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流香

我穿梭于稻田、荷塘、樹林、菜地、瓜棚，繞過一座又一座農舍，來到“立波清溪書屋”。益陽清溪村是周立波先生《山鄉巨變》的原鄉。

我站在書屋前坪，被田野飄來的稻香、荷香和從書屋溢流出來的書香，纏繞著挪不開腳步。深深呼吸，細細品味，這種混合香味讓人心曠神怡。

四十多年前，我在南海艦隊“海上英雄艇”服役。艦艇大隊部有一個很大的圖書閱覽室，艦艇靠上碼頭，我們可以去閱覽室看書，也可以借書回到艦艇上看。一天，我們的槍炮部門長邀我去借書，他悄悄告訴我，下周就要出海訓練，時間長，借出書在海訓休息時間可看看。他愛好文學，看的小說多，經常在居艙里分享小說里的精彩故事。我借的是周立波的長篇小說《暴風驟雨》，他借的是周立波的另一部長篇小說《山鄉巨變》。不久，艦艇出海訓練，我們把書帶到海訓中。在海訓的錨泊休息時間，我和他就坐在后甲板看書。沐著陽光，有海鷗聲伴奏，海風時不時翻著書頁，艦艇在海浪的搖晃下，極像母親的搖籃，甚為愜意。我們看完各自借的小說，又交換著看。一天，錨泊休息時間，指導員過來了，他發現藍天白云下，大海當教室，艦艇當課桌，有海浪擊打艦舷的伴奏，發出瑯瑯的讀書聲，很是有詩意。他就召集全體艇員在前甲板，要我們朗讀這兩本小說。一個多月的海訓，我們把《暴風驟雨》《山鄉巨變》朗讀了兩遍。第二年，槍炮部門長轉業了。他是北方人，臨走時，對我說，周立波的家鄉很美，山清水秀，民風淳樸，有時間一定要去看看。他說還要攜我一塊去尋訪，我滿口應承。后來，我也轉業了，南北天各一方。至今，我也沒有聯系上槍炮部門長。我這次來清溪村，也有還愿的意思。現在通訊這么發達，哪天聯系上了，電話里先炫耀一通，我已為他打好了前站，等待老首長的到來。

我沿著貫穿村里的小溪，逆水而行。清澈見底的溪水，緩緩流向遠方，奔赴洞庭。小溪的兩邊自然生長著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伸向小溪中間，交叉遮擋在溪水的上面，小魚在溪里自由自在游動。小溪的一邊，是青石板間鵝卵石鋪就的人行道。人行道沿線，布置有雕塑、農家風俗畫、玻璃畫。扛犁下田、推車運糧、挑擔送肥、喝茶聊天、唱花鼓戲等。這些畫面均取材周立波的小說《山鄉巨變》，人物場景活靈活現。這是清溪村的一道風景。

1928年，20歲的周立波，風華正茂，血氣方剛，只身沿著這條小溪走出清溪村，去了上海。1955年，周立波攜老婆孩子，也是沿著這條小溪回到清溪村，融入村民的生活。在小溪汩汩流淌的韻律伴奏下，創作了一部史詩一般的巨著。

清溪人的文化自信，源自這條小溪，源自周立波的《山鄉巨變》。他們堅信周立波和他的作品，蘊藏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基因，也蘊藏著清溪村發展的密碼。

清溪人以敏銳的眼光，以當年推動農業合作社發展的勇敢和擔當，用“公司+集體+農戶”的模式，致力于清溪書屋村的打造。以出版社和當代著名作家命名書屋，規劃打造30家，現已打造21家。“書屋村”已成為清溪村的代名詞。

在第二屆全民閱讀大會上，清溪村書屋入選農家書屋創新示范案例，入選全國最美農家書屋。清溪書屋村，已確定為中國作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新時代文學實踐點。自2022年7月開放運營以來，書屋圖書銷售總額超過40萬元，接待游客五十多萬人次。文化旅游已成清溪村支柱產業。

清溪村村民說，我們現在的生活充滿詩情畫意，下田翻泥耕種，進屋翻書閱讀，關門聞書香，開門聞稻香，白天迎賓送客，晚上抱書而眠。

進入立波清溪書屋，我品著卜雪斌端出來的擂茶，打量著會客廳改造的擂茶室和它的主人。卜雪斌50歲上下年紀，原是江西九江的一名礦工，家鄉的鄉村旅游熱把他拉回來，第一個報名建成“立波清溪書屋”，他現在是這家書屋的圖書管理員。他們一家住二樓，騰出一樓做書吧。為讓外地讀者了解《山鄉巨變》，卜雪斌根據書中的內容，還原20世紀50年代初期清溪村農家場景，擺放了一些農舍家什。

我正向書吧主人請教《山鄉巨變》中“巴皮洽肉”“索索利利”方言俚語時，談笑聲飄然而至，一批客人涌入書吧。我被擠出立波清溪書屋，沿著小溪，兜兜轉轉先后走進艾青書屋、王蒙書屋、莫言書屋、賈平凹書屋、劉慈欣書屋、梁曉聲書屋、畢飛宇書屋、曹文軒書屋、王躍文書屋。

王蒙，這位榮獲“人民藝術家”榮譽的文學家，盡管已至鮐背之年，卻依然勤奮筆耕，不斷提升自我，勇往直前地在文學道路上奮進。踏入王蒙書屋的門檻，仿佛置身于《青春萬歲》那個充滿激情與活力的時代。書屋里陳列著王蒙各個年代的工作生活照片與著作。

劉慈欣書屋，從入門到室內地板、墻壁、屋頂，你會被時光帶入遙遠的天體隧道，進入一個科幻夢境的世界。這個書屋，呈現《三體》作品中的諸多元素。你駐足書屋中央，仿佛自己已是宇宙之中的外星來客。

王躍文書屋，人們把王躍文獲魯迅文學獎的《漫水》，以及新作《家山》等作品的諸多符號，如藍底白花水印布、竹篾、土墻、青磚、老巷等，表現作者原鄉溆浦的地方特色，同時，又把這些地方元素與湖湘文化相結合，呈現出獨特的美感。

隨參觀人流的腳步，穿過山林，繞過荷塘，我駐足“周立波故居”前坪。這座“三間兩搭廂”的三合院，青瓦白墻，因地制宜，兩廂錯落有致，茂密的林竹把院子抱于懷中，更顯古樸雅靜。

周立波一生出版小說、散文、詩歌、譯著、報告文學五百余萬字。先后榮獲斯大林文學獎和斯大林文藝獎。代表作有《暴風驟雨》《鐵水奔流》《山鄉巨變》《山那面人家》《湖江一夜》。

周立波遺留給人們的是文學巨著，舒展給人們的是故鄉的水墨丹青，點亮人們內心的是他的精神。1950年，他把自己兩次獲得斯大林文學文藝獎的獎金全部捐贈國家，用于購買飛機，支援抗美援朝。1958年，他把人民文學發的《山鄉巨變》稿費549.95元連同3800元獎金，捐給村里發展產業。1979年，病入膏肓的周立波，把一生的積蓄800元全部捐獻國家。

我隨魚貫而行的參觀人流，一間一間屋停留、佇立、往返、思忖。走出大院，1941年周立波在延安寫下的墓志銘，解說員清新朗誦的聲音一直縈繞在我耳邊：

死者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子，一個洞庭湖邊的鄉野居民。在生前，他唱過歌，他曬過太陽，他碰到過多次危險；在娘子關前，在九華山下，他愛過人，他也和人打過架。在這盈滿了憂郁的辛酸的淚水、也迸發著戰斗火花的時代里，留給人間的他的記憶很快地消亡，正如他的歌會很快地消亡一樣。但是，他所歌唱的剛強和反叛，會更加壯旺，他所歌唱的美麗和真誠，會永遠生存。

1941年，正是抗日戰爭艱難時期，根據地面臨國民黨部隊的封鎖，一切抗戰人員，隨時要上前線，面臨生死考驗。周立波做好了隨時上前線犧牲的準備，他用堅勇，無畏，豁然，唱響自己的生死誓言。

我從擦身而過的行人眼中看得出，這首墓志銘產生的思想沖擊波，在一輪一輪撞擊著參觀者的心扉，他們激動的表情寫在臉上。

我站在小溪的堤壩上，放眼展望，青山、綠水、農舍、書屋、稻浪、荷花，交織如水彩長卷畫，向天地相連處舒展打開。

我望著腳下汩汩流淌的小溪，清澈見底的溪水，承載著《山鄉巨變》原鄉的質樸，敦厚的民風和清溪村的書香，承載著周立波歌唱的“剛強和反叛”“美麗和真誠”的精神，匯入沅江，融入洞庭，奔赴遠方，生生不息，滋潤萬物生靈。

責任編輯去影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