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別美國學者對中國清代歷史的研究,自稱與以往的研究不同,他們試圖用所謂“征服王朝論”來闡述清代歷史,故有“新清史”說。他們視清朝是對外殖民的擴張型內亞帝國,鼓吹所謂“中國不過是清帝國的一部分”“中國人只是漢人,滿人、蒙古人、西藏人都不是中國人”等。這種觀點遭到質疑進而被普遍否定,已經成為我國學界的共識。
為什么說“新清史觀”是錯誤的?因為其說法不僅完全不符合清代歷史實際,而且更不能客觀詮釋中國作為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形成與發(fā)展的歷史。
“滿洲”與“中國”不是對立概念
將“滿洲”與“中國”對立是所謂“新清史”系列觀點得以存在的基礎。但“中國”的含義是豐富博大的,而且能夠用于指稱人群的“中國”概念,涵蓋的群體自始至終都存在著不同稱呼以及不斷的交往交流交融。
在先秦典籍《禮記》中,分布于西周“王畿”(京師)的人群被稱為“五方之民”中的“中國”。秦漢時期,由“中國”衍生而來的秦人、漢人是中原地區(qū)夏人、商人和周人凝聚的結果;而三國時期則分裂為魏人、蜀人和吳人。西晉的短暫統(tǒng)一,催生了晉人的稱呼,但晉人南遷和“五胡入華”徹底改變了中原地區(qū)的人群結構,“關中之人百余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即言此。
隋唐時期,“中國百姓”和“四夷之人”共同構成了“天下”,而“中國百姓”同時又有“唐人”“華人”“中華人”等不同稱呼。五代遼宋夏金時期,“中國”更多是用于“正統(tǒng)”的爭奪,宋人、遼人、金人才是對宋、遼、金境內人群的共有稱呼。
清朝發(fā)展和鞏固了中華大地的大一統(tǒng),雖然存在滿洲人、蒙古人、漢人等不同人群的稱呼,但在大一統(tǒng)體制下也有了一個共同的名稱——“中國人”。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清朝和沙俄簽訂的《尼布楚條約》中,“中國”已經是多民族國家清朝的代稱,如“將流入黑龍江之額爾古納河為界,河之南岸屬于中國,河之北岸屬于鄂(俄)羅斯”。與此同時,相對于“西洋人”,“中國人”在清代文獻中漸成清朝境內眾多人群的統(tǒng)稱。如“海洋行船,中國人多論更次,西洋人多論度數。”
也就是說,即便是“中國”作為地域概念,生息繁衍在其上的人群也不是固定不變的,不同人群的遷徙與聚合隨著不同政權的更替而呈現(xiàn)不同樣態(tài),并在不同時期有著不同的稱呼。
因此用于指稱人群的“中國”和“滿洲”并非完全對立,更多情況下則是一種包容的關系。這也是理解清朝歷代皇帝都將自己視為“中國”皇帝的原因。
清朝統(tǒng)治者是大一統(tǒng)政治體制“正統(tǒng)”的競爭者和繼承者
“滿洲”與“中國”概念的意義,并非在凸顯“漢化”或“滿洲性”,其目的是“正統(tǒng)”的爭奪。
因為盡管分布在“中國”區(qū)域內的人群是變動的,但“中國”身份卻是中華大地上眾多政權獲得“正統(tǒng)”的重要條件之一,而“滿洲”的“東夷”身份能否成為“正統(tǒng)”,自先秦時期就論爭不斷,還促使雍正皇帝撰寫了《大義覺迷錄》?!爸袊币辉~目前所知最早出現(xiàn)在1963年出土發(fā)現(xiàn)的西周青銅器何尊的銘文中,“宅茲中國”之“中國”的含義盡管后世學者有不同的解讀,但指稱“京師”和“中央之國”的政治含義是難以否認的,其背后隱含的則是指稱西周以“周天子”為核心的大一統(tǒng)政治秩序。
拓跋鮮卑人建立的北魏、契丹人建立的遼朝、女真人建立的金朝等少數民族政權實現(xiàn)對中華大地北部的局部統(tǒng)一,乃至蒙古人建立的元朝實現(xiàn)了中華大地空前的大一統(tǒng),且其歷史被稱之為“正史”。“滿洲”出身的清朝統(tǒng)治者,盡管鞏固發(fā)展了對中華大地的大一統(tǒng),但其“正統(tǒng)”地位依然受到以曾靜、呂留良等為代表的儒士的否定,雍正皇帝力圖將“滿洲”視為“籍貫”,并用“有德者可為天下君”“仰承天命”等為其“正統(tǒng)”地位進行“正名”。
更重要的是,雍正皇帝認識到維護大一統(tǒng)政治體制應該強調“天下一統(tǒng)、華夷一家”,進而認為“有不向化者,則斥之為夷狄”是“自古中國一統(tǒng)之世,幅員不能廣遠”的重要原因,明確提出清朝“中國之疆土,開拓廣遠,乃中國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華夷中外之分論哉!”這充分顯示,以雍正皇帝為代表的清朝統(tǒng)治者并沒有將自己定位于大一統(tǒng)政治體制之外,更沒有把自己視為“征服王朝”,而是大一統(tǒng)政治體制“正統(tǒng)”的競爭者和繼承者。
從“天下”視角才能完善理解中國作為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形成與發(fā)展的歷史
中華大地上存在過很多政權,但在清朝和中華民國之前,并沒有出現(xiàn)將“中國”作為國號或簡稱的情況。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國”雖然代表著大一統(tǒng)政治體系,但“天下”才是指稱大一統(tǒng)體系實施范圍的概念,這也是中國作為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在古籍中往往被稱為“天下國家”的原因。因此,關注“天下”而不是“中國”,才是能夠完善理解中國這個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形成與發(fā)展歷史應有的視角。
“天下”一詞出現(xiàn)很早,其指稱范圍隨著人們的認知水平的提高而不斷向外擴展,但也不是無限拓展的概念,有理想和現(xiàn)實之分。《詩經》中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對理想中“天下”的描述,而經常見諸于史書記載的“大赦天下”則說的是現(xiàn)實中的“天下”?,F(xiàn)實中的“天下”范圍因王朝的疆域不同而有不同所指,但一般是指王朝“有疆無界”的疆域?!疤煜隆钡娜巳涸谙惹貢r期是指“內諸夏而外夷狄”,魏晉南北朝時期強調的是“華夷之辨”,唐朝的認識則是“中國百姓”和“四夷之人”等。盡管有不同的人群劃分標準,但共有“天下”是一致的認識,這也是古籍中彰顯“華夷一家”等觀念的原因,同時也體現(xiàn)著不同人群和政權對大一統(tǒng)政治體系的認同。這種認同則是推動中國這個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從“天下國家”到清代主權國家演變的重要動力。
共有“天下”和持續(xù)追求大一統(tǒng)的結果是,當今中國是生息繁衍在中華大地上的眾多人群、包括已經消失的人群共同締造的,其形成與發(fā)展的歷史不僅包括被稱之為“中國”的王朝系列,即所謂的“正統(tǒng)”歷代王朝;也包括歷代王朝之外存在于中華大地上的更多的政權,如匈奴、鮮卑、高句麗、突厥、薛延陀、回紇、渤海、南詔、吐蕃、西夏、大理等以及被稱之為“五胡十六國”的眾多政權。擁有獨特的天下觀、人群觀以及大一統(tǒng)為核心政治理想是中國這個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得以形成與發(fā)展的重要因素,用西方“民族”視角僅僅關注“中國”和某個政權統(tǒng)治者的出身,是難以準確認識和詮釋中國這個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歷史的,這也是我們不認同所謂“新清史觀”的深層次原因。
(來源:“道中華”微信公眾號,本刊轉載時略有刪改。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邊疆研究所國家與疆域理論研究室主任、《中國邊疆史地研究》雜志主編 責編/牛志男 王孺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