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 南島語族的“起錨之地”

14年前的盛夏，一場特殊的“尋根之旅”展開。6名南島語族后裔、法屬波利尼西亞人駕著仿古獨木舟，從南太平洋的大溪地啟程，借助星象、季風和洋流，一路北上，歷時近4個月登陸“溯源終點”——中國福建。他們在福州市的平潭島尋訪先祖足跡，并在殼丘頭遺址種下一棵象征鄉(xiāng)愁的榕樹，并立碑紀念。這些尋根者認為，“從人類學來講，我們的根在中國，這是追溯歷史的歷程”。此次“尋根之旅”，在南太平洋地區(qū)被傳為佳話……

福建扼山面海，是南中國連接太平洋、印度洋的重要門戶，更是中華文明遠播海外、開枝散葉的橋頭堡。在這個文明流播與變遷過程中，地處臺灣海峽咽喉的平潭島，無疑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2024年3月，福建平潭殼丘頭遺址群被評為2023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xiàn)，正是考古工作邊界的拓展、國際視野的提升。

平潭島，位于福建省福州市東部沿海，由平潭綜合實驗區(qū)管轄，位列中國第五大島，距臺灣省最近處僅68海里，是祖國大陸距寶島臺灣最近的地方。早在1958年，形似麒麟的平潭島，就因一處涉及海峽兩岸史前淵源的考古遺址——殼丘頭遺址群的發(fā)現(xiàn)而廣受矚目。

走進平潭國際南島語族考古研究基地園區(qū)，入口處兩艘獨木船的雕塑引人駐足，通向基地的“風之路”盡顯南島語族文明發(fā)展歷程，道路兩旁的復活節(jié)島石像、夏威夷茅草屋以及大溪地、關島等地的標志性雕塑群，熱帶風情十足，頗具國際范?；厣钐?，目之所及是簇簇盛開的三角梅，裝點著錯落有致的石頭厝。修舊如舊，基地的文物展廳、科研用房、會議室等就隱身于這獨特而有韻味的古厝建筑群中。

在基地外殼丘頭遺址考古發(fā)掘現(xiàn)場，層層沙土下散布著6000多年前的遺存——刀耕火種的新石器時代，南島語族先民在此繁衍生息，以島為家、以海為伴，捕魚、采貝、漁獵，還將審美趣味傾注于手工制作之上，并用石錛、石斧、石刀等工具制作獨木舟用以遠航。就是從那時開始，他們跨越海峽踏上臺灣島，并繼續(xù)朝著茫茫無際的南太平洋航行……

作為一個陸海雙構的大國，歷史上的中國，陸地與海洋交互作用、人類與大海相互依存，奠定了中華文明的物質基礎和人文精神。中華民族是人類海洋文明的主要締造者之一，海洋文明海納百川、愛拼敢贏的特質和稟賦也源源不斷地為中華文明注入新的活力。

潮漲潮落，滄海桑田。上古的福建，屬于哺育和輸出海洋文明的地區(qū)，從史前時代開始，就與東南亞和太平洋地區(qū)的各族群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平潭，則被稱為南島語族“起錨之地”，是史前大航海的搖籃，也是福建史前海洋文明星火的肇始和傳播之地。向海而生的南島語族先民，正是從這里開啟拓荒淘海、建立海上新家園的航程，在中華文明“滿天星斗”中繪就了與世界交流互通的星辰大海。平潭島先民與如今分布在太平洋、印度洋的南島語族，有著血緣上的邏輯關系。換句話說，南中國的福建與遠在萬里之外大洋上講著1000多種語言的南島語族有著共同的祖先，是血緣上的親戚。

平潭殼丘頭遺址群對于探究“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這一國際性學術課題以及閩臺史前文化關系，具有怎樣的歷史和現(xiàn)實意義？就此，我們專訪了平潭國際南島語族研究院院長范雪春教授。

記者：您好！近一個世紀以來，國際學術界對南島語族的研究熱度始終不減。作為長期在福建從事南島語族研究的資深學者，您心中的南島語族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族群？

范雪春：在遼闊的南太平洋和印度洋上，散布著數(shù)以萬計的大小島嶼。19世紀前的西方探險家發(fā)現(xiàn)，這些相隔萬里的島民有著相似的外貌和風俗習慣，會制作風格相近的陶器和小船，而且竟然可以用語言進行簡單交流，比如用同樣的音調描述香蕉、稻米、鯊魚和烏賊，等等。19世紀末，語言學家提出把這些島嶼上的相近語言統(tǒng)稱為南島語系。顧名思義，南島語族即指代說南島語系的族群。

西方學者研究認為，南島語系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的主要分布在島嶼上的大語系，其分布西起非洲東海岸的馬達加斯加島，東到智利西海岸的復活節(jié)島，北到中國臺灣島和美國夏威夷群島，南抵新西蘭群島。

可以說，南島語族是世界上分布范圍最廣的跨地域族群，覆蓋全球18個國家和地區(qū)，有近4億人口。而作為典型的海洋族群，其分布區(qū)域則表明，早在歐洲人環(huán)球航海時代開始以前，南島語族的祖先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并移民居住于南太平洋地區(qū)的大部分島嶼。他們憑借高超的航海技術和單邊駕梃獨木舟、雙連獨木舟等工具，以及對星辰和洋流的科學認知得以實現(xiàn)遠航。與此同時，他們還發(fā)明了導航系統(tǒng)，能夠目標明確地在數(shù)萬海里的海域內來回航行。

目前國際學術界已經(jīng)公認：南島語族向太平洋地區(qū)的擴散，是哥倫布發(fā)現(xiàn)新大陸之前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海上移民活動。

記者：如此看來，南島語族的人們確實勇敢、智慧。那么，這個海洋族群的發(fā)源地到底在哪里？他們又是從何時何地開始“遠航”太平洋的？

范雪春：關于南島語族的起源和擴散，是近百年來太平洋考古學最重要的課題之一。由于涉及的地域和范圍相當廣闊，專家學者紛紛從歷史語言學、人類學、民族學、考古學、遺傳學、動植物學及航海術等角度探討這一課題。盡管各學科切入點不同，但殊途同歸。近年有越來越多的研究成果表明，南島語族的原鄉(xiāng)在我國以福建為中心的東南沿海及鄰近島嶼地區(qū)。

早在上世紀30年代，以林惠祥、凌純聲等為代表的學者根據(jù)新石器時代生產工具——石錛的類型，就推測中國是太平洋地區(qū)有段石錛的發(fā)源地，進而推測南島語族的祖先應該在中國東南沿海和東南亞一帶。

上世紀60年代臺灣的大坌坑遺址被發(fā)掘后，人們發(fā)現(xiàn)它跟環(huán)太平洋地區(qū)的遺址性質相似，從生產工具、生活用器到習俗都非常接近。考古研究表明，臺灣島上以大坌坑文化為基礎發(fā)展起來的史前文化，幾乎都是在大陸史前文化的影響或參與下發(fā)展起來的，兩地之間具有淵源和傳承關系。據(jù)此，華裔考古學家張光直認為，殼丘頭文化很可能是臺灣大坌坑文化的源頭或源頭之一。

殼丘頭遺址群包括平潭島的殼丘頭、西營、東花丘、龜山等遺址，距今7500至3000年，是目前福建沿海地區(qū)發(fā)現(xiàn)新石器至青銅時代貝丘兼沙丘遺址，且年代最早序列最完整的史前遺址群，也是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考古學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經(jīng)過考古專家的多次發(fā)掘取得重大收獲。其中，中國東南沿海島嶼最早的水稻遺存、福建最早的聚落房屋建筑、疑似被拔除中門齒的人骨等一系列考古新發(fā)現(xiàn)，如同一塊塊拼圖，為我們拼湊出了南島語族先民的生活場景。

近年來，通過多學科研究，遺傳學專家從遠古人骨DNA中追蹤到了南島語族基因的發(fā)源地。2020年，國際權威學術期刊《Science》發(fā)表一項重磅科研成果：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的付巧妹團隊成功在福建的奇和洞、曇石山和溪頭遺址的史前人骨中提取了DNA。其研究結果確證，最早的南島語系人群起源于中國南方的福建及其毗鄰地區(qū)，且首次明確將時間追溯到8400年前。

在來自世界各地、多種學科交織的研究中，描繪南島語族祖先遠征海洋、探索未知的路徑也逐漸清晰起來：

距今大約6000多年前，居住在中國大陸東南沿海地區(qū)的先民為獲取海洋的“漁鹽之利、舟楫之便”，開始駕舟出海、逐浪而徙，第一站抵達最近處的臺灣島，登島而居。距今5000年左右之后，他們繼續(xù)向東、向南遷徙擴散，將文明的火種撒向廣袤的南太平洋和印度洋地區(qū)，最終共同組成了如今我們看到的龐大的南島語族文化共同體。

記者：無疑，平潭島系列考古發(fā)現(xiàn)加深了我們對中華海洋文明的認識。那么，您和團隊在殼丘頭遺址群的考古發(fā)掘具體都有哪些新進展？這些成果對國際國內研究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意味著什么？

范雪春：殼丘頭遺址位于平潭綜合實驗區(qū)平原鎮(zhèn)南壟村東北的一處山麓坡地上，是臺灣海峽西岸已發(fā)現(xiàn)的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時代遺址之一，面積超過15000平方米。這處遺址自1958年被首次發(fā)現(xiàn)后，分別于1985年、2004年、2021年進行了考古發(fā)掘。

1985年，福建省考古隊對殼丘頭遺址的首次大規(guī)?？脊虐l(fā)掘收獲頗豐，也令人印象深刻。當時，考古隊共清理出21個貝殼堆積坑和一座墓葬，出土石器、骨器、玉器、貝器、陶器等遺物200多件。作為典型的貝丘遺址，它的主要文化層堆積物80%以上為貝殼，呈現(xiàn)出當時閩地先民采集食用的貝類有19種之多。由于瀕臨太平洋，所以適應海洋、從海洋中獲取食物是福建沿海史前文化的最大特色之一。

殼丘頭遺址還發(fā)現(xiàn)了以平面呈梯形的小型石錛為代表的磨制石器。這是當?shù)叵让駨V泛使用的一種多功能生產工具，在生產生活中發(fā)揮的作用非常大。這些出土石錛普遍較小，有的僅長3.5厘米，應是作為裝柄的復合工具，用來采集或攫取食物，更有可能是用于修房或造獨木舟。石錛，已然成為早期人類跨越大洋、進行遷移的重要實物證據(jù)。

在殼丘頭遺址出土的陶器，主要是以陶釜、壺、杯、缽為代表的生活用器。這些陶器雖然燒制火候不勻，但紋飾種類卻不少，包括波浪紋、貝齒紋、戳點紋、刻劃平行條紋、指甲紋、繩紋、磨光黑陶和紅衣陶等，顏色以灰、黑、黃、紅、褐色為主。其最具特點的是貝齒紋陶器，標志著海洋先民審美的覺醒。那時，先民們就地取材，利用貝類邊緣的自然紋路直接壓印在陶坯上再進行燒制，形成具有鮮明海洋文化特征的生活器皿。

比對這些紋飾、器型，我們發(fā)現(xiàn)殼丘頭文化跟臺灣大坌坑文化有很多共性。兩地出土的陶器都以粗繩紋、夾砂陶為主要特征，很多都印有相似的波浪紋、貝齒紋、指甲紋和刻劃紋等，反映出兩岸先民對大海的熱愛與敬畏，是兩岸先民共同的文化符號。

2016年8月，我們又在平潭北厝村祠堂后的山頂發(fā)現(xiàn)了一處貝丘遺址，有貝殼、陶片、石片、礪石、石砧等遺物原料，其中陶器的紋路與殼丘頭遺址的出土物相似。該遺址距今約7000年，略早于殼丘頭遺址，推測是殼丘頭文化的早期階段，這就將平潭新石器時代又往前推了近500年。

2017、2023年東花丘遺址兩次發(fā)掘以及2018、2020、2022年龜山遺址三次發(fā)掘，揭示出東花丘文化和龜山文化，填補了福建沿海新石器末期向青銅時代過渡的考古空白，取得了重大突破。

目前，整個平潭島確認共有37處史前遺址，時間從舊石器時代跨越至商周時期，形成了完整的史前文化譜系，逐漸勾勒出這座海島數(shù)千年的發(fā)展歷程，有力推動了我國東南沿海史前考古學文化序列的構建，為探究早期南島語族人群特征、生計模式、遷徙規(guī)律提供了堅實的考古學支撐。無論是各時期遺存發(fā)現(xiàn)的豐富的海、陸動物資源，還是最新發(fā)現(xiàn)的水稻遺存，都反映了南島語族早期人群多樣化的生計模式。這種兼具大陸性和海洋性的特征，貫穿7000多年來的各個時期。而這個特征也符合南島語族起源于大陸并且向海洋擴散的邏輯特征，為探索南島語族向外擴散的路徑提供了更廣闊的研究視野。這些考古進展，使我們可以嘗試探討中華文明起源的東南模式，探究內陸文明向海洋擴展的特征規(guī)律，了解海洋文明的起源、發(fā)展和擴散歷程。

經(jīng)過數(shù)十年的考古研究，在掌握了我國東南沿海7000多年來大致的史前海洋文化發(fā)展序列的基礎上，將南島語族文化與東南沿海史前遺址充分對比之后，我們認為，福建沿海地區(qū)是南島語族早期人群形成和向臺灣島擴散的重要出發(fā)地。而平潭島則極有可能是南島語族海上遷徙的“第一塊踏板”，即在距今6000至5000年左右，出現(xiàn)了一批跨越臺灣海峽的史前人群，這也是南島語族祖先首次大規(guī)模向太平洋島嶼遷徙。由此更可印證：從遠古時代開始，閩臺兩地、海峽兩岸就已是同根相連、血脈相融。

記者：海峽兩岸同胞同根相連、血脈相融，是毋庸置疑的歷史事實。平潭國際南島語族考古研究基地的建立，以及當前在福建省圍繞南島語族開展的海洋考古研究，對當今深入研究闡釋中華文明起源所昭示的中華民族共同體發(fā)展路向和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演進格局，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有何重要意義？

范雪春：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研究是探索中華文明起源和早期發(fā)展的重要內容。把整個福建納入南島語族考古的范圍，是建立在考古學和遺傳學等研究基礎之上的。南島語族在福建這個文化區(qū)域內的演變進程，在整個南太平洋地區(qū)都非常獨特。

歷史上，福建地區(qū)各族群的互動日益加強，于公元前334年形成了一個勢力強大的邦國——閩越國。此后，不斷南下的中原移民和文化以及開疆拓土的秦漢王朝深深影響著生活在福建的這部分南島語族。隨著公元前110年閩越國被漢王朝所取代，南島語族在我國東南沿海地區(qū)的社會進程走向尾聲。中原文明、閩越文明、海洋文明的匯聚融合、演進演化，在八閩大地留下多姿多彩的遺址遺存。殼丘頭遺址群，讓我們驚鴻一瞥中華民族輝煌文化史的重要篇章。

考古學在探討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研究中具有重大學科優(yōu)勢。成立于2017年的平潭國際南島語族考古研究基地，是國家、省級考古科研機構與平潭綜合實驗區(qū)管委會共同成立的國際性考古科研基地，目前已成為國內外南島語族專家進行交流的學術平臺。近年來，我們基地聯(lián)合國際考古學、人類體質學、歷史語言學等多學科力量，一直致力于考古實證“平潭是南島語族原鄉(xiāng)”。

2019年，平潭國際南島語族研究院應運而生，成為國內第一家以南島語族研究為主要任務的學術機構。這對開展南島語族起源研究、掌握國際學術話語權，意義重大。同年，海峽兩岸南島語族考古教學實習基地在這里揭牌成立，為海峽兩岸史前考古的調查發(fā)掘和研究工作提供了新載體。

由此，我們得以更加深入、系統(tǒng)地梳理南島語族在中國東南沿海地區(qū)的起源與擴散歷程，對全面認識海峽兩岸文化淵源、研究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發(fā)展，具有歷史與現(xiàn)實的雙重意義，也高度契合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偉大愿景。2021年，“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研究”項目被納入“考古中國”重大項目。

近年來，福建圍繞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聚焦南島語族研究工作，開展了專題調研、學術交流、“尋根之旅”等創(chuàng)新實踐，助力提升福建作為南島語族祖源地的認可度和影響力。如今，南島語族文化已逐漸成為一張響亮的“平潭名片”。在有關部門大力支持下，殼丘頭考古遺址公園、福建師范大學東南環(huán)境考古中心以及平潭綜合實驗區(qū)青少年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教育實踐基地已掛牌，對南島語族文化的保護和利用正融入到新時代平潭國際旅游島的火熱建設中。

當然，海洋文明的發(fā)展進程十分復雜，對于殼丘頭遺址群的研究還有很多問題需要進一步深入探討。今后，我們將持續(xù)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fā)展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精神，進一步深刻認識推進南島語族考古研究對于實證中華文明起源、推進文明交流互鑒的重要意義，充分利用平潭島豐厚的文物資源，推動建設南島語族國家考古遺址公園，使其成為世界南島語族考古研究的重地。同時，大力開展南島語族文化的宣傳推廣，讓更多人關注、了解南島語族，不斷增強文化自信。

記者：感謝多年來您以及各方面專家團隊為南島語族研究所付出的艱辛努力，讓全世界領略到中華海洋文明的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我們堅信，隨著考古發(fā)掘工作的不斷深入，關于南島語族的更多探尋考證將揭開神秘面紗，為海峽兩岸融合發(fā)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注入更加深沉持久的文化力量！

（責編/龍慧蕊 牛志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