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夜

我們呼著白氣一路前行，腳底是雪被踩過的聲音。

馬燈走丟了，他是今天下午離校的。此刻我和兩個學生沿著附近的旅店逐一詢問。我們這里不接待十六歲以下的，即便有身份證也不行！有幾家旅店這樣答復我們。馬燈今年十五歲了，我盯著手機屏幕里的身份證號碼算了算。今天太冷了，雪停了，可地上積雪厚，下雪第二天通常比當天更冷。

李老師，這兒的旅店都找完了，下一步我們去哪兒找呢？戴帽子的學生問我。急什么，另一個戴眼鏡的學生笑著說，好不容易出來了，還不多逛逛。我沒有立即回應他們，用手捂住耳朵暖了暖，走了兩步才說，去火車站碰碰運氣吧。

馬燈是我們班的班長，準確地說，是我們班的第一任班長。為什么要選他做班長？開學當天，我在班會上做了個小調查，發現我們班在初中有不光彩事跡的人不在少數，馬燈就是其中一位。我讓他們上臺講講自己的過往。

馬燈上臺前，已經有兩位男同學自告奮勇發了言。那天大家都是頭次見面，彼此都保有極大的熱情。第一位同學說了自己初中吸煙的經歷。第二位同學講了過往和別人混的一些事。兩人講得都很短，顯然不能滿足臺下“觀眾”的需求。就在這時，馬燈晃著膀子上來了。

馬燈并不胖，他走路的姿勢不能說是丑陋，但至少不是很雅觀。他的臉盤極大，不怎么笑，總是橫起一張臉，偶爾笑起來也不是很自然。單眼皮，眼尾上翹，不戴眼鏡，盯人看的時候讓人后怕，這是語文陳老師對他的總結。

馬燈講了十多分鐘，如同一個說書先生，讓臺下觀眾入了迷。說實話，我也聽了進去，差點掉了眼淚。畢竟浪子回頭金不換，以往都是從武俠小說里看到的橋段現在發生在眼前，怎能不讓人動容？馬燈說初一上學期他學習還不錯，但下學期一次下操時，不小心被人踩了一腳。他瞪著對方，對方也瞪著他，于是就有了后續的故事。

第二天下了晚自習，馬燈在回家的路上被對方堵住揍了一頓。對方不止一個人，一共三個人，每個人都朝他頭上踢了七八腳。“我當時就聞到了血腥味?！瘪R燈低頭嘆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里似乎泛起了淚花?！皬哪侵笪揖烷_始鍛煉身體。我的成績一落千丈，爹媽也不再對我有所期望。我練出了一身肌肉。你們可以想象，一年里，每天晚上兩百個俯臥撐，我一天都沒有落下。那也是一個晚上，和我被揍是同一日。我把他拉到同一個墻角，就在塔寺街，那里有一處破舊的四合院。我朝他捶了六十四拳，拳拳到肉！”他講述時咬牙切齒，之后盯著地面許久不再作聲。突然他又抬起頭，面對同學們，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說：“不能再說了，因為太過暴力，少兒不宜?！迸_下亂作一團，起哄的、捂嘴笑的、不屑的……通通被我一句“安靜！”逼了回去。

最后馬燈差點把對方打死，我向好幾位老師講過，他父親賠了幾十萬……“接著，我被學校開除，到初三時又換了一所學校，很快又成了那個學校的小混混。我整天坐在最后一排，成天琢磨著周末去哪兒混。酒吧，網吧，抽煙，喝酒，談戀愛，我什么都經歷過。真的！”他抬起頭看著我們，眼里亮晶晶的。

“所以說，你們聽我勸，還是好好念書吧！不要去想混，沒知識什么都干不了。咱們學校雖說沒那么有名，也不是普通高中，但職業教育現在就業有保障。你們好好學吧，不要學我以前那樣。”馬燈是在最為激烈的掌聲中回到座位上的。

還有什么比這更具有教育意義呢？于是，我把馬燈作為我們班的一個典型，經常在課上課下讓大家向馬燈學習。當然，馬燈當班長很稱職。他會處理好一切事情，只把那些重要的匯報給我。他做班長我放心。其他班主任都很羨慕我有這樣一個能干的班長。我在心底也很自豪，畢竟從小到大我還沒看走眼一個人，而且我覺得馬燈和我有點兒像，具體哪里像，我一下也說不上來。

電話響了。校長問我情況怎么樣。我簡單匯報了一下，還說給出租車公司打了尋人啟事，目前沒有任何回應。校長說不早了，明天孩子們都要上課，就讓他們先回去吧。校長在高鐵站沒有任何發現。另一路查網吧的老師也一無所獲。我讓兩個同學先回學校，打算自己去火車站附近再找一找。

穿過黑一節亮一節的隧道，爬上樓梯，眼前一片開闊。前面就是老火車站的站前廣場。廣場周圍一片白色，但沒有一片雪花。廣場四周游蕩著一些女人。她們問我是否住店，悄悄說她們那里有姑娘。我問她們見沒見過一個穿校服的學生，她們有人說我假正經。

我以前的確可能不正經。大四快要放寒假時，我只身一人從平城坐火車歷經三十六個小時去了羊城。當時平城有家公司剛簽下了我。那時工作也不好找，但一切在愛情面前似乎都顯得多余。對方同樣是一個剛畢業的姑娘，她長得很美，是那種古典美。綠皮火車上全都是人，連空氣都被擠得發燙，頭頂的小風扇轉來轉去。我沒買到坐票，一路上只吃了兩個干面包，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下了火車，我到一家小旅館洗了個澡，換了件干凈衣服出現在她面前。她并沒有像照片里那樣穿旗袍，而是穿了條白色的迷你短裙。盡管她本人和照片里有些出入，我依然不在乎。我們在網上談了兩個多月，然后確定了關系。

羊城的天氣很熱，空氣中滿是水分。我需要這樣的天氣。我們還沒走幾步她便牽起我的手。老公！她把頭往我肩上一靠。我能看到路人投來羨慕的目光。老婆，我握緊她的小手。她是我的初戀。我們是在一個相親網站上認識的。大學的日子虛度得有些不真實，大四時沒多少課，我經常在網吧包夜，除了游戲，就是看電影。

宿舍就我們三個人單身，沒有人不想在大學體驗一把談戀愛的感覺。我們宿舍的老大在大二的一天晚上給我們描述了他初吻的感受，讓我們又愛又恨。老大在我們宿舍年齡最大，但也是最丑的。老大和他女友是在一個網游上相識的。他女友同樣是大學生，雖然學校比我們好很多，但長得和老大比較般配，不過長得再差也比我們這些沒有對象的強。

終于，我帶著宿舍人的希望來到羊城。女朋友撒嬌要吃西餐。眼前就有一家，我們手牽手走進西餐廳。這是我第一次吃西餐。她看著菜單問我喜歡吃什么。我用手按著兜里的一千五百元說，你喜歡什么就點什么吧！這一千五百元里有我省吃儉用攢下的五百元生活費，有五百元來自家教費，還有五百元來自舍友陳勃。他說出門在外，不要在外面餓死。當他得知我對象家條件不錯時，還一個勁拍打著我開玩笑，茍富貴勿相忘哈。

牛排很好吃，我學著她的樣子，右手舉起刀切牛排。我們一起碰杯。那是我第一次吃牛排，也是我第一次喝紅酒，但我不能這么對她說，特別是當她問我牛排和紅酒怎么樣時，我學著電影里的情節說，紅酒還不錯，不過牛排有點太熟了。很難想象，短短三十六個小時后，窗外的白楊就變成了眼前的椰樹，再加上面前的心上人，簡直讓人恍惚。

外面的風實在太大了，夜空中似乎又飄起了雪花。我被推到附近一家網吧里，里面的小年輕玩著各種游戲，而這些游戲我已叫不上名字。我找了一臺電腦，戴上耳機，選了幾首周杰倫的歌。當時西餐廳里放的也是這首《半島鐵盒》。她去洗手間前還在我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我望著她苗條的背影陷入柔軟的沙發，竟一時分辨不出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她對我很滿意，還說一會兒要去見她的父母。我說會不會太快了。她神秘一笑，然后說她父母一直催著她結婚。她的臉紅了，難怪有“人面桃花”這一說。我當時就想，為了她我哪怕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

很快《半島鐵盒》播完就跳到了下一首歌，因為賬戶沒有會員，我又選了首《星際穿越》主題曲。我躺在黑色座椅上，于深呼吸中，緩慢閉上雙眼。她的倩影又出現在我的面前，美得那么不真實。她身上有一種特殊的香氣。那是一種夏日樹蔭下才會嗅到的清香。在她彎腰給我倒酒時，我瞥見她粉紅色的內衣?；鹄崩钡南奶?，我的血液在體內高速運轉，身體砰一下燃了起來。

我要了一碗泡面、一根火腿腸，回想起在“紅樹林”網吧的那些個日日夜夜。那時候還沒有微信，我們都用QQ聯系。想起今天來網吧還有項任務，我從兜里掏出那張紙條，在QQ搜索框輸入一串數字，對方昵稱是“快樂”。當然，這馬燈的QQ號也是舍長提供的。

據馬燈舍長反饋，馬燈是今天下午五點宿舍開門后離校的。剛開學的時候，我找馬燈聊過，馬燈說他小學是在北京的一所外國語小學讀的，初中假期還出過國。在我眼里，馬燈一定出生在富裕家庭。他家不在平城，而在霧城。因為距離有點遠，馬燈成績也過得去，所以月考和期中考試我都沒叫他家長到校。

馬燈是和他舍長一起出去的，舍長在食堂吃過就回來了，他卻一直沒有回來，直到晚上八點多，生活老師查房才發現馬燈一直未歸。舍長說馬燈下午就反復問他羊城的冬天冷不冷，舍長也就隨口一答。他說羊城不錯，應該沒有冬天，一年四季都是夏天。馬燈還問舍長在哪里買票，舍長說坐高鐵肯定好一點，羊城離這里太遠，坐普通火車太慢。

下午了解情況后，我第一時間聯系了校長，校長讓我先找一找，沒結果就趕快反饋給家長。馬燈沒留下什么有用信息，我只在他木床邊的白墻上找到歪歪扭扭的一句話：“兩情若是久長時。”在監控里，馬燈也沒什么異樣，他和其他人一起離開了宿舍，不過他沒穿冬季校服，背著黑書包，穿了件薄校服。馬燈母親聽到消息后驚叫一聲，說如果孩子丟了就要找學校討個說法。我和她又聊了聊，等她情緒穩定，她說馬燈今天下午讓她轉了六百元，我還知道舍長借給他了一百二十元。

泡面熟了。我吃了一口，味道還行，但似乎已經沒有了從前的味道。以前我們宿舍經常在網吧吃泡面。我們火熱地聊天。我們聯機玩游戲。我們嘴里不時冒出幾句臟話。我們偶爾約見網友。那時沒有智能手機，在校園的電話亭旁，我們給愛慕的人打電話，或者給筆友寫信。那時的科技沒有現在這么發達，但我們對未來充滿希望。那時的節奏很慢，雨下得也慢，一切都很溫馨，可現在一切都變快了，快得很難跟上。

現在學生都開始叫我老李了。如今那些筆友網友去了哪里？曾經的那些同學去了哪里？聽說有一位高中同學出了車禍，還有一位大學同學因病也早早走了。過往暗戀過的那些姑娘們應該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我依舊獨自一人。我的另一半在哪里？我的另一半將會在哪里？方便面在嘴里味如嚼蠟，屏幕里一會兒是電影《007》，一會兒是邁克爾·杰克遜的MV，可哪個都看不下去。我點開游戲大全，CS變成了在線的，魔獸已找不到圖標了。

我在電腦前坐著，莫扎特在腦中演奏著鋼琴曲。高三時我在出租屋內經常聽莫扎特。我記起初三時我第一次去網吧，同桌問我會不會上網，我信誓旦旦地說會，然后我們在一臺電腦面前坐下，開機用了很久，黑色代碼翻滾的屏幕才變得正常。我點開上網的藍色圖標，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空白網頁，接下來我又一次點擊上網的圖標。

一小時很快就要到了，我們才問老板游戲在哪里。老板問我們為什么要點開一堆空白網頁，那時的網頁沒有任何廣告，連進入網頁都需要輸入網址。再往前推，初一時我盯著黑白電視上的白領滿臉羨慕。電視上的女人盯著電腦屏幕，隨著手指噼啪，一行行字就出現在屏幕上，多么神奇的技能啊。

于是在初一暑假，我找了一塊硬紙片，在上面畫了一個鍵盤，面前擺上一本電腦書裝作電腦。一個假期過去，硬紙片泛黃，上面的字母也已模糊，但我學會了打拼音字母。小學的時候，只有學習好的同學才有資格學五筆輸入法，而我連鍵盤的字母順序表都不會背，即便老師要求罰寫上千遍，我也不會默寫，后來上了大學，有了拼音輸入法，我當天就學會了盲打，而我現在依然不會背鍵盤上的字母順序。

那時網吧的男生多在打游戲，女生多在聊天，而現在的網吧很少能看到女生。QQ好友里的個人空間都設置了密碼，很多人從記憶中抹去，連自己曾寫過的QQ簽名都已記不清了。

QQ響了。對方通過了。你是誰？對方問我。我是一個孤獨的少女。我把QQ性別改成女性后回復他。為什么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我也不知道。我想了想，打開曾經的那個相親網站。登錄網站的手機號已經忘了，但靠著QQ郵箱還是找回了密碼。收件箱里有許多封打開的郵件，點開最后一個，對方名叫“孤獨的少女”，里面躺著一個QQ號。我搜索了一下，對方成了一個男性身份，名字是“格格媽”。

在西餐廳我等了很久，直到一位服務員走過來讓我買單。賬單上寫著五千八百元。我被搜身后踢出門外，不過他們給我留了五十元。后來說到這段，我朋友都說我遇到了酒托，可我不相信！我相信對方不會騙我，那么漂亮單純的女孩怎么會騙我呢？我在西餐廳門口蹲守兩天終于等到了她。那天羊城破天荒下起了雪，路上行人高舉雙手，此起彼伏地歡呼著。她穿著旗袍從西餐廳走出來。我大跨步追上去，她卻像見了鬼一樣撒腿就跑，嘴里還罵著臭流氓。我想我一定是認錯人了。

“快樂”沒有回復我。我問他在哪里，過了一會兒，他說他在國外。我問他在什么國家，他沒有回復我。不久，馬燈母親來電問我事情的進展。我說沒有任何進展，學校已經盡力了。對方問能不能報警，我說估計不行，剛剛我加了馬燈的QQ，他說在國外。我又提起馬燈說他以前出過國，會不會真去了國外。不可能！沒拆遷前我們就住村里，就靠十六畝地和十幾只羊活著。他高中前就沒出過霧城，怎么可能跑到國外呢？哦，我沉默了。看來我又讓馬燈騙了。

期中考試成績上周剛出來，馬燈從班里第五名直接掉到了第十八名。我把他叫出來。我希望他上課不要說話，下課不要和那幾個人混在一起。那幾個同學都是聽到他的故事后才和他走在一起的，而他們的成績都出現了大幅度下滑。

我給你個面子，這次就不叫你家長了，畢竟你是班長，我希望你能以身作則，努力追趕，給同學們做一個好榜樣。馬燈答應得很好，態度也很端正，可他之后幾天的表現和以前一樣，甚至還有變本加厲的傾向。馬燈宿舍衛生連續被學校點名，上課各科老師也反饋他不認真聽課，一直和同桌說話。

我不得不給馬燈母親打電話，因為他父親的電話老是打不通。他母親聽到我說的情況，說這孩子不壞，除了愛說謊沒什么壞毛病。紙是包不住火的。他母親聽了我選馬燈做班長的原因后生氣地說，這孩子瞎說呢，他初中就沒打過架，更不要說賠別人幾十萬的事，而且他也沒有爹，這完全就是他在胡編亂造……

我當時差一點兒沖進教室。這種被人背叛的感覺讓我心頭一涼。下課后，我問他以前打架的事是不是真的。老師，這事不可能是假的！他拍著胸脯說。怎么和你媽反饋的不一樣呢？要不把你媽叫來？老師，不可能是假的！你問問她小馬那件事？好！咱們出來聊，讓你媽來學校！我上前一步，要把他從座位上拽出來。老師，我錯了。老師，我說謊了。好吧，我說的都是假的！

第二天早自習，他承認了自己說謊的事實。接下來兩天，那幾個和他經常在一起的人開始遠離他。他整天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直到他走丟了。舍長反饋馬燈有幾天不吃飯，說是失戀了，還向他打聽吃蟑螂藥能不能死……

在嗎？微信里宋玉問我。宋玉是我前女友，是我唯一真正的女友，也是傷我最深的人。那年羊城被騙，我不死心，就在附近工廠找了份外貿的活兒。工作了大半年，一切都穩定下來，我還了舍友的錢，然后打算搬出單位宿舍。也不知道在哪個論壇看到一條消息，對方兩室一廳，想找人合租，月租金四百塊，不包水電。

就這樣我加上了宋玉的QQ，聊了幾句得知她也是平城人，這更加深了我們彼此的好感。我們聊著聊著就聊到了男女問題，接著我們觸到了愛情的魔盒，每天下班后我就打開手機QQ和她聊天。短短幾天我們就像多年的好友，彼此的昵稱從一個等級上升到另一個等級，直到網聊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她的宿舍離我太遠，每天住在那里并不現實，可我打算去看看，她說只在周末住住也是可以的，可我感覺有點兒貴。

周五下班后，我坐大巴來到她說的位置附近。天快黑了，我左拐右拐終于在一棟破樓的五層找到了她說的那副對聯。她是一名護士，穿著白大褂，一身消毒水味兒。她把我請到沙發上，來來回回開始忙碌。電視里放著《哈利·波特》，她對里面的對白如數家珍。她放的是錄像帶。不知道怎么聊到了蘇聯，她還說了幾句俄語，可能是得知我是英語專業的，她還讓我說了幾句英語。

她煮了掛面，還有一些蔬菜。她說自己不怎么會做飯，每天都是吃一些水煮菜。我說自己不在意吃什么。那天我吃了很多。她說浪費不好，我就往死里吃，把鍋里的全部裝進肚里。吃飯時我才敢抬起頭打量她。她長得一般，可很耐看，她應該是個適合結婚的女人。老大告誡過我，漂亮女人不可靠。老大還說諸葛亮的老婆就其丑無比。老大畢業后也來了羊城，當時我們還見過一面，我在他租的小隔間里吃了一頓飯，他喝完三瓶啤酒，背著他老婆對我說，兄弟啊，漂亮女人不可靠。這話不知怎么被他老婆聽到了，摔門就走了。

宋玉除了披發，應該沒什么女性特征了。當然，她聲音很迷人，好像一個播音員。那晚，我們又聊了好久。哈利·波特一會兒騎掃帚，一會兒拿起魔法棒。我們從客廳聊到她的臥室。臥室不大，粉紅色的，書桌上放著一堆體育雜志。她說她父親是一名健身教練。她說不早了，可以休息了。她指著大床的一頭說，你的那間房還沒收拾出來，你就睡在床尾吧。可不要越界哦！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燈滅了。

夏日的羊城讓人躁動，讓人瘋狂，每分每秒都充滿誘惑，我真能在這樣逼真又虛幻的夏日中睡去？這是我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與異性同床共枕，我怎能浪費水靈靈的光陰而墜入夢鄉？欲望與理性，冰與火，藍色與紅色，兩種力量在體內不斷撕扯，我作為裁判盡量做到公正。

最終，我被一股力量拽到她面前。她沒有穿白大褂，不知什么時候換了件睡衣。她拼命抵抗。我像一根沒有生命的柱子反復砸向她。不要！不要！她喊著喊著就停下來……戰爭轉向和平，我們開始隱秘地交談。這種來自動物本能的語言把我們帶到億萬年前，我們汗流浹背，喘著氣恢復了理智。

她哭了。她罵我。她用腳踢我。我像一堆爛泥任她踩踏。我對她的各種辱罵充耳不聞，瞬間達到了海納百川的境界，轉頭又氣得不行。我決定天亮后離開，并向她發誓將不再出現。

之后，我出現在一片灰霧中，一頭白色發光的羊朝我走來。當我在夢中窒息之際突然被驚醒。她趴在我身上，像一頭狼，她在月光下，撕下我的衣服，咬我一口又一口。就這樣，我們好上了。

什么事？我回復宋玉。他聯系我了，說賺了一筆錢，讓我先還一部分家長。我知道宋玉口里的他是誰。他曾是我的合作伙伴，我曾經的舍友，宋玉的前夫陳勃。我和宋玉回到平城不久，就和陳勃聯系，邀他過來吃飯。畢竟他是我在平城唯一的舍友。老大在羊城請了我，我在平城請陳勃吃個飯也不為過。

陳勃在我們宿舍排行老二，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畢業后就去了一家教育培訓機構。他混得不錯，畢業兩年后就有了自己的汽車，而且還打算自己創業。他和我們談了一下，希望我倆都入伙。就這樣，他出錢，我們和他一起出力，合伙在平城開了一家培訓機構。

在我們的機構開到第三家時，宋玉提出和我分手。兩個月后，我得知他們在一起了。我立即就辭職了，來到了現在這所學校。他們結婚我也沒去。聽說他們婚后過得一般，陳勃還有家暴傾向，宋玉有一次用QQ向我訴苦，我說活該，然后把她拉黑了。

今年六月他們終于離婚了，不過我知道是因為一條社會新聞，他們的機構倒閉了。老二跑路了，也許是為了不連累宋玉，所以他選擇了離婚。不得而知，我也不想知道。宋玉對我的傷害太大了。

微信刪了陳勃后，有幾次他加我，我都沒有通過。我一直沒刪宋玉的微信，自從老二出事，宋玉有事沒事就會和我聊天，不過我從沒有回復過一個字。之后，宋玉就把我的微信當成了一個抒發感情的窗口。她說老二去了澳大利亞，一天打三份工。她說老二想把欠家長的錢都還上。我雖然沒有回復宋玉，但認為陳勃這么做就是為了從失信名單中走出來。

你終于聯系我了，宋玉發來一個紅臉蛋的表情。你一句我一句我們聊開了。我們越聊越火熱，好像我們之間從沒有發生過那些不愉快的事。眼看凌晨三點了，她試探性地問我要不要過去坐坐。她說孩子不在家。我喝了口面湯，在手機上叫了一個車就去了。

她明顯打扮過?？诩t、粉底、香水味，舉手投足間成熟了很多。他們家三室一廳，白墻上有幾個孔，以前應該掛過他們的結婚照。顯然她為我精心準備過，窗簾已經拉上，餐桌上的燭光也已點燃。電視里的女主持人說，羊城可能時隔十二年再次迎來降雪。今天是我的生日。她端上兩碗面，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茄子炒肉，都是我的最愛。

紅酒來了。我好久沒有喝紅酒了。好像自從那次被騙后，我一直沒有喝過紅酒。一杯酒下肚，我已經醉了。我醉眼蒙眬地看著她。她還是從前那樣，但似乎又和從前不一樣。你還是從前的你嗎？我躺在床上問她。從相識到如今，整整八年過去了，我們還是曾經的我們嗎？

玉塵再次降臨，我在沒腳的寒雪中緩步前行。路燈下雪如碎紙屑不斷撒下。我離開的時候她一個勁抱著我，哭著勸我留下來。我最終還是替她穿上睡衣。她的身上遍布傷痕，肚子微微鼓起?！坝重M在朝朝暮暮”，我打開QQ空間，在馬燈發的這句話下，看到了他拍的照片：車窗外的植物都是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