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消失了,整整五年。
他送我的胡楊項鏈還在,一直掛在頸上。
我找遍了他可能去過的地方。比如2路公共汽車,從起點坐到終點。我從第一班車開始找,直到最末一班車,都沒有他的影子。
2路車,一共有33站,每一站我都很熟悉。那一年的春節,他陪我去坐2路公交車。他跟我坐在一排。我挨著窗戶,他在我旁邊。他給我講每一站的名字。附近有什么單位,當然是能叫得響的大單位。比如藝術學院、棉紡廠、電影廠、食品廠、博物館、圖書館、科技館、考古所等。且每一個單位,他都說得上建成時間,發展經歷,近況等。好像他是那單位的人,且是管檔案的人,啥事都門清。
這些龐雜的信息,有耳朵接收足夠了。我沒有問他怎么知道這些信息的,也沒有問他,干嘛要給我講這些東西。當然,我也沒有厭煩過。他講得很投入,不知不覺就到終點了。
司機大聲喊,到站了。他似乎沒聽見,繼續在講。司機從座位上起身,頭從擋板前伸過來,提高嗓門說,二位,年紀輕輕,不聾不啞,沒聽見到站了嗎?我還要去交車,你們坐著不走,耽誤事!
我才發現,司機的體型跟相撲運動員有一拼,要是過來,揮舞胳膊,我們絕對不是對手。何況,我從來不是惹事的人。我忙站起身,道歉。我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推。他跟沒事人一樣,繼續說。我身子往外擠,他才起身向車門走去。
神經病!我聽見司機憤怒的罵聲。這聲音很刺耳。
這是我長這么大第一次被人怒罵。僅僅是因為在車上多坐了幾分鐘,至于如此粗鄙無禮地破口大罵嗎?這讓我心里頗為不舒服。然而,再深入思考,也許他是因為內急難耐,情緒失控。又或者,前一天司機與妻子發生了爭執,心情郁悶無比,將不滿情緒發泄在我們身上。唉,算了,人都有情緒失控的時候,我還是選擇寬容和理解吧。
他倒沒有生氣的意思。下車后,他買了一份冰激凌給我。冬天吃冰激凌夠爽。他說。我不懂他說這話背后的意思。我懶得想那么多。我笑一笑,算是謝謝。我也沒有問他為什么不吃冰激凌。走出去百十米遠,我的疑問蚯蚓樣在腦子里蠕動,話都到嘴邊了,余光掃了他一下。他目視前方,腳步沉穩。疑問又跟著冰激凌咽了下去。不問,堅決不問。不能招人嫌。
許多時候,就是這樣,不打聽緣由也就過去了。倘若打聽了,還有新的疑問,像池塘里的水泡不斷冒出來。
冰激凌吃完了。他遞給我兩張紙巾,邊走邊說,就喜歡你這一點,不死纏爛打問許多為什么?怎么了?你是我見過的女孩里,最懂事乖巧的一位。我低頭不語,但嘴角卻上揚著。心想,在他眼里我是乖乖女啊!可我是名副其實的調皮蛋。認識我的人都這么說,他卻是個例外。
走,我們再坐回去。剛才從南往北,現在從北往南。另一半不能不看。他提議。我想都沒想說,好啊!
他告訴我,幾年前他從石油學院畢業,去了胡楊深處的石油基地。他原本可以待在機關做行政工作,想想放棄了。年輕人要給自己鍛煉成長的機會,要吃一點苦。
野外有什么吸引你的。我沒有忍住,冒出一句。胡楊。那些撼動人心的胡楊。他說著,目光投向車窗外。
他沉默了。我猜他想起了什么。
我打開隨身的MP3,插好耳機。眼睛微閉著,一副陶醉狀。過了三四站,他摘下我的一個耳機,塞進他的耳朵里。一聽是崔健的歌,他拔下耳機,一臉疑惑地說,你沒搞錯吧,聽這么老的歌。我眼睛眨巴一下,沒答他的話。我猜想,他不喜歡搖滾。老歌就不值得聽?貓王比崔健還老,歌迷一茬接一茬,從不缺少年輕聽眾。我望著窗外說。人和人之間,許多時候并不需要過多地講道理、擺事實。理解你的人,終究理解你。不理解你的人,講一千條一萬條理由,也不見得能接受。事實又算得了什么呢?在相信它的人面前,它就是事實;在不信它的人面前,它只不過是一些無用的道理。
你不會心里一直喜歡老男人吧!他說。我撲哧一笑,也只是笑,沒回話。看,被我說中了吧!他洋洋得意地說。我既沒有看他,也沒有反駁他。他扭頭看我一眼說,你的脖子真好看。話音剛落,我臉發燙。至今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他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個紅絲絨包,手掌大小,解開黃繩,倒出一串項鏈。
你戴上這個,一定會很漂亮。他說著,把項鏈扣解開給我戴上。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別致的項鏈,欣喜可想而知。
他說,這是條胡楊項鏈。這東西比黃金、玉石、鉆石都珍貴。我解下項鏈來看,項鏈是一粒粒木珠串起來的,手感光滑。我拿在手里,像小學生數數那樣,一個個數過去。一共108枚。這分明是一串佛珠嘛!他看著我認真的樣子,嘿嘿笑起來。
說說來歷。我摩挲著項鏈問。
鉆井隊附近是大片胡楊林。工作之余我常去閑轉,我受當地人制作胡楊木碗木盤的啟發,覺得枯死的胡楊有一種再生的方式,嘗試做了胡楊項鏈。
只此一條嗎?我問。
不,我做了兩條,但對這條更滿意。
坦白地說,在我成長的歲月里,我很少接受他人的饋贈。對于禮物,我總抱有一種本能的警惕。相應地,我也未曾輕易贈予他人禮物,無論其價值大小。
然而,今天,面對眼前這串獨特的胡楊項鏈,我卻產生了一種難以抗拒的喜歡。我甚至確信,這串項鏈就是為我量身打造,非我莫屬。
不好意思,沒有可送你的禮物。我慚愧地說。
陪伴是最好的禮物。何況是在春節。我單位離這有八百多公里。你我都是這座城的逗留者。我突然感覺他像哲學系的學生,話語蘊含哲思。
公交車猛地一停,車內不到十個人。
車廂喇叭里傳出女售票員的聲音,本車已到終點站,請乘客攜帶好隨身物品下車。我看了一眼微胖的女售票員,心里納悶,之前那趟公交車怎么沒有售票員。
他整理一下衣領說,那趟車是自動投幣。
我平時喜歡看電影,你呢?我將手塞進大衣口袋里說。
除了在野外閑轉,算得上的愛好就是跑步。他說。
不知不覺到了金雀大廈。再往里走就是步行街。他停住腳步說,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一個橘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站立在街口,有點莫名的惆悵。轉身朝馬路對面走去。
2
胡楊公園很大,從南門到北門,直線距離至少有三四公里。公園的路跟大腦的溝回一樣,沒有一條是直線。我熟悉這些路,跟熟悉我臉上的雀斑一樣。
我再次見到他是在胡楊公園。那是個薄霧彌漫的早晨。胡楊公園有三個水系相連的湖,分別是西湖、東湖和南湖。中間有幾座石拱橋相連。
我沒有晨練的習慣。偏偏那天,心血來潮,起個大早,萌生去公園遛一圈的想法,穿好運動鞋,直奔胡楊公園。從南門進去,直對著是南湖。南湖湖面最大,也最漂亮。我沿著湖邊散步,瞅著晨練的人,打太極拳、跳操、甩鞭子、吹笛子的人很多,熱鬧得很。
這些我不擅長,也沒有想學的打算。我年輕,這是退休后的事。
一個穿著黃背心的男人健步飛跑而過。帶著風,也帶走我的視線。從我身邊擦肩而過的正是他。背影漸行漸遠,我的目光再也捉不住他時,心里贊嘆,運動中的人,有種難言的魅力。
我沒打算跑步,想走一圈,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看看花草,聽聽蟲鳴鳥啼就好。
南湖連接東湖的橋沒什么特別,普通的石拱橋。當然有名字,用來區別其他幾座橋。
我穿過橋時,正猶豫是去東邊,還是西邊。他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視野里。我停住腳步,立在路邊,莫名有種緊張,緊張中又摻雜著歡喜。遠遠看到他,他的氣息夾雜在風里撲面而來。氣息漸濃,形成一股熱浪,向我涌來。一只蛾子突然飛落在我的發梢,扭頭甩一下頭發,想甩掉不請自來的家伙。也就這么一甩的工夫,他從我身邊閃過。
該死的蛾子。我嘟囔一句。蛾子不見了。他也跑出去百十米了。
我想他不會就跑一圈,便坐在湖邊的石凳上。我坐了一個多小時,他再也沒有出現。我堅信,他沒有認出我。畢竟過去半年多了,我比過年時胖了一圈,頭發也長了一大截。只見過一次面,再沒有聯系過,怎么能記住呢!
太陽老高了,我得回宿舍了。
東湖那邊,我自然也沒有去。其實也用不著去,景致大致相同,閉著眼睛,也能說出花草的名字。只是東湖那邊胡楊樹更為稠密。聽說,當初修建這公園時,就是基于這里的一片胡楊林,為了保護胡楊樹,就地修了公園,并給每一棵胡楊貼了保護牌,上面有編號、樹齡等信息。如此一來,胡楊樹有了“身份證”,便于維護。
公園里通向南門有三條路,我是從西邊這條路而來。在三條路相匯的地方有個圓形花壇。我快走到花壇時,他跑步過來。我不再猶豫,喊了一聲,胡楊項鏈。這聲音真是奇怪,沒有叫這名字的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送我胡楊項鏈,聽到這個名字,應該會記得我。
他駐足,朝我這邊張望。
我瞇著眼睛,快步上前說,不記得我嗎?他打量一眼問,你是?我拉開衛衣拉鏈,指著頸部說,看,這是什么?他恍然大悟,笑著說,變了,不像半年前的你了。還戴著它呀!
他說自己喜歡胡楊,工作的地方也有胡楊,當然比這里多。那里胡楊粗壯,都是千年的古樹。他邊走邊說。胡楊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樹。看了胡楊,其他樹就不想看了。他看一眼手表說,我趕時間,下次再聊。
他沒有等我的意思,小跑著出了公園南門。等我出公園時,他已經跑進了停車場。
從胡楊公園回來,我找來關于胡楊的紀錄片看,一下子對這種看似不起眼的樹有了崇敬之情。搜尋記憶,發現自己過去真沒有關注過胡楊。
此后幾個月的清晨,我照例去胡楊公園,可再也沒有見到他。那天,我居然沒問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沒有問我叫什么名字。我見過他兩次,本質上說,我和他依然是陌生人。我找他干什么?就為看他跑步的樣子?就為聽他說關于胡楊的事?跑步的人多了,他不是專業運動員,頂多算是一個跑步愛好者。胡楊沒有秘密,百度一下,什么信息都能找到。那找他干嗎?我笑自己,真是滑稽透頂。
九月底的一個周末,我坐在東湖邊的石凳上,陽光一寸一寸將我覆蓋,直到我頭頂發熱,整個人有了一種飄忽感,才想到要離開。我起身時,發現不遠處的跑道上飛奔著一個人,就是他。我想等他從我身邊過去時,一定要為他鼓掌,我已經做好準備了。雙手合掌在胸前,連笑容都準備好了。他速度太快,沒等我開始,他已經飛跑而過。我想喊他一聲,嘴巴張開,卻發不出音來。
我深吸一口氣,盯著跑道,發現空無一人。剛才不過是自己的幻覺而已。
這年的十一,我沒有在公司加班,也沒有回家,而去了八百公里外,那個長滿千年胡楊的地方。
石油基地很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有許多個鉆井隊。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無法打聽他屬于哪個鉆井隊。一個戴眼鏡的男技術員熱心地告訴我,在這里工作的人,通常干一個月,休息一個月。如果工作忙了,兩三個月休息一次也是有的。
在這里,許多人都喜歡到胡楊林深處去,有人鐘愛枯死的胡楊樹枝,將其巧妙地轉化為工藝品。倘若能尋得一根直徑達十幾公分的胡楊,他們便會欣喜地將其截成筆筒,以供日常使用或收藏欣賞。
我問戴眼鏡的技術員認識做胡楊項鏈的人嗎?他說,在這里工作十年了,沒有聽說有做胡楊項鏈的人。這個人或許在別的鉆井隊。
一連八天,我輾轉找了許多個鉆井隊,終究沒有找到會做胡楊項鏈的人。一個活生生的人,難道從地球上蒸發了嗎?我問自己。也像是問一棵棵胡楊。四周一片寂靜,沒有風,天空也沒有一絲云,只有一條柏油路伸向遠方。
我走在柏油路上,很快,汗珠就落下來。我加快腳步繼續前行。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也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向前,繼續向前。
3
辭職已兩個月,無聊透了。原本想讓自己好好休息一下。最初那十來天,真跟神仙似的。不用按時起床,不必再去趕公交車,無需擔心手里的文案完結期限。早上睡到自然醒,起來不用洗臉,不用化妝,不用拉開衣柜費心地找衣服。整個世界就我一個人似的。我的時間我做主,我的世界我做主。我為自己的英明決定無比自豪,沖鏡子里的自己說,你平生做的最了不起的事就是辭職。
房東杜老太是個不愛管閑事的人。平日朝九晚五,她熟悉我的作息規律。突然間,我閉門不出了。杜老太拿了一個蟠桃,敲開我的房門說鄉下親戚送過來的,讓我嘗嘗。我接過蟠桃,鞠躬致謝時,她的目光快速越過我的頭頂,搜尋著什么。我說,辭職了,休息一下,不用擔心房租,按時付。她笑一下,轉身離開。
整日睡著躺著總不是個事,我尋思著出門活動一下筋骨。
走出巷子口,看到2路公交車過來了。有幾個人下車。我遲疑一下,想要不要上去。可我坐上2路公交車干什么呢?平時,我去單位是乘坐7路公交車,是不同方向。
大學畢業前夕,在一場招聘會上,我被企業宣傳資料的封面所吸引。金黃的葉子,覆蓋在林蔭路上,黃金大道,太美了。因為這畫,我與東家簽約了。
我坐飛機抵達這里是八月末。租好房子后,在附近一家甜品店里,要了一份榴蓮餅,一杯奶茶,邊享用,邊謀劃在這個秋天,去一次畫里的黃金大道。人為什么離開故鄉呢?不就是到別人待膩味了,而自己覺得新鮮的地方嗎。既然來了,一定四處走走看看。不能把自己完全交給工作。工作重要,但不是生活的全部。
想法美好,現實殘酷。一進公司,我被分在策劃營銷部,負責文案工作。我沒想到,從進公司第一天開始,自己像是安裝在一架高速運轉的機器上。兩點一線的模式讓我忘記了身處何地。
公司也放假,比如五一、十一、春節這樣的日子,可每次都遇到項目,時間緊。在企業,業績第一,個人與企業捆綁在一起。可以休假,但工作必須完成。如何抉擇?對一個新人來講,不想失去鍛煉成長的機會,還想多拿薪金,就得把休假當作平常的日子來看,按下開關,打開電腦,坐下來工作。
團圓的日子即將到來,我打算回家,可遭遇感冒發燒。在醫院里,我度過了來這里的第一個春節。身子軟,動彈不得。我在手機上看電影或者聽書,以此填滿時間,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實際上,我想家,想我爸我媽。我不敢告訴他們說自己病了。給我爸發信息時,說自己跟同事相約去玩。我爸回復說,開心就好。我媽的電話立馬追過來,直截了當地問我,找男朋友了沒有?這是我反感的話題,也是我不愿意給我媽打電話的原因。我沖電話那頭的老媽說,不會出家當尼姑,放心吧!
我爸25歲娶了我媽。他們希望我跟他們一樣,大學畢業就結婚生子。我媽振振有詞說,成家才能立業。我瞥一眼我媽,不吭氣。可眼睛里分明有不滿與抗爭。我爸窺見我眼里的抵觸,忙打岔說,不是說去吃炭燒鱸魚嗎?那家店生意紅火,早點出發,不然沒有座位。等在那里看人家吃,總不是滋味。
我做好了七天都在房里度過的準備。第六天時,我感覺身子有了力氣,洗了熱水澡,渾身輕松。我吹干頭發,發現鏡子里的我瘦了一圈,眼窩深了,下巴尖了。不行,這個鬼樣子太嚇人了,出去飽餐一頓,對自己好一點。
打開衣柜,我選擇了一件橘紅色的大衣,內搭白色高領毛衣和一條卡其色燈芯絨長褲。
我在手機上搜了一家被食客追捧的燒烤店。進門時,一名女服務員問我幾位?我豎起一根手指。女服務員掃一眼大廳說,只能拼桌。我點點頭。吃飯的點,一個人一張桌子顯然不可能。女服務員將我引到餐廳西北角的一張條桌前。桌旁,已經坐著一位男士,約莫三十歲的樣子。有趣的是,座椅后搭著一件橘色羽絨服。
女服務員示意我坐下。我落座。對面的男人禮貌地說,沒關系,我一個人。
世間有許多巧合,吃飯巧遇是最俗常的一種。男人拿過桌角的茶杯,給我倒了一杯熱茶。我忙伸手接住說,謝謝您。
我不知道男人點了什么菜。我喜歡吃烤鴿子。人說一鴿頂九雞,效果不得而知,但表皮酥脆肉質鮮美,很合我的胃口。我還要了一份缸子肉。這種搪瓷缸子有些年代感,大概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流行的東西。但如今看來卻另有風情。
一只烤鴿子,一份缸子肉。對我來說足夠了。
女服務員轉身離開時,另一名男服務員端著托盤過來,烤肉的味道跟著來了。木質盤子里放著烤肉串、烤板筋、烤肝子、烤肚片。這么多,一個人能吃下嗎?我心里嘀咕。
男人打開啤酒,給自己斟滿。烤肉啤酒,黃金搭檔。
人家開吃了,我傻看著,有點突兀。我想起這家店的手工酸奶不錯,準備叫服務員,男人說,想要什么?我說,酸奶。男人說,不用喊服務員,酸奶在食品柜里。說著男人起身。我忙說,不用不用,自己來。男人已經離開了餐桌。
我心里有點不踏實,讓素不相識的人服務,還是一個男人。
男人拿著酸奶,女服務員端著缸子肉,一前一后來了。
一冷一熱。先吃哪樣?我有點猶豫。男人說,先吃熱的對胃好。我將缸子肉放在面前。
男人拿起一串烤肉遞給我說,來一串!我指一下缸子肉說,我有這個。男人說,一串肉不礙事。我接過來拿在手里。
大過年的怎么一個人?男人問。
感冒發燒,不想回家了,怕影響到家人。我說。
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男人說。
是,我大學畢業,來這里工作。我喝一口熱湯。
你怎么一個人?我問。
父母去哥哥家過年。離這六百多公里路程。我明天回單位,時間來不及。男人說。
男服務員端上烤鴿子,已經切開。
吃人家烤肉,要分一些鴿子肉給人家才好,不能無緣無故占人家的便宜,哪怕是陌生人。我從筷簍里拿出一雙筷子,夾起半只鴿子放在男人的食碟中,說,吃了羊肉串,烤鴿子吃不下了,你嘗嘗鴿子。
男人并沒有推辭,欣然接受了。
用餐中,有那么一會,我沒有說話。男人也沒有吭聲。他忙著喝啤酒,一杯差不多半斤,他一口要喝半杯。看來他酒量挺好。
不知是餐廳熱,還是吃了缸子肉。我感覺腦門、鼻尖、頸上都發熱。出汗了。其實這是好事,出汗排毒,對身體好。
酸奶還沒吃,不能浪費。我將搪瓷缸推過去,將酸奶瓶移過來。
飯后有什么安排嗎?男人看著我吃酸奶時問道。
你有什么安排?我反問一句。將一勺酸奶送入嘴里。
這座城市有一條公交線路,百坐不厭,想不想體驗一下。男人說這話時眼睛一亮。
說實話,我來到這里,還沒有完整坐過一條公交線路車。我從宿舍出來,坐7路公交車,五站路就到了單位。
反正一個人待著,不如坐一趟公交車,看一下貌似熟悉的城市。我拿定主意說,那有勞你陪我去。
出了餐廳門,右轉步行兩百多米,是一處公交停車場。原來這是2路車的終點站。
4
我連續三年進入那片廣袤的胡楊林,我沒有找到他。也許他被領導提拔,離開鉆井隊,去了機關。也許他結婚了,換了單位。也許,有意想不到的結果。總之,我不得而知。
當我進入胡楊林時,我被人告知,胡楊林屬于自然保護區范圍,任何個人禁止攜帶胡楊出保護區。不光是這么一說,途中有檢查人員對過往車輛進行檢查。
對保護胡楊來說這是好消息。對想做成一條胡楊項鏈的我來說這是壞消息。
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遇到一個陌生的人。在一個熱鬧喜慶的春節,在公交車上度過,這是上天的旨意。那么后來在胡楊公園的相遇,算什么呢?
胡楊項鏈,我一直戴著。
同事曾笑我,什么年代了,戴那么土氣的東西。早該扔進垃圾箱了。我不以為然,自拍一張胡楊項鏈的照片做為屏保,也做微信頭像。又做微博的頭像,并在個性簽名處寫下:尋找胡楊項鏈制作人。
五年的光陰,青澀早已褪去。五年時光,頸上的胡楊項鏈也被皮膚的油脂沁潤得發黃發亮。我舍不得摘下胡楊項鏈,哪怕洗澡的時候,也戴著它。我生怕,摘下來后,它會飛走,或者融入土里。
是不是有些神經質?不就一條項鏈,有必要如此嗎?我拍拍自己的腦袋,手機鈴聲響了,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手機,來電顯示兩個字:老媽。我蹙眉,猶豫要不要接電話。
責任編輯去影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