發揮其目的時，人工智能的德性才會得到發揮，人工智能的真正本質才會得到揭示。憂心忡忡地觀察現成事物的輪廓并不能促進對物（Ding）的認知，物之物性必須要同物打交道，而物與人相關涉才成為物。[6]激烈批判現代技術的海德格爾在后期思想中認為，人應采取一種對技術世界既說“是”也說“不”的“泰然任之”（Gelassenheit），對尚未顯明的技術意義持有“對神秘的虛懷敞開”（die Offenheit fur das Geheimnis）[6]，人應在對人工智能的實踐中給予現代技術發展的時間與空間。人工智能可以幫助人將更多精力用在更高階工作中，幫助人實現人的德性，并未呈現出危險性。因此，我們不妨安心使用并等待人工智能的意義向我們敞開。

參考文獻：

[1]張浩軍.同感、他人與道德：從現象學的觀點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4：67.

[2]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M].陳嘉映，王慶節，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83.

[3]袁毓林.如何測試ChatGPT的語義理解與常識推理水平：兼談大語言模型時代語言學的挑戰與機會[J].語言戰略研究，2024，9（1）：49-63.

[4]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M].廖申白，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5]海德格爾.海德格爾文集：柏拉圖的《智者》[M].熊林，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50-52.

[6]海德格爾.存在的天命[M].孫周興，編譯.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18：81，183.

作者單位：山西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