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陶的前世是泥土,但并非所有的泥土都適合做成青陶。
在廣西容縣石頭鎮和衷村,一塊塊青磚整齊地堆疊在一起,一棟接著一棟,一垛接著一垛。每垛青磚都像一個小小的城堡,又像是一冊冊線裝書整齊地堆疊在一起。現場據說有三百六十萬塊成品青磚。在這些成品磚背后,是一整套制磚的工序,每個環節都有人與機械的配合,每個工作場景都是鮮活的。工序的源頭起點,卻是一座高高聳立的、松散的土山。
是的,泥土是一切的源頭。
青磚青瓦以及陶罐等均屬青陶類產品。容縣青陶制作技藝已有一千多年歷史。在制作的器物方面,既包括青磚青瓦等建筑用陶,也包括陶罐、陶碗等日用陶器。這些器具散入繡江兩岸的尋常百姓家,也被順水而來的船舶運往四面八方。至今,繡江兩岸及周邊村屯尚有許多冶陶窯址。僅繡江畔的十里紅光村就有三四處窯址,其中有兩個村民小組分別被命名為上窯垌、下窯垌。穿過阡陌交錯的田野,繞過村落民居,在荒草叢中,忽然就能踢到幾百年前的陶瓷碎片。低頭細看,遍地都是陶碗、瓷碗、模具的殘片。
這是十二月,大雪節氣,地處嶺南的容縣并無雪意,天空彌漫著濃濃淡淡的烏云,陽光從云層薄弱處隱隱約約地透出,像隔著層層紗幔的燈光。這些漫射的光落下來,照在一垛垛的青磚上。說是青,其實是一種偏向于黑與灰之間的過渡色,比灰色濃,比黑色淡。每塊青磚的顏色并不完全一致,有的比較深,有的比較淺。這樣,地上的青磚與天上的烏云,就構成了一種奇妙的對應。
人們喜歡研究文物的年代,考察古樹的年齡,追溯城市的起源,卻少有人探究泥土的紀年。它一直都在那里,被人翻耕、踩踏、遺棄。洪水會淹沒它,風會吹薄它,火會焚燒它。有時它會發怒,被來自地底深處的咆哮撕裂,被高山噴發的巖漿覆蓋。有時,海浪將它深深地卷入海底,而群山又會將它高高地舉過頭頂。滄海桑田,泥土是無言的承受者。
我們走向那堆泥土。四五米高的土堆整體呈紅黃色,在半透明大棚的遮蓋下顯得有點晦暗。兩只不起眼的噴頭在空中不停地噴灑著清水。這是一堆得到妥善呵護的泥土,但在我看來,它與野外那些小土山上挖出來的土沒有多大區別。通常,那種山上會生長著松樹、杉樹、山棯子、芒萁等草木。容縣自良、浪水等鄉鎮的果民還會在這樣的小土山上種上沙田柚。《容縣沙田柚標準化生產技術》一書稱這種適合種沙田柚的泥土為“赤紅壤”,而在《天工開物》中,它則被稱為“埏泥”,并注明“閩廣多紅泥”。20世紀90年代,聽說某鎮有人在公路邊挖山取土,致山土崩塌差點被埋。據說,這些人取土是為了填制鞭炮。
泥土到底有多少種用途呢?萬物的生長都離不開泥土,各種各樣的種子都躲進它的懷抱,然后發芽,穿透它,從它身上生長出來。各種各樣的動物,也在泥土上覓食、打洞、歇息。飛得再高的鳥,也有落到泥地上歇息的時候。尤其是人,能掏洞的掏洞,能打窯洞的打窯洞。不能打洞的,就取它來做成磚瓦,建成房子,然后住進去。
泥土也有自己的個性,但這種個性,只有與它格外親近或者專門研究它的人才能分辨。比如,同一地點的泥土,隨著深度不同,呈現出來的濕度、黏度、顏色、成分是不同的。比如,不同地點的泥土,適宜生長的作物也不一樣。泥土與氣候、地理位置等因素發生著種種微妙的關系,最終導致了植被、糧食、人口和文化上的多姿多彩。就制陶而言,容縣地貌以丘陵居多,多起伏的小土山及水田、旱地等,泥土多呈紅、黃兩色,性狀符合《天工開物》中關于埏泥的敘述:“黏而不散、粉而不沙。”
一條繡江穿城而過,在容縣境內還匯集了不少支流,如楊梅鎮的梅江、石頭鎮的泗羅江。泥土適合,取水方便,自然而然就成為青陶的上佳冶窯之地。
在下窯垌窯址,我們曾撿到一塊青白色瓷片,上面布滿細密的裂紋。同行的梁怡先生對陶瓷頗有研究,一眼便認出這塊瓷片上的裂紋屬于燒制過程中的“開片”,并且推斷該瓷片屬于宋代。想想多奇妙呀,就在這普通民居旁邊、荒草叢中,隨便俯下身去,竟然能撿到宋瓷殘片;就在平平常常的日常生活中,忽然就與歷史打了一個照面。當然,在繡江、梅江、泗羅江兩岸窯址上留存的,多是一些次品、殘品,失去經濟價值而只有考古學意義。比如一種用泥條隨便卷成的澀圈,一眼看去還以為是孩子的興起之作,其實是在燒制過程中防止上下碗具粘連的。比如一些層疊在一起的殘片,是匣缽粘連造成的燒造失敗品。
時光的河流滾滾而去,淘洗之后剩在原址、讓我們這些普通人得以親近的,卻是這些被當時的工匠拋棄的廢品。在《中國陶瓷史》一書中,廣西容縣窯占據著重要之席,“其中青綠釉最具特色,施于碗、盞、盤等器物上面”。容縣窯里的火焰,曾把當時幽暗的夜晚燙出一個個小洞,但最終還是一簇接一簇地熄滅了。它們燒制出來的壺、罐、瓶、杯、盒、缽、燈、爐、枕、匜、唾盂、腰鼓等精美瓷器,僅有少數被保存于民間或者博物館中。當然,時光終究隱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東西。青磚青瓦的制作工藝是何時在容縣興起,窯火是如何數度斷續卻依然頑強地搖曳,這中間種種細節已不可考。要回溯那段歷史,今天我們仍可以在容縣博物館的館藏文物中見到唐代與明代的磚瓦,父輩們也常提到,人民公社時期很多村莊都有青磚窯。20世紀80年代以前,全縣零散地分布在各鄉村的,有數以千計的民間小作坊燒制陶瓷;90年代,石頭鎮人建房屋,還曾嘗試自己建窯燒制青磚。
童年時,我們居住在泥磚屋里。田里普通的泥土配以適量的水,用水牛反復踩踏使泥土變黏稠,再靠人力反復摔打,然后填入模具之中,脫模后在太陽底下曬干,就成了泥磚。電影《隱入塵煙》中,馬有鐵和曹貴英蓋房子用的就是這種泥磚。因為取土自水田,泥磚里還夾雜著稻草碎屑。在泥磚曬干建成房屋之前,一場大雨就有可能讓它們重新還原成松散的泥土。這種老屋的瓦頂如果崩塌了,泥磚墻也會很快坍塌、溶解。《天工開物》說:“汲水滋土,人逐數牛錯趾,踏成稠泥,然后填滿木框之中,鐵線弓戛平其面,而成坯形。”可見,泥磚實際上只是一個磚坯,即半成品,要經入窯燒制后,才能成為一塊真正的可以抵御風雨的磚。
這些年,村里人建造房子所用的,還有水泥磚、紅磚、砂磚、青磚。其中青磚一直給人一種溫厚敦實而隱然有貴氣之感。數量稀少的青磚房子,有些在屋檐下還畫著好看的壁畫。有些人家,就連房里、院里的地板和院墻都用了青磚。這種房子的年代也比較悠久,外墻的墻腳處,地面的低洼潮濕處,常常爬滿了青苔。
此時,在廣西容縣石頭鎮的順垚仿古建陶公司,擺在我們眼前的,是相對現代化的青磚生產工藝線。《天工開物》里,以《陶埏篇》展開對瓦、磚、罌甕等器物制作過程的描寫,其中僅僅“磚”這一小章節,便有八百多字的敘述。上述三樣器物,在順垚公司都有生產,最具代表性、產量也最大的,是青磚。行走在三百六十萬塊青磚之間,仿佛行走在中國傳統水墨畫的色譜圖里,一種靜謐的節奏漸漸在青灰色里響起、蕩漾。這是一個青磚構成的、靜止的湖泊。天空飛過一只小鳥,像一滴黑色的墨汁,瞬間融入烏云之中。在它眼里,我們會不會像幾尾顏色各異的魚,緩慢地游走在這些凝固的青灰色浪濤中。2023年年底,順垚公司以“青磚青瓦燒制技藝”列入《第九批自治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申報書里描述,從一抷泥土到一塊磚,要經過挖陶土、曬陶土、粉碎陶土、和泥、制坯、干燥、裝窯、點火燒陶、取陶、包裝等一系列工序。看起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蘊含著大量的人力、物力、空間、時間。
從附近的山野甚至建筑工地挖掘而來的泥土,運到工場后,要放置二三十天。這些自地底深處被解放出來的泥土,需要時間慢慢適應新的環境。它們也像一個生命體,從黑暗的禁錮中被解放出來,每時每刻都在呼吸,吸納更多的氧氣和水分,讓自己變得更加松弛、濕潤而富于黏合力。我們無法得知泥土中細微的變化是如何產生的,或許泥土對此也很懵懂。噴頭里淋出細小的水霧,輕柔地落于泥土之上。泥與水的相遇,是在野外經常發生的事情。但接下來,泥土并不知道自己還將遇到什么。
被鏟車鏟起,高高地舉著,送進漏斗型的料斗中,泥土身不由己地往下滑動,落進一道長槽中。兩根滾軸上交錯長著圓圓胖胖的“扇頁”,一刻不停地對槽中的泥土進行粉碎、攪拌、摔打。站在這隆隆作響的機器旁邊,看著它以一種穩定的節奏不斷地重復著一樣的動作,我突然發現,與其說那些像扇頁,不如說像斧頭,或者像牛蹄。它們代替了那些喘著粗氣在泥水里來回行走的水牛,不知疲倦地攪動、踩踏著泥土。而且,這頭“鐵牛”還能感知泥土中的水分是否達標,水分過少就及時補充進去,水分過多則適當增加攪拌次數以使其蒸發。合格的泥土落入傳送帶,被輸送到沉積池中。在這里,時間再次開始它“嚓嚓嚓嚓”的行走。整整三天三夜,泥土在沉積池中堆漚,持續氧化,柔軟和黏度都會進一步增加。而這一切,都是在安靜中進行的。外面機器聲隆隆,里面,被彩條篷布遮蓋的池子里,泥土有泥土的小宇宙。三個沉積池,三百立方泥土,三個小宇宙。即使如此,泥土們肯定也還覺得平常吧。在黑暗的安靜里,泥與水相溶,泥與泥依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回到恒久的夢鄉。然后,時辰到了,閥門被打開,泥土們又該動身了。
這是制磚工藝流程里的第七步。泥土們順著傳送帶進入制坯料斗,并很快被送入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里。這是另一種黑暗,被施加了高壓與旋轉的黑暗。
喧鬧的黑暗。
仿佛宇宙重新被打亂,泥土與泥土在高壓中被擠走了最后一點空隙,緊緊地黏合在一起。而高速旋轉的螺旋又將這種黏合切割得粉碎,并狠狠地摔往四周。相當于一個巨大的配了螺旋刀的自動和面機,泥土像面團一樣被反復摔打、擠壓、切割。一切都在密閉空間里進行。僅僅幾秒鐘,又或許十幾秒鐘,短暫而重復的狂亂中,宇宙的新秩序生成了。泥土驚奇地發現,曾經被斥為“爛泥扶不上墻”的自己可以具備這樣的性狀:濕潤但不稀爛,柔軟但不虛弱,延展但不綿薄……泥土再次滑上傳送帶時,已經變成了一長條綿軟的坯條。每一批次的坯條長度、厚度不盡相同,由人工輸入數據,然后機器自動切割。每根坯條都乖巧地滑到一臺切割機上,排著隊讓幾根鋼絲把它們切割成四塊成型磚坯,并推向一側。兩位女工站在切割機前,用戴著塑膠手套的手,一手一塊,將磚坯移走。老實說,看著她們與切割機配合得恰到好處的動作,我竟然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無它,那細膩、順滑且軟糯的成型磚坯,多像小時候媽媽做的黃糖年糕。媽媽切割年糕也是用絲線,用牙齒咬著線的一頭,另一頭用手拽著,在長條狀的年糕上繞一圈,一拉,薄薄的年糕片就掉入碗中。剛切割出來的磚坯堆放在女工身后的平板推車上,看上去似乎還在微微顫動并散發著熱氣……
平板車滿一車,便有人推來空車替換。磚坯們堆疊在旁邊,以一種整齊但彼此間保持著一定空隙的方式排列著。到這里,如按傳統工藝,便要晾曬了。我抬起頭,觸目是一個巨大的藍色頂棚。這頂棚把那堆散亂的泥土、三輛鏟車、數個料斗、三個沉積池、三套傳送帶、三臺切割機,以及十多輛平板車、擺渡車和一百多萬塊“黃糖年糕”都籠罩其下。這顯然是不打算靠太陽炙曬的了。順垚公司的馬廣榮經理告訴我們,還是在頂棚之下,有三間流水烘干房。烘干房如何需要流水?再細問,原來是流水席的流水。整間烘干房如同一截火車隧道,前后俱有門洞。前門用軌道擺渡車送進去切割后晾放了一天一夜的磚坯,后門出來的就是加溫烘烤了兩天兩夜的磚坯。放在以前,這些磚坯完全可以用來蓋房子了。但顯然,這還不是青磚。它們還不具備青磚特有的青灰色,達不到非遺項目申報書中所說的:“表面光滑,手感細膩,質地堅硬,聲音清脆……”
“凡火候少一兩,則釉色不光。少三兩則名嫩火磚,本色雜現,他日經霜冒雪,則立成解散,仍還土質。火候多一兩,則磚面有裂紋。多三兩,則磚形縮小拆裂,屈曲不伸,擊之如碎鐵然,不適于用。巧用者以之埋藏土內為墻腳,則亦有磚之用也。凡觀火候,從窯門透視內壁。土受火精,形神搖蕩,若金銀熔化之極然。陶長辨之。”《天工開物》這段話,詳細記述了從磚坯到磚的涅槃轉身。
在與火相遇之前,磚坯的本質仍然是泥,露天之下經不起風吹雨打。
即使是與火相遇了,火候少一兩,磚就沒有光澤;火候少三兩,就會燒成嫩火磚,日后經歷霜雪立即松散還原為泥土;過火一兩,磚面有裂紋;過火三兩,磚就縮小、變形、開裂(容縣話謂之“爆拆”),一敲就碎。聰明的砌磚師傅會將這種過火磚埋進地里做墻腳,也算是物盡其用。火候要從窯門往里觀察,磚坯在高溫的作用下,在窯內搖蕩如熔化了的金銀。
必須有火。泥土與火的相遇,才能成就青磚。
掌握火候,目睹磚坯在火中“形神搖蕩,若金銀熔化之極然”的是陶長。他才是整口窯的靈魂。他指揮著火,觀察著火,控制著火,隨時注意加強或者減弱火的燃燒。他把全部的熱情與精力都傾注在一窯磚內。他也是一團火。
必須有時間。火需要一點點把泥土燒透。
順垚公司的十五口窯,正處于不同的工作狀態。有的剛卸完磚,余著大火燒透之后的灰燼和疲憊。有的剛封上窯口,熊熊火焰燃燒正旺。有的則正在裝窯。我們站在窯門往里看,五名工人正在互相配合著,搬磚、拋磚、接磚、疊磚……窯裝滿后,人退出,封窯,點火。火苗一旦燃起,就不能熄滅,必須持續燃燒整整二十天。中途熄滅了,整窯磚就會淪為廢品。窯室前端,約一平方米的空間,就是火焰燃燒的空間。在這里,空氣灼熱,膨脹,沖向八萬塊整齊排列的磚坯。
現代技術的進步,使得陶長這一角色被溫度監控室所代替。每臺監控儀都連接著一口窯,窯內實時溫度會及時顯示于儀器表盤上。二十天猛烈燃燒的熱度疊加,窯內溫度會慢慢攀升至一千多攝氏度(需要精確到以十攝氏度為單位)。與這樣的高溫相比,此前流水烘干房中的溫度,簡直就是飯前的開胃小酒。從觀察孔肉眼可見,窯內通透明亮,金帛鼓戈齊鳴,八萬余塊磚端坐于火焰之中,“形神搖蕩”,已瀕臨熔化的邊緣。好一個輝煌的道場!磚們正在開悟,正漸入化境,正把多余的水分和虛弱、松散漸漸逼出。馬經理告訴我們,溫度達標還不夠,還得保持。如果說一千多攝氏度就是火候的最佳標準,達標后,這個高溫還需保持兩三天時間。最神秘的變化可能就在這兩三天里產生的。火焰搖曳中,磚坯們交換著前生今世那遙遠的故事,然后互相目睹著對方脫胎換骨。它們就是彼此的鏡子。
然后,火焰被猛地抽走,熄滅了。窯口和所有的通氣孔都迅速用泥封上,抹平。熱烘烘的空氣有了形狀和重量,被關閉在密閉的空間里左沖右突,將氧氣消耗殆盡。這時,水來了。是的,水又來了。在高溫高熱且缺氧的情況下,水從窯頂上噴淋下來,立即就被蒸發成氣體。水源源不斷地淋下。
“凡轉釉之法,窯顛作一平田樣,四圍稍弦起,灌水其上……水神透入土膜之下,與火意相感而成。水火既濟,其質千秋矣。”《天工開物》如是說。轉釉之法,即使磚轉變為青灰色的辦法。水汽就這樣不斷地與窯內的熱氣發生激烈的沖撞、糾纏、撕扯,最終造就了青磚的顏色及其堅固耐用的品質。在水與火的共同淬煉下,磚坯終于徹底告別了泥的性狀,完成了向青磚的華麗轉身。參觀至此,我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金、木、水、火、土之五行元素在青磚的燒制過程中,配合得如此美妙。
當然,還有上文數次點到的時間。讓我們粗略盤點一下,從取土到工場開始,靜置三十天,在沉積池三天,切割后放置一天,烘干兩天,燃燒二十天,保持高溫三天……大概需要兩個月,一塊青磚才能面世。
到底是誰第一個發現、發明青陶這種東西呢?一千多年前,在容縣繡江兩岸的山地里,第一縷窯火是誰點燃的呢?第一件青陶出窯之時,迎接它的,會是怎么樣的喜悅和歡呼呢?那些在陶窯上埋頭制作陶坯、往窯口填入一段段木柴的無名工匠,他們曾如何滿懷期待地觀察窯中陶器的變化,又如何忐忑不安地祈禱一整窯的器物都安然無恙?下窯垌窯址里我們撿到的宋瓷開片,《中國陶瓷史》上濃墨重彩地提到的容縣窯青綠釉,都是他們創造的奇跡。
在藍色遮陽棚下,我看到了一塊小小的牌子:廣西容縣順垚仿古建陶有限公司陶藝車間。在周圍林立的磚坯、管道、機器和喧鬧之間,這個沒有圍墻的車間寧靜得像海浪中的島嶼。一位扎著藍圍裙的師傅正對著圓形泥坯端詳、構思。馬經理介紹,他就是玉林市勞動模范、順垚公司陶藝車間主任傅祥東。在他身邊,我們看到了一件件精美、生動的泥塑雕刻:彌勒佛、耕牛、老虎、鳳站獸、飛馬垂獸,還有一組張牙舞爪的泥龍。哦,一個多月后,就是農歷甲辰龍年。
傅師傅的泥坯作品比青磚制坯多了些表現性的藝術成分。他力圖還原的是傳統建筑文化中使用的正脊飾件、吻獸、寶頂、額坊等構件。他的靈感來源于對全國各地古建筑、古村落、古鎮的參觀考察。中國傳統建筑文化中,建造房子使用何種材料,屋頂的形制,檐角、屋脊等部位各可以安放何種神獸,都是極其講究的。線條、造型、結構、工藝……我們看到了古樸的美,內斂的美,莊重的美。他的身上有一種傳統工匠的執著。據《玉林日報》報道,靠著對陶藝的熱衷與反復煉制,在2017年9月第六屆玉林市工藝美術精英作品展中,他的作品《龍》獲得了金獎。2017年10月,玉林市二輕工業聯合社授予他“第五屆玉林市工藝美術大師”榮譽稱號。
在非遺傳承譜系上,出生于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陳勝炎與傅祥東均屬于第四代傳人。第一代傳承人陳文輝是1887年生人,從1917年開始學藝。
陳文輝肯定不是容縣第一個開始燒制青磚青瓦的工匠,在他此前的青磚青瓦傳承譜系何時斷裂或者說隱匿,他師從的又是何人?陳文輝學藝的時間比自宋朝開始的容縣陶瓷冶窯史要晚很多。中間存在的空白,正是歷史的緘默之處。時代在發展,人在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快。人總忍不住往回看,想弄清楚一個人、一件事、一個家族、一個村莊的來龍去脈。總有一些歷史的細節藏于時間的褶皺之處,秘不示人。
參觀結束,重新回到三百六十萬塊成品青磚之中,我忍不住拿起一塊青磚仔細端詳:它平整、厚重,保持著沉默的青灰色。它的內心依然有火焰在搖動、燃燒。那余溫,就繚繞在我的指尖。
我知道,現代化樓房建筑,采用的多為燒制溫度更低、時間更短、成本更小的紅磚。紅磚也是泥土燒制的,順垚公司也能制作紅磚,但四面八方的客戶們更多的是奔著他們的青磚而來。這項非物質文化傳統技藝,在現代生活中持續流傳,并產生了持久的生命力。這與容縣近代建筑文化是有緊密聯系的。
民國時期,容縣涌現了九十二位將軍,其中上將八位,中將十七位,少將六十七位。他們的故居建筑用的正是青磚黛瓦,保留了當時的時代風貌。
近年來,在修整現存的三十余處民國將軍故居建筑中,青磚青瓦技藝發揮了相當重要的作用。容縣順垚公司擁有相對穩定并不斷擴大的傳承群體,其主要傳承人陳勝炎帶領整個團隊,在傳承容縣青磚青瓦制作技藝的基礎上,依靠智能機械、現代溫控和環保節能焙燒系統,提升了青陶產品的可控性、穩定性。除了青磚,他們還制作了大批各種造型的磚雕、瓦片、琉璃、仿古建筑裝飾物等,年產青磚瓦及溝頭、滴水、外墻磚片、翹角、龍、鳳、十二生肖站獸等相關構件約八百萬件,廣泛用于建造古典建筑、修復文物等。他們的產品遠銷全國各地,并為附近村民提供了一百多個就業崗位。
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泥土就是國人安身立命的基礎。對泥土的喜愛,刻在我們的基因深處。
很多人離開村莊進城,住于高樓大廈之上,哀嘆自己遠離了泥土,“不接地氣”了。其實,再高的樓宇,用的最主要的建筑材料,都是泥土燒制出來的。很多事業有成的人,會有一些關于到鄉下建造小院子、重修舊房子、返修老祠堂的夢想。在這樣的夢想里,青磚青瓦自然便是首選的建筑材料。馬經理對此非常自豪:“我們生產的青陶產品,具有良好的透氣性、吸水性和保溫性,恰恰符合現代人對建筑材料的高要求。同時,青陶產品具備的顏色、規格、氣質等,剛好符合中國人的審美。”是的,自秦朝以來,青磚黛瓦的建筑藝術,就是中國人的心頭好。
這些以同一標準生產,似乎是復制粘貼出來的、一模一樣的青磚,如果仔細甄別,每塊青磚的紋理、色彩的濃淡都不盡相同。但這往往被人忽略,就像忽略沙漠中一粒沙與另一粒沙的不同,草原上一棵草與另一棵草的不同。
那天,我們離開時,下窯垌窯址里散落的陶瓷碎片依舊被沙土半掩,順垚公司的攪料槽還在隆隆作響,那剛剛裝滿磚坯的第九號窯口點燃了第一朵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