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村莊
比爾艾格孜村距離麥蓋提縣將近六十公里,緊挨著塔克拉瑪干沙漠,村里很多土地就是在沙漠邊上開墾出來的。
來到比爾艾格孜村兩個多月很少看身邊的樹。也許是冬春之交的樹色都是灰白的,我沒有分辨出這個村委會院子里都種了什么樹。前幾天無意間看見了很多綠點,向遠處看,一點點綠凝成了綠云。原來是門口的饅頭柳綠了,嬌嫩的柳芽兒貼在枝條上。短短三兩天它慢慢長開,從嫩綠到青綠,從嫩芽到綠葉,萌生的新的生命,在陽光中生機勃勃。
哦,比爾艾格孜村的春天到了!
村委會辦公樓左右兩邊種了二十多棵饅頭柳,修剪得整整齊齊,樹冠高低大小相同,圓圓的形狀跟城市的景觀樹沒什么區別。這些饅頭柳樹齡不長,長勢很旺,明知道觸摸不到藍天,還是努力地向上伸展著,樹梢上像飄著一層綠云。一些麻雀在細直的枝條間跳來躍去。我試圖數一數樹上的鳥兒,但從來沒有數清楚過,因為鳥兒長得一樣,枝條長得一樣,就是一直看著也分不清哪只鳥跳到了哪根柳枝上??吹竭@些柳樹我想,這是左宗棠當年帶來的柳樹的子子孫孫嗎?我吟誦起王之渙那句“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要是王之渙今日能穿越來此,看到陽光下的各族人民生活安樂,是否會深感欣慰?
大門口右邊的一片樹林里,有楊樹和柳樹,幾棵長在楊樹邊上的饅頭柳已經沒有了饅頭的形狀,高度竟然和楊樹一樣,一股肆意生長的快意在枝頭搖曳。三五只烏鴉,早晚站在最高的枝頭上,把樹枝壓成弧形,搖搖晃晃卻穩穩當當,“呱呱呱”,不知道是閑聊八卦,還是開會討論明天的衣食住行。偶有雁陣頭上飛過,不知道是好奇還是想打招呼,烏鴉的頭便抬起來,樹枝隨之晃動,烏鴉們并不在意,爪兒挪動幾下,便又牢牢固定在那根纖細的樹枝上。在這之前它的頭一直是低著的,看著樹下來往的行人,偶爾“呱呱”幾聲也無人理睬。只要抬頭,樹枝便會搖晃,它便會再低下頭。有時待在樹枝上幾個小時一動不動,仿佛與樹融為一體。幾棵最高的楊樹并不茁壯,但枝條抱緊樹干用力生長,楊樹枝上掛滿楊絮,隨風飄蕩,氣勢絕對碾壓葉片還沒長開的柳樹。就像出征的將軍身上披上了鎧甲。
同事老阿告訴我,這些不像饅頭的饅頭柳是二十多年前種的,現在才長到胳膊粗。這里距塔克拉瑪干沙漠很近,土地堿性大,種樹的成活率不高,每年死每年補。后來有專家指導,種樹的時候把樹坑挖大一點兒,把土全部換掉后成活率就高一些。在這片樹林要找幾棵粗細一樣的楊樹柳樹很難,因為當年種樹只考慮成活,很少考慮種什么樹?,F在我明白“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狹隘性,在這里,一棵柳樹的成活需要多少年的栽培呀!
這片樹林里,不僅藏著幾棵榆樹,還有幾棵槐樹。在村里走訪,四百多戶老鄉家沒有種槐樹的,這幾棵槐樹莫非是哪個從內地來此工作的人,栽種在這片土地上的鄉愁?
維吾爾族老鄉們正在房前屋后種樹,種桃樹種蘋果樹種李子樹,待果樹開花香氣四溢的時候,該是多美的享受??!遠處近處的楊樹、柳樹、榆樹、槐樹、桑樹漸漸綠了,先綠的星星點點,再綠的片片相連,形成了一片綠幕,春天不僅在眼前鋪展,連心思也被渲染得生機勃勃。
伊敏江·玉蘇普的春天
幾場春風后,天變得瓦藍,地變得滋潤,墻角小草羞怯地探出腦袋,觀望著世界的變化。正午陽光正好,我到伊敏江·玉蘇普家走訪。
伊敏江·玉蘇普是三小隊的村民,家在村委會的南面。他家大門正對著二百多畝麥田,春灌、施肥后的麥苗,在暖暖的陽光下綠得發亮。這大片麥田有他家的十五畝,長勢非常喜人,他每天都會在麥田里走上幾個來回。田間地頭的空氣中有麥苗的青氣,也有農家肥腐熟的酸霉臭味。一群大雁高傲地站在麥地里,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的油綠,有一嘴沒一嘴地啄著??磻T天空中“人”字形、“一”字形的雁陣,很少見落地的大雁這樣散亂無章。偶爾有車輛駛過或行人走過,它們也不慌張。忽而會有一只大雁鳴叫著飛上天空,不知是呼叫同類來麥地聚餐,還是在高處為麥地里的雁群放哨。
伊敏江·玉蘇普家門口左邊空地剛栽上大拇指粗的果樹,右邊空地剛翻過一遍,他正準備挖坑種樹。見我過來,他伸出滿是泥土的手用力地握著我的手說:“書記亞克西,到家喝茶!”
他今年三十歲,家里有四十多畝地,算不上小康卻也日子殷實。去年他老婆和他離婚,我們進行多次調解無果,老婆離了婚去內地打工,把女兒留給了他。女兒穆尼熱·伊敏江今年八歲上一年級,是個非??蓯鄣男」媚铮覀內マr戶家走訪的時候,有時會把她帶上為我們做翻譯。去年人居環境整治,他家大門年久失修鐵皮銹爛,油漆剝落,我和村黨支部書記找他幾次讓他修門,告訴他實在有困難我們可以捐錢給他修。他不太高興,說他和女兒都在媽媽家住,有錢先把媽媽房子維修好,他的房子等掙了錢再裝修。他說他不喜歡花別人的錢,花別人的錢自己沒有面子。伊敏江·玉蘇普認為自己身體好靠勞動掙錢花著安心,他看不起那些有勞動能力,卻找很多理由申請低保的村民。
地里跑著幾只黑色的雞,胖嘟嘟的,一改冬天瘦骨嶙峋有氣無力的模樣,坎土曼帶出來的土里有很多蚯蚓,引得黑雞們全神貫注。眼睛盯著坎土曼甩出的土,土一落地,就圍攏過去邊刨邊“嘰咕嘰咕”私語著。一只公雞顯得高冷,這兒轉一圈,那兒看一眼,對黑雞們搶食顯得不屑。它盯著附在糞疙瘩上的幾只蒼蠅,輕手輕腳走過去。
門口兩棵比拇指粗的李子樹,樹梢有綠意,枝條很柔潤,長葉子的地方鼓著包,好像隨意一碰就會綻放一樣。比爾艾格孜村的村民,每家門前都有百十平方米的自留地,用來種瓜果。西瓜甜瓜收獲還行,果樹由于不會養護成活率很低。伊敏江·玉蘇普去年種了四十多棵西梅,只活了兩棵。目前地里僅有三棵活著的李子樹和兩棵西梅樹。他說:“種地需要技術,我們種果樹技術不行,該澆水時候沒澆水,該施肥的時候沒施肥,果樹就會死。以后要跟著村里有技術的人學?!鼻皫滋焖^摩了四小隊麥麥提·莫敏種植西梅的過程。伊敏江·玉蘇普說:“麥麥提·莫敏是村子里的大能人,腦袋里面養著一只狐貍,他家小眾果品種得最好,門前十幾棵杏子樹是全鄉開花最早成熟最早的,每年‘五一’過后杏子就會被外地的客戶訂購一空。”按照觀摩程序,伊敏江·玉蘇普先在地里鋪一層羊糞,雨水節氣過后氣溫漸升,他翻了兩遍地澆了一遍水,跑到色力布亞大巴扎買了一捆西梅苗。伊敏江·玉蘇普說:“今年要好好種地,買十幾只羊讓爸爸喂著,門前的‘玉立克’(西梅)種好,樹下種上苜蓿,把房子好好收拾一下,院子里搞得漂漂亮亮的。要好好學習國家通用語言,再找個媳婦,明年到內地打工,內地的工資高呢?!?/p>
伊敏江·玉蘇普的坎土曼被春光打磨得锃亮,揮起的速度均衡,五六下就挖出一個樹坑。我驚嘆于坎土曼的實用,刨、鋤、甩、扔、扒,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半個小時十幾棵樹苗已經根埋入地。在和伊敏江·玉蘇普聊天中,我仿佛看到了他的春天:門前兩邊苜蓿成氈,果樹花香四溢,穆尼熱懂事成績優秀,綠茵紅門,院內整潔漂亮,一個漂亮女子在院內忙碌……
門前渠水向北流
村委會門前有條干渠,渠上有座小橋,直對著村委會大門,是我們出入的必經之路。
干渠無名,水向北流,流經比爾艾格孜村幾個自然村后,一頭扎進恰斯村,分解成若干個支渠、毛渠、斗渠,隨后消失在田間地頭。村主任老阿說,干渠修建于20世紀80年代,經常被葉爾羌河洪水沖毀。水從河道里沖出來,不僅淹了莊稼,還會沖塌房屋。這些年政府投入很多資金,將干渠支渠甚至毛渠都進行了防滲硬化,又在上游修建水庫水壩,做到了莊稼需要灌溉時就有水。干渠從麥蓋提縣吐曼塔勒鄉的葉爾羌河道里攔壩分流而下,進入庫爾瑪鄉薩其格克村,然后從庫爾瑪鄉境內穿過。薩其格克在維吾爾語中是“拐彎”“閘口”的意思。
春灌時渠水渾濁,水量并不很大。干渠沿線的機井就全部開動,抽水注入干渠。站在村委會門口望去,座座機井噴出的水練,像條條白魚躍入水中。井水造成的每個漩渦,都像一張笑臉,映著藍天白云初春嫩綠,流動著柔和歡快!渠水會引來很多的飛鳥,長腿的白鷺,灰色的大雁,黑色的野鴨,在水面游弋。
夏天的晚上,水渠邊是最熱鬧的。村民在渠邊的柳樹下鋪上毯子,艾尼玩切一個西瓜,馬木提烤幾串羊肉,庫爾班江拿幾瓶啤酒,大家圍坐在一起聊天。夏天晝長夜短,聊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在渠水里洗把臉。庫爾班江拎著坎土曼朝自己家地里走去,馬木提拿著掃帚打掃門口的衛生,麥麥提打開羊圈放出牛羊。牛羊會在水渠喝幾口水,然后叫幾聲,像是相互問早安。水流聲和著人喊聲羊叫聲一路向北,根據閘門開合向左向右流淌。棉花地里,麥子地里,早有人翹首以待,拎著坎土曼,幾下就把毛渠打開一個缺口。水潤著莊稼,也潤著人心。干渠兩邊的村民會在水大的時候架起水泵,澆門前林帶和菜地。有渠水澆灌的村莊,樹格外綠,花格外艷,路格外凈。
初秋的干渠底部沉淀了很多淤泥,每年都需要幾百人下渠清理,耗時七八天。今年村民自發,每家每戶按照地畝數出錢,小隊長出面代表各小隊雇傭達吾提·艾則孜用挖掘機清理干渠。一米四塊錢,五公里的干渠,兩天就清理得干干凈凈。清理過的渠水格外清澈。特別是深秋,渠水里有藍天白云飛鳥,岸邊有黃紅樹葉搖曳,南北望去,渠水就像維吾爾族能工巧匠織出的艾德萊斯彩綢,鋪在各家各戶的門前。水上有時會漂著樹葉,葉片或許是來自昆侖山,或許是半道飄落水中的,有黃有紅,或半黃半紅,帶著南疆鄉村的印記,在落滿云影樹影的渠水中流向遠方。
我經常沿渠走訪,在渠邊與村民聊天。走累了就停下看看渠水飛鳥,聽聽水流鳥鳴。這時的渠水經流不息,天光云影隨我停留。偶爾我會情不自禁吟誦宋代戴敏的詩句:“引些渠水添池滿,移個柴門傍竹開。多謝有情雙白鷺,暫時飛去又飛回!”
牽手的胡楊
比爾艾格孜村到葉爾羌河有兩公里,中途都是胡楊樹。這片胡楊中,最高大的是四小隊“婦女之家”院子里的兩棵胡楊樹。
兩棵樹間隔五米,兩個成人手牽著手才能環繞其中一棵。樹皮皴裂著,裂縫深淺不一,或直或斜。每棵樹身上都掛一個寫著“千年胡楊”的牌子,樹下用磚頭砌了一個圓圓的花墻。這兩棵樹也許就是一棵樹上生出的兩個枝丫,因為風沙和洪水,樹根下的土越聚越多,埋葬了樹的主干,這兩棵枝丫慢慢茁壯成長,長成了今天的模樣。兩棵胡楊的主干各自向東西傾斜生長,像怕遮了對方的陽光。但上面一片天空讓它們無法謙讓,枝葉就相互勾連摟肩搭背地生長著。站在遠處看這兩棵胡楊,高出所有的胡楊樹,就像胡楊樹上又長了一棵胡楊一樣。上面的樹枝像一只只手牽在一起,像兄弟,亦像情侶。葉片覆蓋著院子,成為夏天村民納涼聊天的好地方。
在農戶家走訪之余,我常在樹下停留或靜坐,聽樹上鳥兒鳴唱,看孩子們打鬧,望枝葉間透過的斑駁陽光,鳥鳴、陽光與故鄉的沒有什么兩樣。我多次到這兩棵胡楊樹下,想了解這棵樹有什么故事,或樹從哪里來。村里人和我一樣,不知道它從哪里來,只說打記事起兩棵胡楊樹就這么高大了。
這兩棵胡楊也許是千年之前,從昆侖山上順著葉爾羌河的洪水流浪而來的一棵胡楊樹;也許是幾千年前,隨風吹來的胡楊絮在這里沉淀、扎根、發芽長大。住在胡楊樹邊上的百歲老人艾克拜·馬木提說,他出生時胡楊樹就是這個樣子,他現在已經老到走不動路了,胡楊樹還是那副模樣!他說這兩棵胡楊樹最少也有十幾代人的年齡。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這胡楊歷經千年的秋天,它能被多少人記住?無論人類能否記住,它就是胡楊,用千年之力,手牽著手相互鼓舞,抵御著風沙干旱,倔強地活成今天的模樣。
冬天的胡楊樹與夏天、秋天的胡楊樹不一樣。夏天葉片厚實墨綠,遮擋炙熱的陽光,讓人感受到大樹底下好乘涼的愜意;深秋葉片圓潤金黃,陽光掠過,每枚葉片靈動閃光,最美的胡楊能讓人感受到黃色的精美。深冬時節,葉片經過風吹霜打已經沒有了水分,薄如蟬翼,暗黃透亮,像掛在古代美人頭上的金箔,走在樹下仿佛能聽到金屬碰觸的聲音。入冬后風沙很大,幾場風后,其他胡楊樹掉光了葉片,光禿的枝條和其他樹木沒什么兩樣。只有這兩棵胡楊還掛著千萬片葉子。風沙大,它們卻能緊緊地牽掛著每一個葉片。天空是灰色的,灰色底板上的胡楊更像一幅水墨畫,幽靜遼遠。有的枝條葉片擠到一起,或圓形或菱形或長條形狀。有的枝條沒有葉片卻仰望天空,或獨自或交叉或擰抱在一起。有毛細枝條低垂向下,或直細或彎曲或單枝斜垂。有橫七豎八棚架在人的頭頂之上十幾米,密密麻麻的葉片中凸顯著枝條的主干。
今年春天我們買了三百棵胡楊樹苗,種在村委會的周邊,只成活了不到三十棵。這兩棵胡楊樹是多么的幸運,看它努力掙扎向上的姿態,是要經受多少磨難,耐得住多少干旱,才能長成今天這個模樣???周邊有很多的胡楊樹,延伸到葉爾羌河邊上,順河蜿蜒幾十公里。年輕的胡楊樹有的高大粗壯,略顯滄桑;有的矮小瘦弱,更具柔美。它們仰望著這兩棵胡楊樹,傳承著千年胡楊的精神活成自己的模樣。
比爾艾格孜村的人一代又一代離去,這兩棵胡楊樹依然手牽著手昂首挺立,護著這里的煙火人間。日久生情,特為這兩棵胡楊作詩一首:
大漠邊緣扎下根
千年不死長精神
鐵桿傲骨有自信
堅韌不拔胡楊魂
邂逅一場沙塵暴
“昨夜你們那里空氣污染指數爆表了,情況怎么樣?”
“南疆經常有沙塵暴,但這么大的卻被你趕上了!”
“注意防護,房間里要保持濕潤,出門要戴口罩。”
“受災情況怎么樣?”
……
朋友圈全是關于沙塵暴的消息,微信群里是家人、朋友對我的問候和關心。說實話,在新疆工作三十多年,在南疆駐村一年多,經歷過幾場沙塵暴,但這一場令我大開眼界:風大、沙多、時間長。
凌晨兩點,突然聽到砸宿舍門窗的聲音,開燈起床,房間內竟有塵霧,呼吸時有沙塵顆粒進入口鼻。我以為窗簾沒有拉嚴,就將窗簾再往一起拉。穿過窗戶縫隙悄然入戶的沙粒,已經在窗臺堆了四五個小堆,有點像沙漠里的微型沙包。
門還未完全打開,一股勁風強行入室,臉上有種被打過耳光一樣的痛感。急忙關門,門口留下一片薄沙,沙土上留下我的一雙腳印。從窗戶向外看,村委會原來能照亮整個院落的大燈,此時昏暗朦朧。辦公室前面的饅頭柳,被風沙裹挾成了濃濃的一團。門前的鐵皮涼棚被周邊的樹擠得“咯吱咯吱”響,好像要塌了一樣。門前樹上掛的小燈籠,此時被風吹得亂轉圈,幸虧繩子綁得結實,不然早被刮走了。遠處不時傳來各種聲音,讓我心神不寧:努來克家的圍墻倒了?渠邊的樹木斷了?阿不力孜家的棚圈塌了?拉馬克家的房頂被吹跑了?
早晨能見度很低,百米看不見林,十米看不清人。天空灰蒙蒙的,人臉臟兮兮的。柏油路面存了一層沙土,沙土上有大小不一的腳印,那是早起的村干部和隊員們入戶的腳印。沒進棚舍的牛羊也灰頭土臉的,它們不在乎天色和環境,該吃吃該喝喝。進了拉馬克的院子,院內鋪的地坪同樣看不出顏色。八十歲的拉馬克住的是自建房,達不到抗震標準,這幾天天天到他家做工作,讓他先和兒子住,天暖和了再回他的自建房,他不愿意。他家房子很高,有六米左右。房頂用木頭棚架,鋪著一層蘆葦席子,上面又壓了一層厚厚的土。他老伴說,夜里風刮得像哭一樣,房頂一直在“下土”,很嚇人,她一夜都沒睡,看著房頂,覺得房頂隨時會被風刮走。拉馬克說,馬上搬到他兒子的房子里,等天暖了蓋一間能抗震的安居房。麥麥提明家的大門被風吹倒了,看到我們過來,他說圍墻和墻垛子結實,門壞了,馬上換一個更大的,和圍墻連接的地方,一定多焊上幾個連接點,下一次保證不能被風刮倒。
明天就是雨水,“好雨知時節”的美好此時沒有任何顯示,僅有的一點春光被沙塵暴涂抹掩蓋,墻角草芽被沙子蓋得嚴嚴實實,沒了嶄露頭角的機會。
這場風暴吹掉七戶人家的鐵皮房頂,吹倒一戶人家的大門,吹跑了二十六戶人家小拱棚的塑料布。統計完受災情況后,我和支部書記老買商量,包聯村委通知每戶村民,因為風沙太大,村民非必要不出門,要緊閉門窗,如果出門要戴上口罩,打開車燈,避免發生安全事故。吹掉的房頂由各小隊小隊長組織人,抓緊時間固定到空地上,避免引發二次安全事故,等待風停再將鐵皮房頂裝回去。回到村委會,老買有點小得意地告訴我,我們村的房子,前一段時間我都讓村民買了保險,保險公司的人已經在村里統計受災情況了,看來這保險買對了。
村里的老人說,沙塵暴過后,天空就會變成藍的。我期待著明天春光明媚的天空。
愛跳舞的孩子
我們村的孩子們很厲害,麥西熱甫能被他們跳出各種花樣。他們能在舞動中融入廣場舞或秧歌的動作。
村民們說他們的孩子沒有學過跳舞,他們自己也是小時候跟著大人跳,跳著跳著就會了。我們村最好的舞者是艾力·司馬依,高高壯壯的,五官端正眼睛不大,舞到興奮處眉毛能跟著節奏抖動。他說還是孩子跳舞好看,他小時候跳得比現在好,小時候跳幾個動作就會有人為他鼓掌,現在跳上幾分鐘渾身是汗也沒有人表揚他,所以他特別羨慕孩子們。
村委會院子里的文體活動大都是在晚上舉行。吃過晚飯,村委會大院里站的全是孩子,有時喊一聲“古麗”,三十多個女孩子回眸,再喊一聲“麥麥提”,二十多個男孩子跑到身邊。活動開始前他們也閑不住,爬高上低,把所有健身器材都摸上一遍,沒有搶到健身器材的孩子就在院子里捉迷藏,或玩“紅燈停綠燈行”的游戲。村委會的辦公室、會議室、農家書屋、花田,都是他們玩耍的地方。辦公室門前種了很多花,正中間擺放著一張鐵桌和四個鐵凳,孩子們就圍坐在鐵桌前,給我們講述在學校的發現。學習好的孩子偶爾也亮亮自己的成績,展示一下自己在班上的影響力。一旦音樂響起,孩子們會像小鳥一般沖向活動廣場。
不管活動主題是什么,不管誰在舞臺上表演,沒有麥西熱甫音樂的時候,他們都很安靜,好奇地看著舞臺上的節目,只要麥西熱甫舞蹈音樂響起,他們沒人會怯場,身體就像裝了彈簧一樣,瞬間就彈射到活動場地中央,像一個個小天使散落人間,律動中的舞步,天真爛漫的笑臉,把文藝活動推向高潮。按正常演出流程,活動時間常控制在兩個小時,但有了孩子們的加入,我們會把時間延長到兩個半小時,跳到最后,孩子們就成了主角。
他們沒有化妝,沒有演出服裝,臉上有遮不住的陽光。麥西熱甫的律動沉浸在他們的血液中,他們跳在節奏里,舞在旋律中,無師自通,有模有樣。強勁的節奏像是擰在身體的每個關節處,三步一抬,三步一點,輕重快慢,動作嫻熟。女孩子們扭動脖子,臉上綻放出春光般的燦爛,男孩子腰肢轉動,肢體豪放出大漠人的樂觀。孩子們跳舞的時候,大人會站到一邊,邊擦汗邊看著自己的孩子。孩子們有時也會邀請隊員跳舞,也會圍著我們對跳。在他們的舞動中,笑聲掌聲異常熱烈。有了掌聲鼓勵,孩子們就會越跳越有勁,快樂的聲音讓夜空璀璨,被驚醒的鳥兒在樹枝間跳來跳去。
孩子們不上課的時候常來問我:“肖書記,什么時間能跳舞?”我會認真地告訴他們什么時間舉辦什么活動。要是沒有活動,我們就圍著院子前的小鐵桌聊天,聽孩子們談愛好和理想。姆尼熱對我們的女隊員說:“你在烏魯木齊等我,我長大以后到烏魯木齊上大學,畢業后找工作掙錢,給你買一件漂亮的連衣裙,就像電視上的一樣?!标爢T經常給孩子們買鞋子、衣服和學習用品,孩子們心里早已把我們當成了家人。
麥爾丹、麥吾來是雙胞胎兄弟,舞跳得很好,人也非常調皮。四月中旬,他家后院喂牛羊的飼草垛被他倆給點燃了,村里幾十個人去救火,后來只剩了半垛草料。他們家在村委會后面,每天兄弟倆都會從村委會后門的門縫里鉆進院子,先是把健身器材一個一個試一遍,然后在我們門前走幾圈。有一次食堂沒有人,兩個小家伙就轉動飯桌上的玻璃轉盤,把上面的一瓶辣椒醬、幾個盤子全轉飛到地上摔得粉碎……
村里愛跳舞的孩子,我記住了姆尼熱、蘇比努爾、賽比然、依熱夏提、吾斯曼江、祖力皮亞、買熱亞木、克地熱依、麥爾丹、麥吾來等二十多人的名字。叫不出來名字的孩子們,在路上遇到也會主動與我打招呼:“書記好!”
欄目責編:林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