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蘊含著深刻的人文精神和豐富的哲學內涵。自魏晉間的書勢贊起,歷代皆有關于將書法與自然相結合的文學作品。與其他藝術門類不同,書法藝術以筆墨為載體,通過線條的形態俯仰、疏密關系、墨色變化等展現書家的內在心性與品格修養,強調直接、自然的美感,主張“心手合一”。書法與中國傳統文學、歷史皆有內在關聯。歷代文人雅士、王侯將相、山林隱者無不傾心書法藝術,從魏晉風流到宋元風骨,都展示著中國古代的學術風氣和審美情趣,也可以說中國人的書法是中國藝術精神的集中體現。
魏晉風流與南北共榮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中國歷史上的重要轉型期,也是中國書法史上的繁盛期。在社會激蕩的背景之下,文化藝術領域可謂煥然一新,也激發了人們的思考力。在保持書法實用性的同時,審美成為書寫者追求的主要目標,文人名士更是對書法有了新的哲學思考和審美闡釋。這一時期書法的繁榮,以魏晉最為輝煌,并誕生了許多著名書家,如邯鄲淳、梁鵠、鐘繇、胡昭、韋誕等。他們的書風都承繼漢代名家,書體一脈相承,同時又將書風進行變革,這與當時的文化環境是有重要關聯的。衛恒曾在《四體書勢》中說,“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經》,轉失(邯鄲)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指出魏朝在繼承漢代古文之時,已有改變。而曹魏時期最具代表性的書家是鐘繇和胡昭,前者所書正書就是楷書的雛形。二人兼擅行書,但又各具風格,鐘書瘦,而胡書肥。古肥今瘦,由此可見,鐘繇書法是對東漢行書加以改造和創新的結果。其正書和行書,曹魏以來十分盛行。尤其西晉以后,王廙、王導、衛夫人、王羲之等著名書家都取法于鐘繇。遺憾的是,因戰亂、流徙等原因,鐘繇書跡所剩無幾,至今能看到的皆為刻本。傳世作品當中,其小楷受到歷代書家一致推重,尤其被稱為“四表”的《宣示表》《力命表》《薦季直表》《賀捷表》,成為后世學書的范本。
在學術思想開放的魏晉時期,儒學世家衛門時望高崇,書法顯名,在南方北方都具有廣泛的影響力,有“四世家風不墜”之稱。其中,衛夫人雖不是衛氏四世中人,但卻是當時極其重要的人物。其書法脫胎于鐘繇筆法,她又將鐘繇筆法傳授于王羲之,并成為中國書法史上主流書派的代表。在南方,衛氏書風與鐘繇書法一樣,成為“二王”書風繁衍的重要因子;在北方,書風宗尚衛門的書法流派盛行。期間,鐘繇書風求變創新,衛氏書法堅守古體,二者書風并盛,書法走向“自覺”時期。
論魏晉書法的輝煌,無疑是東晉時期“二王”的出現,將漢魏之際繁盛的楷書、行書、草書等書體推到了妍雅的境界,實現了新書體的革新。此間在延續西晉書風的基礎上,更加推重鐘繇之法,使其在江南地區得到較大發展,并主導了東晉初期二三十年間書法風氣,這也是東晉第一代書家的重要貢獻。
東晉中期,王羲之書法成為了解當時書法的重要門徑。傳世王羲之的書跡數量稀少,臨摹和刻本是古人傳播的重要手段。他與魏晉時期許多前輩書家一樣,擅長草、今草、行書、正書等書體創作,其傳世作品當中草書數量最多,《豹奴帖》是當今所見唯一一件用標準章草書創作的作品。此帖字形呈扁勢,曲線圓柔細致,與索靖的《月儀帖》風格完全不同。值得一提的是,王羲之晚年的草書,筆勢跌宕起伏,線條連綿不絕,如其墨跡本《行穰帖》、刻本《侍中帖》《想弟帖》等都將晉人的書法風韻詮釋得淋漓盡致。這種綿延的草法展現了結構和用筆審美的雙重品格,標志著草書在東晉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現藏于遼寧省博物館的《姨母帖》是王羲之早年的行書作品,此作雖為行書,但用筆滯澀,具有很濃的隸書筆意。《蘭亭序》是其行書的成熟之作,結字完全剔除了隸書的筆意,將草法用于行書的書寫當中,用筆遒勁高逸,在中國書法史上聲名顯赫。此外,王羲之還擅楷書,其傳世楷書多為小楷,如《樂毅論》《黃庭經》《東方朔贊》三帖是其楷書名作。其子王獻之亦擅書法,喜為他人書,與王羲之并稱“二王”。
王獻之傳世書跡有楷書、行書、草書等,其書法備受后世推重,唐代張懷瓘曾在《書斷》中評價其“子敬隸、行、草、章草、飛白五體俱入神,八分入能。”可見他能用六體作書。現存其小楷名作《洛神賦》是書法史上的名作,皆為刻本。此作字法端莊遒勁,結字嚴整。張懷瓘曾說到,“王獻之能極小真書,可謂窮微入圣,筋骨緊密,不減于父”。可見得其父王羲之真傳。他的行草書代表作《鴨頭丸帖》用筆明快靈動,筆勢連貫,寫于絹上,結字奇側,具天然妙趣,彰顯了王獻之書法的高逸,向被后世推重。作為魏晉崇尚妍雅書風的受益者,王獻之與其父等前輩書家共同創造了魏晉風韻,開啟了東晉末期行草書之門,成為魏晉書法風格嬗變過程中推陳出新的典范。
此外,這一時期還有索靖等具代表性的書家,與“二王”共同構建了魏晉書壇南北共榮的格局,用筆墨書寫了魏晉風流。
隋唐盛世與法度森嚴
隋唐五代是中國書法發展的成熟階段,尤其唐代書法大家們融合南北書風,達到了崇尚法度的高峰,“唐人尚法”由此得來。從隋代智永、智果到唐代歐陽詢、孫過庭、張懷瓘等書家,都對書法的結體、筆法和審美等進行了深入實踐和探討。縱觀整個書法史,隋代是一個短暫的過渡時期,但卻在隋碑刻粗狂豪放風氣的基礎上,吸收了南方的陰柔秀美之氣,呈現出剛柔并濟的風格,影響深遠。康有為曾在《廣藝舟雙楫》中說到,“隋碑內承周、齊峻整之緒,外收梁、陳錦麗之風,故簡要清通,匯成一局,淳樸未除,精能不露。譬之駢文之有彥升、休文,詩家之有元暉、蘭成:皆薈萃六朝之美,成其風會者也”。
唐代初期的書法名家皆受時風熏染,由隋碑入唐,開創了唐楷書的新面貌。有唐一代,帝王重視書法,經世致用,以楷正為尚,君臣論書,書法盛行,法度森嚴,名家輩出,且倡導創新風氣,推動了書法藝術的繁榮和發展,達到了魏晉以來的又一座高峰。
初唐書法,重視真、行書,影響較大的書家代表有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等。歐陽詢能書八體,張懷瓘在《書斷》中說到,“八體盡能,筆力勁險,篆體尤精”。其楷書傳世名作《化度寺碑》《九成宮醴泉銘》結構沉穩,風神凝重,險峻之姿,是受歷代學書者推重的佳作。虞世南書法胎息智永,是王獻之書風的重要傳承者。其存世碑刻僅見《孔子廟堂碑》,存世刻本眾多,以《西安本》最為著名。褚遂良書法與虞世南風格大相徑庭,其《伊闕佛龕碑》《孟法師碑》古雅嚴峻,是后世學書者師法的典范。尤其是他晚年的楷書作品《雁塔圣教序》,從中可見用筆精細的“二王”行書筆法,已完全脫離隋代書風的影響而形成了自己的風格,這也是唐代楷書成熟的重要標志。
唐初的楷書,延續“二王”一脈書風,用筆峻挺。至盛唐時期,書家在探索過程中,將篆隸書筆意融入書寫過程中,使書風更加雄健渾厚,尤其顏真卿的出現,使盛唐氣象臻于完善。他的楷書將“二王”行草書筆法、篆隸用筆有效融合,形成沉著厚重的書風。其傳世名作《多寶塔感應碑》《東方朔畫贊》《顏勤禮碑》等皆以渾厚圓勁之風為代表。除楷書外,顏真卿還擅長草書,真草并重。唐代行草書以“二王”書風為正格,他的行草書則善于通變,特別是《祭侄文稿》情感飽滿,意趣豐富,成為千古名篇。
顏真卿書法對歷代書家影響尤大,晚唐時期名家柳公權便是受其影響最大的書家之一,宋代米芾曾評價其為“本出于顏,而能自出新意”。范仲淹也曾在《祭石學士文》以“曼卿之筆,顏筋柳骨”稱頌石延年書法,“顏筋柳骨”遂為定論。于是,后世常以“顏柳”并稱來說明顏柳書風一脈相承。晚唐時期的書壇略顯落寞之勢,除柳氏書法之外,值得一提的是杜牧《張好好詩》所體現的氣格高雅,深得六朝遺風。
隋唐時期,還有許多討論書法的理論著作,如隋代僧人智永的“永字八法”,歐陽詢的“八訣”和“三十六法”等,是書法理論發展和成熟的標志。孫過庭《書譜》的出現,將唐代書法理論推向新的高度。此外,李陽冰、張旭、懷素等在中國書法史上影響較大的書家,都是唐代法度的踐行者,他們各自以對書法的審美主張,共同譜寫了隋唐書法的繁盛。
宋元意韻與復古潮流
在中國書法史上,宋元時期是較為輝煌的階段。尤其是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等人在實踐中打破唐人固有的藩籬,實現了宋代書法的復興。“宋四家”也成為中國書法史上重要的里程碑,有大量作品流傳于世。其中包括蘇軾《行書李白仙詩卷》、黃庭堅《草書李太白憶舊游詩卷》《行書經伏波神祠詩卷》《行書王史二氏墓志銘稿卷》、米芾《草書四帖卷》《行書三帖卷》《行書虹縣詩卷》、蔡襄《楷書謝賜御書詩表卷》《顏真卿告身跋》等。除傳世的名家墨跡外,宋代還有許多其他書法名家,雖沒有“宋四家”受后世關注度高,但他們亦留下了許多經典作品。
元代書法由于其社會的特殊性,尤其趙孟頫的出現,使書法發展呈現出一種全面回歸的潮流,形成典雅秀逸的書風,有大量傳世作品。在宋元書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名家,當屬以趙孟頫為首的大家鮮于樞、虞集、柯九思、楊維楨、馮子振、康里巎巎等人。這一時期有許多作品,對后世書家的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尤其是一些傳世作品有作者清晰的款識、書寫時間、題跋等,這為后世鑒藏提供了重要的文本信息。
對于書畫鑒定來說,墨跡的風格本身可以看到書寫的年代信息,作品上的款識、印章、題跋等信息,在對文物鑒定時至關重要。“墨跡”相較于一般書法作品,更加強調自然超逸的精神,具有重要的文獻價值、學術研究價值和收藏價值。
元代至文宗時期,書法藝術出現了巨大發展。其中成就最高的書家首推趙孟頫,這是因為趙書的出現順應了中國書法的發展方向。他以師法魏晉、晉唐為旗幟,扭轉書風,身體力行,行楷書都能寫好,并復活了篆隸和章草書。中國人論楷書講歐、顏、柳、趙,這前三家都是唐朝人,宋以后只有趙孟頫一家。其書碑墨跡存世只有10件,即《玄妙觀重修三門記》《玄妙觀重修三清殿記》《仇鍔墓碑銘》《膽巴碑》《松江寶云寺碑》《張總管墓志銘》《湖州妙嚴寺記》《昆山淮云院記》《杭州福神觀記》《某院記殘稿》。其中日本藏有三件,即《玄妙觀重修三門記》《仇鍔墓碑銘》《某院記殘稿》。同時期的書家如鮮于樞、鄧文原、張雨、虞集、楊維楨、康里巎巎等人的書風或堅挺遒勁,或氣韻綿長,都有顯著的個人風格。并且,他們多遵循晉唐法度,由虞世南書法直追“二王”之路。
總體來看,宋元時期是中國書法藝術發展的重要階段,文人思想在書法創作中發揮重要作用,“二王”書法仍受到普遍重視。宋人主張打破前代的法度,突出書家本身的個性。元人取法晉唐,承襲宋代遺風,追求意趣風韻。歷代文人以書法為載體,結合當時文風書寫了不同的藝術思潮、審美趣味和時代精神。
(作者為故宮博物院副研究員 責編/牛志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