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太平洋;地理大發現;波利尼西亞群島;阿留申群島
學界在研究地理大發現之前中國與太平洋地區的交流史中,主要“扎堆”于西太平洋的朝鮮、日本、琉球、東南亞一線,而中東部太平洋地區罕有涉及。司馬遷在《史記·大宛列傳》中把張騫開通西域稱之為“鑿空”,但在地理大發現b前,中國與太平洋的中東部諸群島之間有無“鑿空”事件呢?為探求該問題,本文除依據傳統文獻和外文資料外,還結合地方圖志、本草、醫藥典籍、史詩等邊緣史料,并統籌地理學、植物學、考古學、語言學、遺傳學等學科視角,主要就地理大發現之前中國與太平洋阿留申、波利尼西亞群島等地的交流進行探討,以期深化中國古代“海上絲綢之路”在該區域的研究。
一、中國與美洲作物在波利尼西亞群島等地間的交流
唐代之前遠洋船舶多傍海岸線曲折航行,伴隨著航海、造船技術的進步,宋、元之際,遠洋船舶開啟了離岸直航時代。“元至盛者,外夷外貢者,至千余國,可謂窮之天地。”中國對外交流的廣度超過以往任何時代。筆者翻閱大量歷代本草典籍、各地方圖志等史料發現,元代伊始,美洲作物便見諸中國文獻。
美洲作物傳入中國后,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國人并未理清其從何而來。明清之際,內陸省份往往誤認為美洲作物來自閩粵,而閩粵又誤以為其產自南洋。更有甚者,如明嘉《平涼府志》認為玉米來自西域。清初劉廷璣在《在園雜志》中認為,煙草“關外人相傳本于高麗國。”鴉片戰爭后,隨著中西方交流日益密切,近代學者又考證出美洲作物是西方殖民者傳入,遂一直沿用此觀點。但因當時信息交流不暢,可搜羅的史料有限,考證的結論未免存在疏忽和紕漏。
其實,近代之前便有學者考證發現,玉米、花生、番薯等作物在明代之前就已入華。如嘉慶年間檀萃在《滇海虞衡志》中載,“落花生為南果中第一”,與“宋元間與棉花、番瓜、紅薯之類,粵估從海上諸國得其種歸種之,高、雷、廉、瓊多種之。”但因與傳統觀點相悖,當代學者通常將此類觀點選擇性忽視。如何炳棣在考證美洲作物時,雖完整引用《滇海虞衡志》有關美洲作物傳播的一段,卻唯獨將“宋元間”用省略號代替。這樣刻意選擇性引用,往往會誘使讀者至作者設定好的結論中去。此外,很多涉及美洲作物的著作也曾發現文獻中指其是宋元之際入華的記載,但僅對此觀點提出疑問,并未深入探討。但隨著歷史大數據時代到來,查閱文獻的范圍遠超近代,越來越多史料證明,元代開始中國便涌現大量美洲作物。
花生、蕃茄、玉米、南瓜等美洲作物最早何時傳入華,筆者曾發文探討過。學者李昕升對文中提及的花生、蕃茄和《滇南本草》《飲食須知》版本等問題提出異議。筆者結合近年來發掘到的一些新史料和相關外文文獻,做些補充和回應。
花生又名落花生,原產地南美,被1500年抵達巴西的葡萄牙人“發現”。但元末賈銘所著的《飲食須知》便首現花生記載:“近出一種落花生,詭名長生果……形似豆莢,子如蓬肉。”落花生在江浙、閩粵被稱為長生果,文中“近出一種落花生”,說明花生不是我國本地作物,且應在成書時傳入不久。1499年的弘治《常熟縣志》進一步印證了《飲食須知》的記載,“三月栽,引蔓不甚長,俗云花落在地,而生子土中故名,霜后煮熟食之純美。”《常熟縣志》于1496年編纂,三年后成書,從“霜后煮熟食之純美”證明,至少1498年常熟即有落花生,并掌握了花生的栽培季節及食用方法。從“俗云……故名”,可見,花生傳入常熟應有一段時間。不久,花生又從常熟傳入毗鄰的嘉定,作為當地稀有特產。據《種芋法》載:“皮黃肉白,甘美可食,莖葉如扁豆而細”“又有引蔓開花,花落即生,名之曰落花生,皆嘉定有之。”此外,弘治《上海縣志》、正德元年《姑蘇縣志》等均有花生的記載。
李昕升對明弘治《常熟縣志》所載花生提出異議,認為其是形態與花生相似的“土圞兒”。可是土圞兒早在永樂四年(1406)《救荒本草》就有記載,“土圞兒又名地粟,出于新鄭山野中,細莖延蔓而生”。可知明初以來,花生與土圞兒便不是同一物種。土圞兒長在300—1000米山坡中,常熟地處平原,海拔還不及50米。土圞兒是野生纏繞草本,其莖纏繞于樹,但從“三月栽,引蔓不甚長”來看,《常熟縣志》所載落花生并不是野生草本,亦不能纏繞樹干。另外,土圞兒莢果長約7厘米,寬約0.6厘米。而落花生莢果長3厘米,寬約1厘米,外觀差異較大。另外落花生是因其花落后,子房柄會鉆入土中長成夾果,與《常熟縣志》“俗云花落在地,而生子土中”正好相對應。綜上所述,《常熟縣志》所載即是當今落花生無疑,跟土圞兒毫無干系。
蕃茄在印加時期便傳說有劇毒,故在地理大發現后的長時期僅作觀賞性植物。在明《(景泰)云南圖經志書》中,蕃茄也是被作為觀賞性植物記載:“嘉蓮,雙花共干,景泰五年夏產于滇之水云鄉,蕃茄,有垂實三顆而同一蒂者,產于布政司之后圃,與嘉蓮同時,識者以為豐年之兆,已而果然。”這表明在景泰五年,“與嘉蓮同時”即1454年,在云南布政使后花園就曾有種植蕃茄。李昕升指出,孤證難立,所載蕃茄不能證明是西紅柿。可以肯定的是,蕃茄在華傳播以來一直是西紅柿的別稱,并未有其他作物稱蕃茄。誠然,因囿于筆者人力所限,暫時只發掘出這單一史料,但也不能因此全盤否定。關于蕃茄在華傳播時間,還待日后發掘新史料再來商榷。
玉米俗稱玉麥、番麥、玉蜀黍,作為一種高產美洲作物,也頻現于15世紀前的中國典籍中。元代《飲食須知》便有記載“玉蜀黍,即番麥,味甘性平。”明正統年間(1436—1449)《滇南本草》載:“玉麥須,味甜,性微溫,入陽明胃經,寬腸下氣。”此外,南瓜原產南美,14世紀以來,南瓜便現于中國文獻。如《滇南本草》載:“南瓜,味甘,性溫,主治補中氣而寬利,多食發腳疾及瘟病。”《飲食須知》載:“南瓜味甘,性溫,多食發腳氣黃疸。”或許是因元末《飲食須知》記載的花生、玉米、南瓜等作物,與學界普遍認為美洲作物是西方殖民者傳入的觀點相違背,李昕升認為元代賈銘未作《飲食須知》,實為后人托名的偽書。可筆者費解的是,即便是托名,為何不托著名人,而選擇史上名不見經傳的賈銘,邏輯上說不通。筆者后查閱史料,在《四庫全書》中有記載,“《飲食須知》,八卷,元賈銘撰……入明已百歲,太祖召見,問其平日頤養之法……書中所載,自水火以及蔬果諸物,各疏其反忌,皆從諸家本草中摘敘成書。”上述說明,《飲食須知》確為賈銘所著,而非后人托名。
《滇南本草》和弘治《常熟縣志》《上海縣志》等不同,其原版早已遺失。李昕升認為其所載的玉米、花生等美洲作物有后人“串入”可能,故不可采信。不可否認《滇南本草》確實存在“串入”可能,但入清以來歷代典籍遺失太多,多為后人抄本或刊刻,加之近代戰亂頻仍,屢遭列強侵略,古籍被焚毀者不可計數。若學界日后常以不是原版為由將其史料不予采信,實在過于武斷。另外,目前秦漢至唐宋間歷代文獻均未發現花生、玉米、番茄等眾多美洲作物傳入中國的記載,假設美洲作物是后人“串入”,為何唯獨選擇性的“串入”元末明初時期的文獻呢?無獨有偶,國外考古、生物學家對地理大發現之前美洲和中國作物在太平洋上的傳播亦取得一定進展,下文闡述可與中國文獻記載相互參證。
學界普遍認為,南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亞群島與美洲至少在13—14世紀已有直接交流,在此期間煙草、甘薯、菠蘿、辣椒、葫蘆、玉米等美洲作物就已傳入當地。很多美洲作物,比如甘薯還在當時成為波利尼西亞人的主食。到了20世紀50年代,美國生物學界的安德森團隊利用遺傳學和形態學手段進一步發現,在哥倫布抵達美洲前玉米還通過波利尼西亞群島傳入東亞和東南亞所在的太平洋東岸,與元末《飲食須知》和明初《滇南本草》記載的玉米相呼應。此外,法國生物學家卡洛琳·圖利耶(CarolineRoullie)利用葉綠體和核微衛星標記手段,并結合現代植物標本對番薯進行基因測試,發現番薯在地理大發現之前就傳入波利尼西亞群島,甚至還傳入毗鄰東南亞的美拉尼西亞群島。
美洲作物不僅在元代之后出現在中國,隨著相關研究的深入,西方學者發現在地理大發現前,中國等地的作物亦傳入太平洋諸群島,甚至抵達美洲。如香蕉品種大都原產中國,但西班牙學者近年來卻發現,許多史料證明香蕉在西班牙抵達美洲之初便已普遍傳播。除了棉花,原產于華南、東南亞等地的椰子,一度也被認為是15世紀后傳到中南美洲的。美國生物學家喬治·卡特(GeorgeF.Carter,1912—2004)對椰子和棉花的DNA譜系進行檢測發現,15世紀前棉花和椰子已經傳入太平洋東部的夏威夷和美洲。巧合的是,中美洲尤卡坦半島也流傳著瑪雅時期烏斯馬爾國王和“矮子”比賽砸椰子的故事。鄧聰根據其研究也指出,在地理大發現之前,華南一帶的樹皮布技術便沿著海路橫跨太平洋諸島進入中美洲被廣泛用作紙,具有記載文字功能,對當地產生了深遠歷史影響,形成了從海南島等地至關島、波利尼西亞群島乃至中美洲一帶都有的樹皮布文化。以上說明,早在地理大發現之前,太平洋兩岸的作物就已跨越大洋,實現了廣泛交流。
南宋以后,隨著海外貿易的日益繁榮,遠洋船舶數量劇增,中國文獻中時常出現船舶遭遇惡劣天氣誤入南太平洋諸群島的記載。如據《嶺外代答》載,船舶自粵至大洋中有三合流,南流通南海抵南洋,北流至東海,抵臺灣、琉球等地,“其一東流,入如無際,所謂東大洋也……傳聞東大洋海有長砂石塘數萬里,尾閭所泄,淪入九幽,昔嘗有舶舟為大西風所引,至于東大洋,尾閭之聲,震兇無地。”東大洋即太平洋,存在數萬里珊瑚、島礁的海域只有南太平洋符合,說明地理大發現之前中國人便知曉南太平洋諸群島。與之對應的是,波利尼西亞群島的許多原住民還傳說其祖先很久以前來自華南沿海。在當地有些人甚至還口口相傳著晉江、平潭等地名的發音。i比如在2010年,南島語族的后人為了證明其祖先能夠從華南沿海橫渡太平洋抵達波利尼西亞,乘坐一艘他們制作的長十五米、寬七米、重約四噸的仿古帆船,從波利尼西亞大溪地出發,航程上萬海里,在福州馬尾登陸“尋根”。其中一位船員易立亞是人類學博士,講到波利尼西亞大多數植物標本、DNA與福建一致,這說明其祖先來自福建,“之所以在海上歷經磨難仍舊勇往直前,這一切就是為追根溯源,找尋我們的根”。而晉江設于唐代、平潭設于北宋,該地土著記憶里仍有平潭等地的發音,亦說明北宋以后仍有中國人抵達過波利尼西亞,與南宋《嶺外代答》所述相照應。
眾所周知,13—14世紀被譽為波利尼西亞人的大航海時代,而國外學界也通過生物遺傳學、形態學和基因測試等手段發現,這一時期眾多美洲作物便已傳入南太平洋波利尼西亞、美拉尼西亞群島,甚至東亞一帶。同時,中國等地的棉花、香蕉、椰子等作物亦已傳入中南美洲。也正是該時期,花生、玉米、南瓜等美洲作物才首次見諸中國文獻,而14世紀前,其并未現文獻記載。這說明,地理大發現前中國與美洲之間還存在以波利尼西亞等南太平洋諸群島為“中轉站”,實現間接交流的可行性。由此推斷,美洲作物或許并不是近代學者考據的地理大發現后由西方殖民者傳入,其在華的傳播時間應提前至元末明初的14—15世紀,經南太平洋諸群島傳入。
二、中國與阿留申群島間的交流
自6世紀至14世紀,地處倭國(日本)東北部的文身國、大漢國,便頻現《梁書》《南史》《通典》《文獻通考》《異域志》等文獻。但學界并未理清其具體方位。
《梁書》曰:“文身國,在倭國東北七千余里,人體有文如獸……物豐而賤,行客不赍糧,有屋宇,無城郭,其王所居,飾以金銀珍麗,繞屋為塹,實以水銀,雨則流于水銀之上,市用珍寶。”以往有學者據其直線距離推測文身與大漢國應為庫頁島和堪察加一帶,但卻忽視了關鍵性問題,即南北朝時期一里僅為415米,而不是當代的500米,導致其結論錯誤。其次,雖唐以后船舶至日本、南洋、印度等多是離岸直航,但在唐大歷年間首次開通橫渡東海的中日航線之前,因造船和航海技術落后,帆船極少跨海直航,大多在近海且肉眼可及海岸的情況下,傍海線或逐島曲折航行。如三國時期吳國多次嘗試開辟直航倭國的航線,但均遭失敗。南朝時不得不另辟至倭國的航道:它以建康為起點,出長江口沿蘇魯海岸北航,繞至文登后過遼東,再沿朝鮮西海岸(海岸線極為曲折,達7000余千米)南下濟州海峽到達福岡(博多),最后沿瀨戶內海,直達大阪(難波津)。航線漫長,歷時半年有余。眾所周知,日本列島海岸線亦極其曲折,故倭國到文身國距離亦不能按直線距離計算。南北朝時倭國地處四國、本州島南部,本州島自南向北的陸地海岸線為6000余千米,從《梁書》中“文身國,在倭國東北七千余里”計算,文身國范圍應該在北海道、千島群島。
北海道、千島群島的土著阿伊努人文身習俗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是日本文身藝術最早的起源。該地金銀礦產資源豐富,僅千島群島金礦儲量就達1867噸,白銀達9284噸。當地火山眾多,且汞礦多位于火山附近接近地表的部分,故該地區水銀也較多。另外,南北朝時期又處于小冰期,庫頁島、堪察加半島氣候酷寒,且原住民一直以采集、捕魚及打獵為生,并未發展種植業。北海道、千島群島因受日本暖流影響,氣候一直相對適宜,農業發達,其附近千島漁場還是世界三大著名漁場之一,“海膽亂滾,螃蟹重疊”,因而“物豐而賤,行客不赍糧”。以上與文身國居民文身、金銀、水銀較多,物產豐富相對應。綜上所述,北海道、千島群島一帶更符合《梁書》《異域志》等對文身國的描述。
據文身國位置,便可確定大漢國方位。《梁書》《南史》《通典》《異域志》等許多文獻中均有大漢國記載,其方位、內容大同小異,均位列倭國(日本)、文身國之后。如《南史》曰:“大漢國,在文身國東五千余里。無兵戈,不攻戰。風俗并與文身國同而言語異。”元代《異域志》載:“其國在大荒之中,人鮮有到者,無兵戈,不攻伐,衣毛革,風俗與文身國同,而言語異,即野人同。”有學者認為大漢國在堪察加。而元代“野人”其活動范圍涵蓋外興安嶺以北的堪察加,《異域志》所載大漢國言語“即野人同”,顯然說明大漢國與堪察加不在同一區域。文獻記載大漢國在文身國東,而堪察加在文身國以北,方位亦不對。此外,唐初稱堪察加為流鬼,曾遣使朝貢中國。據《新唐書》記載,“流鬼在黑水靺鞨東北,北海之北,北至夜叉國,三面皆阻海……勝兵萬余人,貞觀十四年其王遣子可也余莫貂皮更三譯來朝。”梁代與流鬼首次遣使唐代的640年僅過去百年。從“三譯來朝”來看,似應以前從未與流鬼有過接觸。如大漢國是堪察加,《新唐書》中似應加上流鬼即“梁時大漢國”更為妥當。“兵勝萬人”的記載也與前文中“無兵戈、不攻伐”不符。
大漢國在文身國東5000里,此方位處于北太平洋之中,茫茫大洋,僅有北美的阿留申群島在此。該地直到1741年,才被俄國派遣的丹麥探險家白令發現,此時已是地理大發現時代的尾聲。這與“其國在大荒之中,人鮮有到者”相符。阿留申冬季平均氣溫0℃,夏季10℃,終年氣溫低,原住民多用海豹、狐、熊的毛皮縫制衣服,與《梁書》《異域志》等文獻記載的“衣毛革”特征相符。俄傳教士維尼亞米諾夫(Veniaminov,1797—1879)在1830—1840年曾居住阿留申,據記載:“阿留申人品德高尚、從不偷竊,最初俄國移民也是這樣說……從不出言不遜,甚至連小孩子也絕不打架,他們6萬人口,過去的一個世紀只有一個殺人犯。”甚至直至19世紀中葉,阿留申的中部群島仍采取唱歌決斗解決爭端,與大漢國“無兵戈,不攻戰”相符合。阿留申人與阿伊努人文化習俗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一樣信仰萬物有靈和多神,崇拜祖先。i而文身國阿伊努人的語言與毗鄰的各民族語言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因此“風俗并與文身國同而言語異”,大漢國應為北太平洋地區的阿留申群島。
由于歷史上阿留申人未發明文字,除參考中國文獻外,還可利用西方學者對阿留申群島的考古學、語言學等相關研究相印證。這其中美國與蘇聯學者對阿留申歷史研究較為深入。
美國學者利迪亞·布萊克(LydiaT.Black)研究發現,阿留申語“鐵”的發音來自古漢語,鐵器在阿留申的傳播表明該地可能與古代中國存在直接接觸。j蘇聯學者普遍認為地理大發現前阿留申人和堪察加、千島群島、黑龍江下游等地均有聯系,不排除與古代中國存在直接或間接接觸。另據阿留申傳統口述歷史,該聯系一直持續到18世紀的“俄國時代”。加拿大學者馬里烏斯·巴爾博(MariusBarbeau)通過考古發掘發現,東北亞的諸民族在2000多年前就到達阿留申,甚至逐島抵美洲大陸,這種狀態持續至近幾個世紀前,并提出阿留申是溝通亞洲和美洲間的交流橋梁的觀點。可見,早在梁代,阿留申人就已定居當地,與《梁書》所載大漢國時間相印證。蘇聯學者瓦西爾·伊耶夫斯基(VasilTievskii)認為公元1000年后,在阿留申人東部出現了“人口爆炸”,其向西擴展至堪察加、庫頁島等地。美國學者喬治·坎比(GeorgeIrvingQuimby)通過體質人類學發現,阿留申人乘皮艇抵達堪察加后,與當地居民通婚改變了阿留申人的體貌特征。蘇聯學者迪科夫(Dikov,N.N.)甚至直接指出,南鄂霍次克(烏第河、黑龍江下游和庫頁島北部)居民與阿留申人屬同一種族。此外,大部分蘇聯學者認為南鄂霍次克和阿留申即使不屬同種文化,也至少是“表親”,因兩者不論語言還是物質文化都很相似。美國學者哈魯米·貝傅(HarumiBefu)與蘇聯學者觀點基本一致。總之,無論是堪察加還是黑龍江下游、庫頁島等地區,在元代都屬北山野人或女真野人的范圍,進一步印證了《異域志》中記載的大漢國與文身國“言語異,即野人同”。可見,古代中國與阿留申群島之間的交流應比以往認知要密切得多。
三、女真烏布林部開辟的北太平洋航線
中國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之一薩滿史詩《烏布西奔媽媽》被時人刻在烏蘇里江以西的錫霍特山烏布西奔洞窟墓地之巖壁上,并被滿族各部落傳唱至今。史詩所述最早可追溯到遼金之前,從“成化末年”“奇聞出在成化甲辰年”等年份可知,史詩所載的烏布林部航海章節處于15世紀末。
據史詩載,烏布林部落首領烏布西奔女罕,為尋找傳說中太平洋東岸的“太陽之宮”,曾五次下令橫渡北太平洋。“太陽之宮依然陡現于大海彼岸的角隅,烏布西奔思神的誠祈,如渴地求知欲,探海不止,徹夜癡迷。”但因烏布林部最初不掌握洋流、季風規律,曾受阻于北海道、千島群島海域。渡海失敗后,一起偶然事件激起烏布西奔再次橫渡大洋的決心。太平洋東岸的一位“野人”隨部落酋長采捕須鯨時遭遇颶風,乘“碩大的海盆”漂流數月至太平洋西岸的烏布林部落。“野人”自稱“海東土人”,來自遙遠的大洋彼岸,其船“紅紫色閃亮,厚重如巖,最初下伐時會足有十抱粗……烏布林山中很難尋到。
烏布林是東北亞森林資源最豐富的地區之一。史詩中提到來自大洋彼岸的野人所乘船只是烏布林都罕見的十抱粗古槐樹制作,其既然不是取材于東北亞,那么如此巨大的槐樹取自太平洋東岸的北美原始森林的可能性較大。其次把樹中間挖空制作船只,亦是北美太平洋沿岸印第安人最常見的造船方式。此外《烏布西奔媽媽》提到,“東海自古啞語,舉世聞名”“海東土人”與烏布林部可通用啞語交流,表明北太平洋各地并不是完全阻隔的。美國印第安口頭文學專家杰羅德(JaroldRamsey)在《俄勒岡州印第安文學》中亦指出在美國西北部的印第安不同部落會使用啞語交流。
“海東土人”還向烏布林部介紹了北太平洋的洋流、季風特征:“東海的水啊,按野人的陳述,像個瓢潑的盆湖,海的漩渦總是圓形的旋轉,只要找準季節風向,圓舟可在海的漩渦中,永按同一方向前進,縱使萬里,仍可能緩緩回到原初起航地。”按地理學角度來講,即在北太平洋中存在常年經久循環的黑潮(日本暖流)——北太平洋暖流——加利福尼亞寒流——北赤道暖流組成的洋流圈。首先,途徑中國臺灣、日本列島的洋流是寬100—200公里的黑潮,常年每晝夜流速可達60—90公里,最終與北太平洋暖流銜接。北太平洋暖流流經海域盛行西風帶,常年吹西風,在洋流和西風共同作用下,帆船甚至可自行漂流至美洲,最終與加利福尼亞寒流相連。如2011年日本發生9級地震,一艘無人漁船即沿北太平洋暖流漂流至加拿大。加利福尼亞寒流沿北美近海常年自北向南流,在中美洲近海和流向東南亞的北赤道暖流相銜接,該暖流是受東北信風影響而形成的風海流,常年吹東北風。如1525年,西班牙的洛艾薩探險隊首次從墨西哥抵菲律賓便是沿北赤道暖流,但經數十年努力,卻終未能逆流折原路返回。直到16世紀末,迪亞士比艦隊才找到菲律賓返回墨西哥的航線,即沿黑潮—北太平洋暖流—加利福尼亞寒流繞一個大的弧形航線回墨西哥。可見,烏布林部了解到北太平洋的洋流、信風規律,比西方殖民者早了近百年。
“烏布林往昔只是一些近海小筏”,并不了解“海的稟性”,雖獲悉了北太平洋洋流、季風規律,但囿于航海技術的匱乏,烏布林部在數次橫渡北太平洋失敗之后,被迫另辟他徑。在途經窩爾渾島(即北海道)時,當地向導說道:“東海茫茫,巨浪滔吟,輕舟薄葉,天時為命,浩洋平生九丈浪,槽船何能抗命?巧認洄游海潮,切記尋礁(即千島群島,多火山)北行,北隱西緩礁遮風,火山熱泉夢難醒。苦兀揖別北海(白令海)迎,槽船柁把再指東。”因北海道以北洋面屬盛行西風帶(又稱暴風圈),故“浩洋平生九丈浪”。按向導所述,“切記尋礁北行”,烏布林船隊沿著千島群島島鏈一直向北,抵達北部的白令海(北海)后,“槽船柁把再指東”,然后折向東沿橫貫北太平洋的阿留申,即可抵阿拉斯加。航線雖遠,卻是逐島航行,島嶼間隔極近,甚至肉眼可及,像“踏板石”一樣連接著亞洲、美洲大陸,較為安全。烏布林部在“時在大雁南歸”的初秋(九月)第五次橫渡北太平洋時,即沿著上述航線航行月余抵達白令海。“今朝北海頻傳……浮冰片片,冰原勁風徹骨寒……太陽升起,冰上白熊披紅衫”,海面“冰上白熊”,即活動于北極圈附近的北極熊。可推斷,烏布林船隊已沿阿留申航行至白令海東部的阿拉斯加近海。
烏布林部開辟了北太平洋航線之后,中國與該地區的交流,甚至持續到18世紀中葉俄國勢力抵達之前。蘇聯學者研究阿留申口述史時指出,在阿留申被“發現”之前,當地便與堪察加、千島群島,甚至黑龍江流域的中國人存在接觸。i另外,在1741年俄國探險隊首次“發現”阿留申時,船長奇里科夫(Chirikov,1703—1748)亦寫道:“在抵達阿達克島時,阿留申人便乘皮劃艇登上船只,明確表示想獲取刀具。”暗示阿留申被“發現”前,與其他國家有貿易往來。1747年,俄國人第二次抵阿留申,船長米哈伊爾·涅沃奇科夫(Nevodchikov)在報告中說,“外國人不久前訪問過這些島嶼,從阿留申人對外國人發型的描述中,可推斷出是中國人”“當地非俄國的船只殘骸很多。”其中在1759年,阿留申東部發現一艘兩桅船只殘骸,船尾被沖上烏納拉斯卡島(毗鄰阿拉斯加),船上青銅圓盤(羅盤)被輾轉呈交圣彼得堡。
此外,美國學者馬克勞德(WilliamChtistieMacleod)在研究美洲殖民史時發現,歐洲人抵達美洲后的最初幾世紀還時常有中國船只漂流至北美沿岸。這與俄方初次抵達阿留申時發現中國船只不謀而合。可推測,中國與北美之間,似乎還存在以阿留申群島為媒介,間接交流的可行性。
四、余論
13世紀后,伴隨著指南針普遍應用于航海,及造船技術進一步發展,中國離岸直航的遠洋船舶數量劇增,海外貿易空前繁榮,為中國與太平洋諸群島間的交流奠定了基礎。至元代,中國對外交流的廣度亦超越了以往任何時期。“皇元混一,聲教無遠弗屆,區宇之廣曠古所未聞,海外島夷無慮數千國……梯山航海,以通互市。”中國人的天下觀亦在13世紀達到亙古未有的高度。元初郭守敬曾在北極圈附近至南海黃巖島間設立27個觀測點,四海測驗,精確計算出觀測點的出地高度(緯度),如北海北緯65度、和林45度、大都40度、黃巖島15度等。郭守敬還發明了簡儀,并測出地球的黃赤交角為23.33度,與實際相差無幾。依據其對地球經緯度的精確測量,元代回回人扎馬魯丁發明了地球儀。據《元史·天文志》載“其制以木為圓球,七分為水,其色綠,三分為土地,其色白,畫江河湖海,脈絡貫串其中,畫作小方井(經緯格),以計幅圓之廣袤,道里之遠近。”而實際上地球陸地與海洋的比例正是29∶71。以上說明,至少在元代,就有中國人便知曉地球為球體,并通過經緯度估算出地球的面積。
學界普遍認為,至少在13—14世紀波利尼西亞人便已抵達美洲,美洲作物即在南太平洋諸群島間廣泛傳播,而在13世紀該地便已見諸中國文獻。美洲作物傳入波利尼西亞等地之后,14世紀伊始中國文獻便首現美洲作物。相對應的是,歐美學界通過考古學、遺傳學等研究發現,地理大發現前中國作物亦在波利尼西亞、中美洲出現。此外,自公元6世紀至14世紀間,《梁書》《齊書》《南史》《通典》《文獻通考》《異域志》等中國文獻便屢現有關阿留申的記載。美國、蘇聯等國外學者通過語言學、考古學、體質人類學等研究發現阿留申群島與中國、北美均存在廣泛交流。另外,明代女真烏布林部抵達阿留申之后,俄方文獻亦證實阿留申被首次“發現”之前中國船只便頻繁造訪該地。以上研究表明,在地理大發現之前中國與美洲之間,存在以波利尼西亞、阿留申等太平洋諸群島為中介,實現間接交流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