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城米克諾斯

臧蔓

從希臘比港出發，經過了五小時的航行，大船停泊于米克諾斯港。現在是旅游淡季，同船的游人并不是很多，隨著稀稀拉拉的隊伍，我下了船。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山坡上的灰色巨石。來自北方的海風，千年來刻蝕著這座愛琴海上的小島。密集且巨大的巖石裸露于巖壁之上，被大自然雕琢出獨特的形狀。

據說，米克諾斯島這些巖石是從奧林匹斯山而來的巨人的化身，他們被赫拉克勒斯引誘于此。在這座島上，眾神之王宙斯與巨人展開了對抗，最終巨人被打敗，幻化成石。仰視這些粗獷豪放的巖石，帶有一種走向天邊的孤獨之感，但也營造出一片遠離塵囂的自由之境。那些灰色的巨石間，偶現低矮的灌木，它們并不緊密，疏松之處裸露出一片片焦黃。這里干燥且灼熱。整個小島像從海中生起的龜背，被正午的陽光曬得發白干裂。

車行走在懸崖邊的盤山路，眼睛追隨窗外的風景。左邊是高聳的巨石懸崖，右邊是山崖下碧藍的愛琴海。偶見巨大的多肉植物從石縫中鉆出，放肆地生長。它們帶有一種灰藍的色調，和巖石的灰融為一體。當車轉過懸崖上的一個彎道時，一大片雪白瞬間映入眼簾，它異常顯眼，連綿起伏中，從山上一直伸向海洋。而這一片白，正是我的目的地，米克諾斯小鎮。

當我從某一個窄巷進入這個白色世界時，正值午后，強烈的反光，讓我睜不開眼，我像是置于一堆反光板中。高強度的光線類似于一團包裹神秘世界的“迷霧”，當我的眼睛適應了它后，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穿過了“迷霧”，進入到了一個童話王國。這里的房子全都是白色的，非常小巧，四方平頂，簇擁在一起疊加而建。窗戶和門也很小巧，由木頭的材料制成，被漆成了各種耀眼的亮色。細窄的甬道高低錯落，蜿蜒曲折，使這座小城充滿了神秘感。白藍相間中，巨大的仙人掌和粗壯的三角梅，在小房子的角落中出其不意地生長出來，給窄巷中行走的路人帶來了視覺上的驚喜。

古代的米克諾斯人非常之智慧，為了抵御小偷和海盜，他們發明了這種小立方體式的平頂建筑，并且留出極其窄小的通道供居民行走。每座房屋都緊密地貼在一起，類似于層層環繞的堡壘，使得外人無法窺探內部。這種小巧而精致的建筑結構得以形成，也和島上資源有著密切的聯系。因為建筑材料的緊缺，古代居民通常會把自己的家建得很小，但布局非常精妙，外表樸素，功能性卻特別強。房屋的方形主體配有半開放的庭院與形狀各異的露臺，有些房屋帶有畜欄和蓄水池，配備火爐烤箱和釀酒房，在滿足實際用途的同時，兼備美感。

米克諾斯任何建筑的元素都不是憑空設計出來的，每一個細節都有其作用。方形的建筑結構是用來抵御愛琴海的艾特咸風，這種風干燥又強烈。而統一的白色是為了加強反光而形成抵御熱量的屏障。當地居民將房屋背面沖向北方，這樣家人們就可以舒適地在庭院或露臺休息，而不會受到強風的侵擾。他們會在房屋的北面開一些小窗用于通風和去除多余濕氣，他們還會將海草和沙子鋪在房頂上保持室內涼爽。

在這里，財富的評判標準不在于屋舍的豪華程度，而是在于人與自然合而為一的精巧布局。這些簡單的結構，展示了環境與居所的高度融合，使之與天、地、海洋形成一種更深的聯系。他們對土地表示出最高的尊重，和諧而居，內心的富足正是來源于此。米克諾斯特有的童話之美，也正是來源于這種自然且放松的狀態所帶來的獨特魅力。

這是一座容易迷路的小鎮，行人在曲折的小巷中穿梭，忘記了方向，也忘記了時間。每一個行人似乎并不介意迷失于此，每個人臉上都流露著放松與喜悅。不知不覺中，小巷子中照進了一絲粉藍色，就在某一個轉角，在某條窄小的白墻間，我猛然看到了夾縫中美麗的愛琴海。穿過那條不知名的小巷，我走進余暉，來到了一片平坦的舊港。海風很涼爽，吹來了淡淡的魚腥味兒。放眼望去，愛琴海在夕陽下泛著微光，平靜極了。舊港此時充滿了生機，人們在這里的餐廳聚集，歡笑聲不斷，在這柔和的夕陽中，享受美酒與歡笑。

順著舊港走著，穿過一個廣場和幾條小巷，視線又再次開闊起來。遠遠地見岸邊矮坡，矗立著五座巨大的白色風車，它們排成一排。遠處的天邊，粉色中融入了暖橙，將風車罩上了一層金邊。如今這些風車早已棄用，車輪也不再旋轉，但它們卻對每一位來到此地的人訴說著米克諾斯曾經的輝煌。昔日，當它們借助強風轉動起來的時候，這里是一片生機澎湃的景象。人們勞作著，借助風力，將谷物碾碎，等待貨船將它們運往地中海沿岸的大小城市。

這些風車，成為曾經文明的見證，也是米克諾斯人智慧的體現。今天，這五座風車，成為這里的地標，連同白色的小城，組成了別具風格的畫面。黃昏中，站在巨大的風車旁，視線穿過起伏的小鎮，遠眺整個小島。米克諾斯城猶如一片白色的海浪，柔和地推出波紋，涌向山上的巨石。

一座小城，哺育了世世代代生活在這里的人，千百年來迎來送往著商船、水手和商人。他們的足跡遍布小城的每一個角落。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站在這里，感受著腳下的這片土地，曾經有多少人穿行于此。他們有什么樣的故事，他們帶著歡喜還是哀愁，他們帶給小島什么樣的見聞，以及他們又將這里發生的一切傳遞到何處……

米克諾斯一定是一個消除煩惱的地方，因為愁苦之人無法建出這樣的城：簡單、平衡、純粹。依自然而建，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有實際的用途，卻創造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美！

今晚的海風，異常的柔和，似有似無地吹著。隨著夜色，我的身影消失在了米克諾斯的小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