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堅 袁佳琦
文章編號:1008-3359(2024)07-0153-06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識碼:A
【摘?? 要】本文通過融合中國古典美學和西方現代美學理論,深入分析了《繁花》中的視覺語言(色彩、光影、構圖)是如何構建傳統美學中的“意象”和“意境”,探討了王家衛導演如何運用現代美學中的形式主義原則,來增強視覺沖擊力和情感表達,構建充滿詩意的藝術境界。本文旨在揭示王家衛導演藝術的核心,解讀其對東方美學內涵的現代演繹,并討論這種詩意美學對當代影視藝術創作的啟示。
【關鍵詞】《繁花》 詩意美學? 巴洛克式視像? 影視藝術
作者簡介:陳曉堅(1985—),男,博士研究生,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數字影像創意、影視攝影藝術。袁佳琦(1987—),女,博士研究生,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數字影像創意、戲劇影視導演藝術。
基金項目:本文為2021年度廣東省普通高校重點領域專項,項目名稱:虛擬制片技術在數字影視領域的應用與拓展,項目編號:2021ZDZX3014;本文為廣東省教育科學規劃(高等教育專項)項目階段性成果,項目名稱:以校地合作形式共建南方教育高地的路徑探索——以華南農業大學珠江學院和從化融媒體中心校地共建項目為例,項目編號2023GXJK557。
王家衛,作為國際知名的電影導演,其首次跨界執導的電視劇《繁花》自2023年12月27日在央視八套、東方衛視、騰訊視頻聯合播出以來,便迅速引起了公眾和學術界的廣泛關注與熱烈討論。該劇以其獨樹一幟的視覺語言和深邃的情感表達,不僅贏得了觀眾和評論家的廣泛贊譽,更為中國電視劇領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審美體驗。通過對《繁花》中關鍵視覺元素的案例分析,本文將探討中國古典美學與西方現代美學如何在王家衛的作品中交織與對話,以及這種跨文化的美學融合如何為影視作品賦予獨特的藝術風格和深遠的文化意義。
一、王家衛作品的美學意蘊
在中國美學中,“意象”占據著核心地位,它不僅是審美評價的至高標準,也是藝術創作的精神境界。這一概念在中國藝術創作中占據著至關重要的地位。尤其在影視作品中,它作為一種深層次的表達方式,傳遞著作品的核心思想和情感。電影通過光影、美術、表演、聲音等形式塑造“意象”,眾多關鍵“意象”的出場與呼應,便成為人抒情表意的媒介,進而凝合成“意境”。因此,“意象”是電影美學中一切元素與關系的中心。在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中,他深刻地指出:“藝術作品的創造,不僅僅是對空間的塑造,更是對一個充滿意境的世界的呈現。在這個由藝術構建的世界中,其內容和思想得以向觀者展開,觸動他們的感覺與認知,進而引發深遠的意義。”宗白華曾指出:“一切美的光是來自心靈的源泉,沒有心靈的映射,是無所謂美的。以宇宙人生的具體為對象,賞玩它的色相、秩序、節奏、和諧,借以窺見自我最深心靈的反映;化實景而為虛境,創形象以為象征,使人類最高的心靈具體化、肉身化,這就是‘藝術境界。藝術境界主于美。”
意境與電影畫面之間存在著密不可分的紐帶。電影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將“詩”的抒情與“畫”的具象融為一體,以一種臻于完美的表達形式真正實現了情感與景象的和諧統一,達成了藝術融合的巔峰——意境。電影意境的構建汲取并融合了豐富多樣的藝術手法。銀幕上刻意的留白、鏡頭中蘊含深意的寫意性、畫面中精心調配的色彩,以及音樂與對白的巧妙處理,均是構成電影意境不可或缺的關鍵要素。這些元素的交織運用,共同繪制出電影獨特的藝術境界,引領觀眾進入一個情感與視覺共鳴的世界。
在有限的影像時空中,通過“電影意象”來闡釋和展現無限的“意義”,這不僅是中國電影美學追求的核心,也是中國電影藝術家們在創作過程中的自覺追求。王家衛,作為香港電影界的代表人物,有其強烈的個人風格。其作品不拘泥于對客觀物理時空的精確再現,而是致力于構建一種充滿主觀色彩的虛幻時空。他的作品以有限的物理空間為起點,通過精湛的藝術手法,開拓出無限的想象空間,引領觀眾進入一個充滿詩意和哲思的藝術世界。這種對有限與無限的巧妙處理,體現了王家衛對電影藝術的深刻理解和獨到見解。他通過意象的運用和語言的表達共同構建了一個充滿感性和詩意的藝術世界,從而極大地拓寬了電影藝術的美學邊界。在《王家衛的電影世界》中,張建德認為作為一名西方人眼中的后現代主義藝術家,他的影片超越了那種膚淺的關于東方的刻板印象,即認為東方是精致的、詩意的、富有異域情調的。通過深入解析王家衛影視作品視聽語言的各個方面,人們可以更全面地理解其藝術格調。
二、遮蔽與窺視:《繁花》中的攝影構圖美學
宗白華說:“美的形式之積極的作用是組織、集合、配置。一言蔽之是構圖。”構圖是藝術創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不僅影響作品的視覺美感,也影響著觀眾的感受和理解。藝術家通過構圖來傳達自己的觀點和情感,同時也給觀眾提供了解讀和體驗作品的空間。王家衛被譽為形式主義風格的一代宗師,他精妙地運用不規則的構圖技巧,將其作為視聽語言的延伸。這種獨特的手法不僅極大地增強了電影的視覺沖擊力,還深化了電影所要傳達的核心主旨和意識。通過這種構圖藝術,王家衛的電影作品呈現出別具一格的美學風格,為觀眾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視覺和情感體驗。在《繁花》中,最常見的構圖方式是通過運動鏡頭的前景遮擋和鏡面物體的反射。他利用門框或者窗欞遮擋,增加場景的景深,增強構圖的故事感。通過透過門窗的鏡頭,給觀眾一種“窺視感”,仿佛觀眾就在現場,躲在某個角落悄悄地看著故事的發生。這種視角能夠拉近觀眾與影片的距離。
王家衛在《繁花》中的攝影構圖美學,不僅是對形式主義的極致追求,也是對中國傳統美學元素的現代演繹。通過多種構圖手法的巧妙運用,他成功地構建了一個充滿詩意和情感的影像世界,為觀眾帶來了獨特的視聽體驗。
(一)空間遮蔽與情感隱喻
鏡頭語言作為影像的主要構成表達方式,對于影片的情感表達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在人物關系的表達中,導演需在特定的空間內安排和處理人物、物體的關系和位置,以映射人物之間微妙的情感關系,并講述生動的故事。在《繁花》中,畫面多以門窗、玻璃等現場道具制造前景,人物運動時,鏡頭會隨著人物的運動而搖動,遮擋物時隱時現,既增加了畫面的層次感,又用鏡頭營造出窺探人物內心世界的氛圍。他巧妙地運用了“二次框定”的構圖技巧,將人物置于門框之中,既強調了人物形象,又巧妙地描繪了狹小的空間,從而實現了鏡頭的延伸和拓展。這種構建多層次立體空間的手法,產生了迷離又有韻味的敘事感覺。通過景物的虛化處理,可以巧妙地營造出一種空間的遮蔽效果。這種技巧不僅能夠引導觀眾的視線移動,而且有助于塑造畫面的視覺焦點。遮擋物也被用來引導觀眾注意力,突出畫面中的某些元素,或者將注意力從某些不重要的元素上移開。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的視線常常會被周圍的物體所遮擋。在電影中模擬這種效果,可以增加場景的真實感和自然性,同時也為觀眾提供了一種獨特的視角,去深入理解和感受角色的內心世界和電影所要傳達的深層主題。
另一方面,遮擋物本身或其遮擋方式可以作為一種象征或隱喻。遮蔽物體的變幻展示了角色內在情感的波動,增強了觀眾對角色情感狀態的共鳴和理解。例如,在阿寶與前女友雪芝重逢的這場戲中,玻璃的貼花與雪芝形成了一個框式構圖,再加上玻璃內和玻璃外升騰的霧氣,使得在水霧氤氳之中更加“看不清”雪芝的臉,猜不透她的內心。最后,隨著鏡頭的運動,阿寶也入框,與雪芝形成兩個對抗的框圖。從構圖上的強弱分明到勢均力敵,暗示阿寶的轉變,他下定決心要闖出一番名堂。畫面中兩根線條與框圖的線條相交,使得構圖更加針鋒相對,同時預示了兩人的漸行漸遠。王家衛通過遮蔽物體的巧妙運用,將其轉化為情感的隱喻,使其成為電影中的一種藝術語言,用以表達角色內心深處的情感和掙扎。這種象征性的遮蔽不僅在視覺上引人入勝,更通過其深刻的象征意義為影片賦予了獨特的情感深度。這種變幻不僅為影片增加了審美層次,更深化了角色的情感描寫。
此外,遮蔽不僅是一種敘事技巧,也是一種美學表現手法。遮蔽在敘事中的運用增強了電影的戲劇性效果,使觀眾更加投入到故事的發展中。觀眾通過對遮蔽物的關注,參與到角色情感的波動中,增加了對電影審美和情感上的投入。通過隱藏和揭示的手法,遮蔽在王家衛電影中成為一種強大的敘事工具,它不僅讓故事更具懸疑感和戲劇性,同時也引導觀眾對情節進行深度思考。這種敘事手法通過遮蔽的巧妙運用,使故事呈現出更加引人入勝的效果,展示了王家衛在敘事技巧上的卓越之處。
(二)“窺視”視角情感的戲劇化呈現
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將電影描述為一種“偷窺”的藝術。在他的電影《后窗》中,這一理念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影片的主人公們被賦予了強烈的“窺視”沖動,這種沖動通過精心設計的景深鏡頭得到了滿足。景深鏡頭允許觀眾和主人公一起,深入觀察并“窺探”鄰居的生活,這種技術的使用不僅增強了觀眾的沉浸感,也巧妙地探討了人類對隱私的好奇以及道德邊界。《后窗》通過其獨特的敘事手法和視覺風格,將觀眾帶入一個充滿懸疑和探索的故事中,同時引發了對偷窺行為本身及其背后心理動機的反思。運用前景遮擋物可以增強畫面的構圖效果。帶著呼吸感的長焦鏡頭,可以給觀眾一種不穩定的虛擬感和窺探感,觀眾的視線就像通過一個“窗口”去窺探電影中的世界。這樣的設計既增加了場景的縱深感,也增強了觀眾的好奇心和參與感,同時也能增加敘事的層次和視覺的引導。在劇中,鏡頭的運動和切換也常常帶有窺視的意味。通過緩慢的鏡頭移動和鏡頭的切換,觀眾被引導著去發現角色內心深處的情感和思緒。這種鏡頭語言的運用不僅加深了對角色的理解,也增加了電影觀賞的趣味性和吸引力。王家衛經常選擇特殊的視角來呈現角色的內心世界。例如,使用近距離的特寫鏡頭或是通過側面的拍攝角度,可以讓觀眾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角色的情感變化和內心的掙扎。這種窺視式的鏡頭語言使觀眾仿佛置身于角色的內心世界之中,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親近感和好奇心。
在這種遮蔽、框定中,觀眾仿佛是在窺視人物的故事。而《繁花》對于空間的描繪更是采用了先框前景再框定一個更窄的視野的手法,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窺探性。王家衛通過窺視的鏡頭語言,將角色內心的情感變化呈現得極具戲劇性。通過鏡頭的放大和細節的呈現,觀眾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角色情感的起伏和內心的掙扎,從而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并引發觀眾的好奇心。
遮蔽和窺視在電影中的變化往往與情節發展緊密相連。隨著情節的推進,遮蔽物的出現與消失、窺視的角度和深度的變化,不僅帶動了觀眾的情感波動,也為故事的發展提供了戲劇性的張力和轉折點。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到王家衛如何通過遮蔽與窺視的鏡頭語言,巧妙地營造出一種觀眾對角色內心世界產生強烈好奇心的效果。這種鏡頭語言的運用不僅豐富了電影的表現形式,也加深了觀眾對電影故事的投入和理解,體現了王家衛在導演技巧上的精湛功底和藝術追求。
三、光線與陰影:巴洛克式視像
《繁花》的畫面質感非常高級,鏡頭中的人物既好看又生動,而這離不開一個元素,那就是光線。《繁花》對光影的運用堪稱驚艷,它巧妙地利用光線與陰影之間的對比,塑造出層次豐富的場景氛圍,猶如一幅幅流動的油畫。濃郁的情感表達、戲劇性的光影效果和宏大的規模布局,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視覺景觀,整體造成巴洛克式的豐富視像。
《繁花》整部劇90%都是在夜間光線下的拍攝,影調都是以暗調為主,這種對比度極高的光影效果為場景增添了層次感和立體感,使畫面更加鮮明和生動。
從影像的用光角度來說,便是運用明暗的光線法,呈現出戲劇化的光線效果,同時配合人物動態的情緒和肢體動作來進行安排。通過使用強烈的側面照明,被拍攝者的臉部一側形成了一個倒三角形的明亮區域,從而將面部一分為二,使得兩側的視覺效果截然不同。這種照明手法與均勻照明下被拍攝者兩側相同的光線效果形成了鮮明對比。比如,影片在阿寶成為寶總前,多采用相對柔和的面光;但在阿寶成為寶總后,導演更偏向于利用頂光、測逆、輪廓光等硬光,在他的面部形成強烈的明暗對比,從而讓寶總的輪廓和五官更為立體,進而營造出一種神秘、憂郁的氛圍。而在李李出場時,則使用暗調重陰影的光影語言,搭配上倫勃朗硬光真是又御又颯,并且間接強調了人物有野心的性格,體現出人物的復雜神秘。這種打光方式使得人物的面部表情更加鮮明,更能突出人物的內心矛盾和掙扎,讓觀眾沉浸在角色的情感世界,增加了情節的戲劇感。光影的交錯不僅增添了劇情的張力,也為人物塑造提供了更為立體的舞臺,王家衛通過高對比度的光影效果營造出了這種獨特的氛圍。
汪曾祺先生說“氣氛即人物”——在《繁花》中,光影、色彩等視聽元素除了營造氛圍之外,還鐫刻了人物,勾畫了背景,并表達心情。在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和情感狀態時,王家衛的作品通常充滿了都市的繁華背景,但他通過光線的運用來凸顯角色的孤獨和內心深處的感受。在繁華都市背景下,他運用“倫勃朗光”,為觀眾提供了一種強烈的視覺和情感對比。在劇中,光影常常被用來營造一種夢幻、懷舊的氛圍,同時也強調了角色的孤立和深層的情感流動。這與倫勃朗在他的自畫像中所展現的個人化、內省式的光影運用有相似之處。兩者都通過光線的巧妙運用,傳達了強烈的情感和深刻的個人體驗。
四、色彩與敘事:顛覆“天然色彩”的美學原則
色彩,作為視聽語言中的核心元素,在影視作品中承載著深厚的意義和多樣的功能。它不僅拓展了影視作品的表達手段,還直接關系到影視敘事和表意功能。影視創作者精心搭配色彩,以此傳遞出豐富的情感信息,激發觀眾的共鳴。色彩不僅僅是視覺元素,它們所蘊含的情感和象征意義,能夠顯著增強影片的情緒感染力。通過色彩的巧妙運用,創作者能夠揭示影片的核心主題,同時在創作者與觀眾之間建立起一座情感共鳴的橋梁。
王家衛的色彩運用是他獨特影像風格的一個顯著特點,他常常通過精心的調色和運用各種視覺元素來表達情感、渲染氛圍。在劇中,他大量運用高飽和的色彩以及燈紅酒綠的畫面,呈現出一種異常“熱鬧”的氣氛。這種色彩搭配巧妙地與當時我國改革開放初期的社會氛圍相呼應。在那個時代,人們都對未來充滿信心,對生活充滿憧憬和向往,整個社會展現出一派朝氣蓬勃的景象。王家衛采用高度飽和、強烈的色彩,為畫面賦予了生動而充滿活力的感覺。他嫻熟地運用豐富的顏色來傳達情感,使得畫面更富有表現力。
(一)夸張的色彩組合
杜甫仁科在其著作《銀幕的造型世界》里,對電影中色彩的運用進行了精辟的闡述:“電影中的色彩層次豐富、充滿動感,并遵循著一種節奏。它們在不斷的流動與變化中,展現出與油畫截然不同的特性,更貼近音樂的流動性,可稱之為視覺領域的音樂。”這一描述不僅捕捉到了電影色彩的獨特韻律,也強調了其在視覺藝術中的獨特地位。
在《繁花》中,王家衛摒棄了電影美術講究的天然真實的色彩原則,努力營造一種流動的、多姿的,甚至是夸張的、迷幻的視覺狀態。他采用非傳統的色彩搭配手法,創造出一種強烈的主觀化情感氛圍。這種獨特的色彩運用能夠將觀眾深深吸引,并將他們帶入一個極具個性化和風格化的藝術時空之中。他運用的另類色彩組合打破了常規的視覺預期,通過色彩的對比和沖擊,引發觀眾的情感反應和內心體驗。比如,在黃河路上的戲份中,他用彩色霓虹燈作為畫面中的光源,光線透過窗戶灑入,將人物環繞在繽紛的色彩之中,仿佛為角色們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這不僅增強了角色的神秘感,還加深了畫面的夢幻氛圍。這種主觀而個性化的色彩運用,已經成為王家衛電影中一個標志性的視覺元素。
在《繁花》中,紅色與綠色這兩種對比色在劇中經常出現。通過紅綠對比,王家衛將主要角色與背景中的其他角色區分開,有效引導了觀眾的視線,加強了角色之間的對比和沖突。他還利用色調的冷暖關系,營造出強烈的環境氛圍感。通過精細地控制光線投射角度、強度和色溫,王家衛巧妙地劃分了畫面區域,使得每個角度都飽含情感和故事。這些手法與色彩搭配相得益彰,共同構建了影片的情緒氛圍,從而使得整體構圖更具意境和情感沖擊力。
(二)情感化的色彩表現
色彩在影視作品中的運用,是一種富有內涵的表現手法,它能夠深入地影響觀眾的情緒感知和對角色性格的解讀。對于王家衛來說,色彩不僅僅是用來塑造和描繪現實世界的一種視覺手段,更是一種情感的表達方式、一種特定人物及其命運的象征。通過色彩,王家衛能夠傳達出角色的內心世界和故事背后的深層含義,使色彩成為他電影中一種強有力的敘事工具。
斯坦利·考夫曼曾說:“讓色彩成為劇中的一個人物。”劇中的女性角色多穿著紅色服裝,以表現激情、欲望、愛情等強烈的情感。在王家衛的電影中,色彩的運用往往富有象征意義。以汪小姐為例,她經常身著紅色服裝,這不僅象征著她對愛情的積極追求和熱情如火的情感,也反映了她真誠而勇敢的性格特質。當汪小姐處于人生的高峰時期,畫面背景常常是絢爛多彩的,這與她當時的輝煌和成功形成了呼應。然而,當她被下放到工廠,背景色彩則轉為單調灰冷。這種色彩上的鮮明對比,強烈地暗示了她命運的轉折和生活的變遷。通過這樣的色彩運用,王家衛不僅增強了角色的情感深度,也加深了觀眾對角色命運變化的感知。
在《繁花》中,綠藍色調與黃紅色調是明顯特色之一。黃紅色調給人激情、溫暖的感覺,影片用這種色調展現上海這座城市紙醉金迷的特點;藍綠色調常常給人以孤獨、清冷的感覺,在影片中是對生活在大城市中的人物內心的折射——雖然身處車水馬龍的都市中,但人物的內心是孤獨的。王家衛電影中冷暖色調的相互交織營造出復古的質感,它與20世紀90年代的敘事相結合,使故事更加立體且富有層次感。
分析《繁花》獨特的色彩風格,互文性也是其中一個不可忽略的顯著特征。色彩的互文性,指的是人物與周圍環境之間的色調協調、彼此交融,共同構建出一幅和諧的畫面。在這種互文關系中,色彩成為畫面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它不僅勾勒出場景的基調,還賦予了角色獨特的個性。色調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觀眾對人物的理解和對氛圍的感受,類似于京劇中的臉譜。例如,在爺叔與玲子兩個畫面的平行剪輯中,通過色調的巧妙運用,兩個人的性格以及兩處地點的特色在對比中呼之欲出。同樣是暖色調,一個市井,一個老成。
五、結語
通過對王家衛導演作品《繁花》的視覺元素進行深入分析,我們得以更清晰、更全面地理解其藝術風格。王家衛導演以其獨樹一幟的視覺敘事技巧,巧妙地編織出一段段既顯凋零之美又蘊含無限遐想的流動時光,因此贏得了“浪漫詩人”的美譽。這一稱謂不僅源自其電影中所洋溢的濃郁東方情愫,更歸功于他對東方審美中含蓄美學心理的敏銳捕捉與精準表達。王家衛運用其標志性的視聽修辭,為影像注入了獨有的情感深度與氛圍感,將個人情感與深遠的意象巧妙融合。在電影的時空構造上,他塑造了一種洋溢著詩意的視聽藝術形態。其電影作品中所營建的朦朧而精致的意境,正是王家衛電影東方美學魅力的核心。他的作品超越了純粹的視覺欣賞,觸及了情感與哲思的深層次共鳴。王家衛導演的電影藝術深植于東方文化的肥沃土壤,展現出非凡的美學特色,為全球電影藝術的多元性作出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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