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在故鄉不失眠

董曉康

人到中年，忽然罹患失眠癥。其實，說忽然是不恰當的。因為，我清楚自己這些年是如何一次次地、肆無忌憚地侵入黑夜的領地，攻占黑夜的城池，以紙筆、鍵盤為兵刃，以繁思雜緒為快馬，縱意馳騁在寫作的疆場，從子時到丑時，甚至寅時，甚至卯時……

我曾熱烈地喜歡黑夜，喜歡它的夜幕低垂，它的夜涼如水，它的純粹和靜謐。今天想來，我又何嘗不是一直注視著黑夜呢？注視著它的月上柳梢，它的無限柔美和朦朧。

記不得多少個夜晚，月光皎皎，我桌前的燈光亦皎皎。那真是一段為寫作癡迷甚至癲狂的時光，充滿了一個天真無畏的寫作者的任性與狂妄。

后來，我便開始失眠。那種徹夜的、整晚的失眠。

失眠者，不是不想睡，我深知身體和精神都有安睡的需求與欲望，但是大腦始終一片澄明。關上燈光，拉上窗簾，屋內漆黑，萬籟俱寂時，似乎就能聽見黑夜跳動的脈搏。而我終于相信，黑夜其實也是個“靈物”。它沒有坐視對抗它的“頑石”不管，也沒有想要消滅我，而是把我變成它的一部分。就像把蟋蟀的唧唧鳴叫、夜鶯的婉轉清唱、螢火蟲的微小“燈盞”變成黑夜的一部分一樣。

于是夜與我共存。夜醒著，我也醒著。

夜陪伴著我，玄想高山、深谷、云端、天涯、海角、草原、田疇、廟宇、戰場……夜和我一起數，一只羊、兩只羊……一片樹葉、兩片樹葉……

有一次，我跟母親說起關于失眠的事，母親平靜地說：“睡不著就想想以前的事。怎么下地干活兒，怎么蓋的房子，怎么進的城……”

我問：“想以前的事就能睡著嗎？”

母親嘆口氣說：“通常是越想越睡不著。”

“那想那些還有什么用？”

我和母親都笑了起來。

上大學時開始迷戀寫作時，我一度出現過脫發和毫無征兆就流鼻血的癥狀，幾次讓母親擔憂。后來工作后，我仍會在繁重的工作之余堅持寫作。白天寫作效率低，我便經常在晚上11點之后開始寫，再后來就定下凌晨3點的鬧鐘，這樣堅持了近5年。

很多次母親半夜起來看見書房里亮著燈，推開門便發現了我。母親不懂創作，她不理解兒子做的事，她只是心疼自己的兒子越來越瘦。

她經常斥責說：“我才不指望你寫東西出名、掙錢，你能照顧好自己就行了。”而我每次都是敷衍著打發她走。

有一次，母親實在忍不了，便沖進房間，“啪”的一下扣上我的電腦。她以為這樣可以中止兒子的寫作，甚至可以讓兒子之前的寫作前功盡棄。母親不懂電腦，她不知道即使電腦忽然扣合，電源忽然切斷，正在進行的文件仍會自動保存，不會消失。

所以我沒有反抗，也沒有吼叫，而是在母親離開后繼續。

我不知道的是，母親回去房間，會獨自默默地哭泣。后來我想，她當時是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試圖去阻止兒子寫作。

我更不知道的是，那些年母親的失眠癥已經讓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也就是說，每一個我偷偷潛進書房的夜晚，也是母親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的夜晚。

我在寫作上的堅持不是為了母親，母親卻因為我的堅持寫作而加重了失眠。我覺得我該為母親那些年的失眠負責，可我又如何負責呢？

這些年，我在持續地為自己的倔強付出代價。當我受到失眠癥侵擾，以致重度神經衰弱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后來中醫給我開了藥，每一包都有幾十種中草藥，需要一天熬制兩次。母親讓我休假，回老家好好調養一段時間。

就這樣，我又重新回到魯西南平原上的老家，回到我兒時的故鄉。長期的負笈求學、在外工作，讓我每次回鄉都是來去匆匆。這次我既不是陶淵明似的還鄉，也不是什么衣錦還鄉，而是因病。

我已記不得多久沒有認真審視過故鄉的小院。我不停問母親這，問母親那。

“墻角怎么又多了一株紅色的月季？”

“早就有了。”

“屋檐下什么時候有個燕子窩？”

“早就有了。”

……

母親在院子里支起一個小磚臺，每天用砂鍋為我熬中藥，她執意說砂鍋比鐵鍋熬制的效果好。升騰的輕煙里飽含著苦味，彌漫著整個小院，療養著一個因失眠而歸鄉的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母親在旁邊安撫我說：“閉上眼，啥也不要想。睜開眼，天就亮了。”

我不由得想到兒時，自己獨自在一個房間睡覺時，也是這樣的夜晚，我對母親說：“媽，我怕黑。”母親對我說了同樣的話。

深秋的夜晚，月光穿過木質的窗格，灑滿我的床頭。我依稀聽見鄰家的犬吠、樹林里的鳥鳴、屋檐下的蟲吟……不知何時，我得以安睡。

僅僅十天，我的睡眠和精神狀態就有了很大的改善。

也是后來，我才知道，母親每次都會在我的中藥湯里加上一捻故鄉土，因為有一句鄉諺說：“故鄉的土能讓一切病疴沉寂。”

也是后來，我才知道，我在老家的這十多天里，母親每晚都輾轉難眠，甚至悄悄起來看我。她那關愛的目光和月光一起，穿過木質的窗格，陪我一起入睡。

唯在故鄉，不再失眠。

可是我何曾想過，我在故鄉安睡的夜，又是母親無眠的夜啊。

（插圖：知 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