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公婆吹

一

謝海明站在自家門口的場院里，鼓著腮幫子，吹響了《迎賓曲》。一支公嗩吶被他結結實實地握在手中，身體俯仰之間，嘹亮、歡快、熱鬧的曲調好像吃飽了草料的奔馬，從銅碗口中興奮地沖出，朝向天空，朝向大地，朝向客人的耳朵和心靈。

從瑞金一路追尋，來到于都縣寬田鄉石含村新屋腦小組，來到這個業已傳承至第九代的嗩吶公婆吹世家。四月末的鄉村，空氣里流動著潮濕的暖意，謝海明家門口的草木無不飽漲著滿溢的生機。陽光照耀之下，毛桃、李子綠綠地吊在枝頭，棕樹招搖著扇狀的葉片，藤蔓們無孔不入地肆意攀爬。嗩吶聲停歇下來的時候，搖曳的枝條、排列有序的竹籬笆、逡巡的小母雞仿佛接替著哼起了這支悠揚的樂曲。

所謂的余音繞梁，便是這樣的吧，我想。

嗩吶，曾經是贛南客家所有隆重儀式不可或缺的民間響器，婚喪嫁娶、生辰慶典、廟會祭祀……它高亢的音色、寬廣的音域、聲震十里的傳播力，為人們的生活帶來了太多的歡鬧，也留住了無盡的哀思。

史料記載，約在西晉時期，嗩吶便由波斯傳入中國。最初，它只為宮廷和官方所用，尚未流入民間，嗩吶師即為宮廷樂師?！罢埼掖祮顓鹊臅r候，村民們都叫我樂官師傅?！敝x海明說。一種尊稱沿用至今，可見人們對嗩吶是存著敬意的。

嗩吶最終是怎樣流傳到了民間呢？一個頗為驚險的故事在嗩吶手之間代代相傳：一千多年前，一個名叫秤砣牯的宮廷嗩吶師和一個名叫翠婉兒的宮廷歌伎相戀了。兩人情投意合，定好了八月十五中秋節舉行婚禮。不料宮廷突然發生政變，亂刀之下，死傷無數，秤砣牯只得帶著翠婉兒一路逃亡。秤砣牯的弟弟秤星子（也吹嗩吶，是哥哥的徒弟）撐著一艘小船猛扎竹篙，帶走了哥哥和嫂子。他們沿渭水順流而下，歷經艱難遷徙，穿過長江，抵達贛江，上岸后在贛南定居下來。

文化是跟著人走的。秤砣牯的故事雖未寫入正史，但足以與客家人的遷徙時間和路線相互佐證。西晉末年，“永嘉大亂”，大批衣冠士族、王公官宦舉族南遷，他們在帶來中原文化的同時，自然也將中原樂器帶入了贛南。古時，陸路險阻，每條水路都承載著文化流播的使命。從中原到南方，從一條江到另一條江，從一片土地到另一片土地，嗩吶沿著水路完成了自己的遷徙史。

與此同時，千千萬萬自北向南尋求生存空間的人，攜帶著中原的記憶，在這片土地上頑強適應、繁衍生息，最終形成了龐大的客家民系。

可以想象，那些懷揣著嗩吶南下的人，總有一天會在新的時空里將之吹響。那樂聲先是一聲兩聲、猶疑試探，而后渾厚悠揚、篤定自信，由著宮廷之樂在大山深處扎根生長、開枝散葉?！饿Ф伎h志》有載：“明太祖二十六年（1393）頒大成樂器于天下，各州、縣如式制造?！宾Ф迹唇裼诙迹┏缡レ艏漓氩款C樂器名單中的龍笛，便是嗩吶。至明代正德年間（1506—1521），嗩吶在中國已普及。

從官樂到民樂，從水土不服到遍地開花，嗩吶來到贛南之后，與當地原生文化經歷了相互交融的漫長過程。那些自在歡脫的山歌、生動活潑的民歌、樸實自然的采蓮曲，漸漸從“土著越人”們的口中流出，流進了嗩吶曲，構成眾多新的嗩吶曲牌。

嗩吶公婆吹，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誕生的。嗩吶師們就地取材，用當地盛產的黃竹殼做成簡單的吹筒，吹出了高低不同的兩種音。在此基礎上，他們對嗩吶進行改造，創造出公吹和婆吹兩種極具性別意味的嗩吶。公嗩吶稍短，哨片略尖，音色高亢嘹亮；婆嗩吶略長，哨片扁圓，音色低沉渾厚。當嗩吶公婆吹配合吹奏時，如同夫妻之間一唱一和、一問一答，可以詼諧幽默，也可以情意綿綿，特別適合在婚慶典禮中使用。

當然，嗩吶公婆吹的特點是自由，吹奏時可坐、可立、可行，適用于所有的禮儀活動。嗩吶公婆吹有喜調和悲調兩種，喜調輕快、歡樂，用于紅事，悲調深沉哀怨、如泣如訴，用于白事。再配以扁鼓（或堂鼓）、小鑼、小鈸、大鈸、馬鑼（或大鑼），共同營造出不同的節奏、效果和氣氛。

后來，嗩吶公婆吹以其豐富多變的音色和獨特的表現力，與普通嗩吶區分開來，成為客家民樂中的一朵奇葩。其傳承與發揚尤以于都縣為最，廣泛地分布于寬田鄉、禾豐鎮、靖石鄉、盤古山鎮等地。于都建縣于西漢高祖六年（公元前201），迄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積淀。據《于都縣志》記載，當地古代即有“鼓手舉于道路，往來人家，更闌不歇”的記述?？图覀鹘y文化在于都的盛行并完整保存，也輻射向瑞金、寧都、會昌、石城等周邊縣市。

誰能夠拒絕一支支嗩吶曲對生活的強勢介入呢？在我的鄉村生活記憶里，每每聽聞嗩吶聲響起，便可判斷這一天必有紅白好事發生。與之相關的，是難得一見的美食，是全村人齊心協力聚集在一起的盛大場面?？图胰耸侨绱藷嶂杂趦x式，熱衷于以嗩吶的高亢和嘹亮來彰顯事件的隆重。

一首流傳至今的順口溜，真實地記錄了嗩吶在民間受歡迎的程度：“七寸嗩吶拿在手，五音六律里邊有，婚喪嫁娶沒有我，冇聲冇氣蠻難過。”何止是婚喪嫁娶呢，一座新建的房屋、一個新生的嬰兒、一位高齡的壽星，都要請嗩吶樂隊熱熱鬧鬧地慶賀過，人們方才覺得體面，覺得日子里充滿著無處不在的喜慶與吉祥。

二

四十多年過去，謝海明依然記得生平第一次出場吹嗩吶的情景。

那時，他還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年關里，父親的嗩吶樂隊生意火爆，常常是東家請、西家催，忙得不可開交。有一天，樂隊缺個平吹手，父親便叫正放寒假的謝海明應急。初習嗩吶，他的經驗和底氣并不足，但還是跟著長輩們圍坐一桌，生平第一次吹出了樂官師傅的感覺。個頭矮小、嘴上無毛的他，并沒有被東家另眼相看，而是按成人的規格分發了工資和紅包。父親也按師傅的禮數尊重他，允許他像一個成人那樣將數額不小的鈔票收入囊中。這是他生命中最初的驕傲，至今講起，他仍難免流露興奮之色。

除了能賺錢，吹嗩吶還能糊口。五個人的嗩吶樂隊，每餐配有兩桌共二十四盤豐盛的東道菜，吃不完的雞、鴨、魚、豆腐……樂隊在東家吹奏三天，餐餐如此。在衣食不豐、葷腥難沾的年代，這樣的待遇對謝海明來說簡直像躋身天堂。吃不完的菜，五個人便平分打包帶回家，備受家人的稀罕。有時，女主人會給隔壁鄰居和親戚送一些，那是一份極深厚的人情了。容易保存的肉塊，則像珍寶一般曬干，用大缸儲存好，一家人可以從年頭吃到年尾，有時甚至吃到第二年。偶爾拿出來打打牙祭或招待客人，猶如過節一般。

吹嗩吶這件事，給一家人的生活帶來了經濟收益和口腹滿足，還帶來了周邊村民的尊重與羨慕。謝海明迷戀上了這樣的感覺，三天兩頭鬧著去。一到寒暑假，父親有機會便帶上他。十二歲時，小學五年級的他已經可以當師傅了。等到來年開學的時候，他賴在家里不肯去報名，險些輟了學。

事實上，嗩吶之于謝海明，似乎是早已等在命運途中的必然。自清朝起，謝家就開啟了嗩吶事業的家族傳承。一代一代的男性子嗣，追隨著父輩的足跡，奔走在以嗩吶技藝謀生的道路上。祖傳、家學，是他引以為豪的資本，也是他繞不過的宿命。

謝海明出生于1968年3月，是祖父一脈七個堂兄弟中最小的一個。他是聽著嗩吶聲長大的，父親會吹，堂兄們也會吹。他沒有拜過師，也沒有經歷過手藝人的學徒生涯，聽著聽著就懂了，玩著玩著就學會了。他對樂器的喜愛源自天生，也源自長期的耳濡目染。放牛、割草時，他隨身帶上嗩吶和笛子，在曠野中自由自在地吹奏，吹給大黃牛聽，也吹給高高低低的丘陵聽。開心時吹喜調，歡快奔騰；情緒低落時吹悲調，嗚嗚咽咽。他常常覺得，那樂聲是面向大自然的傾訴或呼喊。

十歲不到，父親就開始了嗩吶技藝的系統教習。有時候，父親會坐在謝海明床邊口授嗩吶曲牌，唱著唱著，頑皮的他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父親只有這一個獨苗兒子，既盼著他繼承衣缽，又不敢對他下狠手，只好無奈苦笑道：“我花心思教你，你倒睡著了?！逼鋵崳切┣扑缫讯炷茉?。不然，他怎么能在十歲前就出場做事呢？從最簡單的打鑼鼓學起，僅用了兩三年時間，他就掌握了全部的嗩吶指法。

謝海明家廳堂的神龕上，端端正正地擺著父親的黑白遺像。這位祖傳第八代老嗩吶手被時間定格，清瘦端肅、眼窩深邃，眼神中仍透著一股子殷殷期待。他曾經憑借這門手藝養活了一家老小，他帶出來的徒弟遠及瑞金萬田、于都沙心，近及本村。當然，最近的是自己的親侄子與親兒子。父親是多好的一個人啊，祖父好賭，愛折騰，敗光了家業，兩個伯父早年出走當兵，是父親以一己之力撐起了這個大家庭。

多虧了嗩吶，困難時解決溫飽，惆悵時撫慰心靈。父親的聲名曾經傳遍贛南客家，生意紅火、交際甚廣。20世紀70年代初，在紅白好事中吹吹打打成為需要破除的封建迷信，或曰“四舊”，父親的生意一落千丈，非?？鄲?。謝海明清楚記得，有年清明節，一戶人家請父親去墳地里吹嗩吶，村支書等在路上攔得死死的。父親只能夾著嗩吶，躲瘟疫一般躲著走。那天，嗩吶終是沒有吹響。此后的很長時間里，父親的嗩吶都像一只喑啞了歌喉的百靈鳥，落寞哀傷。

直到一位省里派來的農技員進駐村里，與父親同住，生活方才添上了一抹亮色。農技員是個嗩吶愛好者，他帶來了老家九江的嗩吶曲牌，與父親熱烈地切磋交流。二人因嗩吶結緣，一見如故。在艱苦難熬的年月里，嗩吶是他們最溫情的慰藉。

20世紀80年代初，農村分田到戶，嗩吶開始解禁，嗩吶師們擁有了十年的紅火期?？墒呛镁安婚L。直到去世，父親都沒再等來嗩吶的紅火歲月。晚年的父親帶著滿心的遺憾，去了一個飛機場做模型，不停地干活，直到身體無法支撐才回家?！八悄敲绰斆?、那么勤勞的一個人?！碧峒案赣H最后的歲月，他的喉頭有些哽咽了。

對父親，謝海明是心懷愧疚的。小學畢業時，他賴著不肯上學，讓父親操了不少心，被逼著才念完初中?！皼]有文化可怎么行？”他至今記得父親又急又氣又不敢打罵他，只能苦苦相勸的樣子。事實上，少年時的他，對吹嗩吶的喜好并無常性。上初中的時候，他隨樂隊到瑞金云石山的一戶人家做紅喜事，挑著五個人的工具和衣物，徒步一百多里的山路，走得氣喘吁吁、腿腳發軟，方才意識到，嗩吶這碗飯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好吃。此后，但凡走遠路的活，他都千方百計地逃脫。父親一次次苦口婆心勸他：“藝不壓身，你多練練嗩吶，對今后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要是連你都不學嗩吶了，我們祖傳的功夫就要失傳了啊?！?/p>

誠然，謝海明并沒有讓嗩吶公婆吹在他這一代失傳。但是謝家的下一代呢，誰來傳承？他無法保證?；叵朐缧┠陠顓扰d盛、春風得意的年代，誰能想到，有一天這門古老的技藝會走到瀕臨消失的境地。

三

2008年6月，于都嗩吶公婆吹經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今天的于都縣，能吹嗩吶的藝人近兩千人，真正能吹公婆吹的僅數十人。

每每看到一些藝人在重大儀式上用普通嗩吶演繹公婆吹曲牌，謝海明心中就陣陣難過。要知道，古老而原始的公婆吹，其強大的震撼力、感染力根本不是平吹能夠淋漓盡致表現出來的。尤其是婆吹的中低音，于國內外嗩吶演奏所罕見，在音樂界享有“研究贛南客家文化的活化石”之稱。

內行的嗩吶手們都知道，公婆吹代表了嗩吶技藝的最高段位。便是在嗩吶公婆吹中也有難易之分。能吹公嗩吶的，一定能吹婆嗩吶和平嗩吶，但能吹婆嗩吶的，未必能吹公嗩吶。公吹對技巧、氣息把握的要求要高得多，且樂隊每次出場演奏，婆吹都需要貫穿全場。于是所有的嗩吶公婆吹藝人，都從婆吹開始學起。吹得很好了才有機會擔任公吹的角色。能不能吹公吹，便成了衡量嗩吶藝人從業經驗的砝碼。

為駕馭嗩吶公婆吹，謝海明是下了一番苦功的。嗩吶公婆吹學藝過程中，連續換氣是難點，否則無法使曲調連貫順暢。停頓與遲滯，將大大削弱嗩吶公婆吹的表現力。他發現，自己的問題就在于吹嗩吶時不會用鼻孔換氣。于是，他每天端著一瓶水，將一支細竹筒含在嘴里，不斷向瓶內吹氣。當嘴巴無法呼吸時，強迫自己用鼻孔換氣，就這樣每天練一兩個小時。一段時間后，再將細竹筒換成粗竹筒，最終攻破了這個難題。正所謂“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吹好嗩吶當然離不開日常練習。而嗩吶聲太過響亮，為了不影響鄰居，他就躲到遠離人群的山上或墓地里吹。

一個無法回避的現實是，像謝海明這樣為嗩吶公婆吹傾注心力的人越來越少了。改革開放之后，洋鼓洋號、西式婚禮興起，人們擁有了更加多元的娛樂和慶祝方式，曾經在民間重大儀式中非出場不可的傳統吹打樂隊越來越不受待見。生意日益冷清，以此維持生計已不可能。從嗩吶公婆吹這一行當中退出者大有人在，選擇學習嗩吶公婆吹的則愈加稀少?！罢覀€愿意學的好苗子比找國寶大熊貓還難呢?！彼胧钦{侃半是無奈地說。

的確，生存乃第一要務，飽嘗過謀生艱辛的謝海明何嘗不是感同身受？

初中畢業后，他跑了十五年劇團，在一個個采茶劇團和半班劇團中輾轉，像一只流竄的野貓居無定所。民間劇團生意時好時壞，演出地點時遠時近，于都、瑞金、會昌，縣城、鄉村，生活動蕩，收入不穩，唯有嗩吶不離不棄。1993年，他被招進于都縣采茶劇團，拿著一百五十元的月薪，待了一年，看不到前景，又離開了。

期間他家的田地并沒有荒蕪。每個鄉村藝人，都頭頂著雙重身份，拿起嗩吶是藝術家，放下嗩吶是農民。為了賺些家用，他自學了補皮鞋。在圩鎮的一個茶亭里，擺個攤就能接活了。不逢圩時，挑個擔子走村串戶，也能攬些生意?？墒悄菚r候大家都窮，收費高了沒生意，收費太低會虧本。真皮鞋還特別難鉆孔，費時費力補雙鞋，收益甚微。有次遇到個來補鞋的，當面脫下來遞給他，那臭味直逼臟腑，令人作嘔。他實在無法忍受，遂退出了這門雞肋般的小生意。

2000年，謝海明見別人跑運輸賺錢快，也買了一輛貨車開始跑運輸。他心里埋藏著一個想法，一直幫人打工并非長遠之計。開車是在劇團工作時偷偷學的，連班主都不知道，生怕學不會丟了面子。拿到駕照的那一天，他和班主認認真真地坦白：“演完這個點，我就不來了，你請個人替我，我要去開車?！笔畮纵v淘汰下來的舊車，見證了他早出晚歸的運輸生涯。拉建材負荷重，一次裝十幾噸，五六年就能報廢一輛車。最后一輛停在屋子旁邊，收廢品的來，他卻不舍得賣，說：“這輛車幫我賺到了錢，有感情了。”那些年，是他們家境最好的時候，雖然有些運輸賬到現在還沒有收回。

新農村建設和土坯房改造即將結束時，謝海明意識到建材市場要發生變化，就在村里建了一個養豬場。說起這個養豬場，他連連感慨，多虧了愛人很能干，吃苦耐勞，才支撐下來。他們養了兩百多頭豬，全靠夫妻二人自己管理。有一回，他去南昌參加活動，算上往返共有五天在外。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幾頭母豬產崽了。妻子在家守著，每天光鏟豬屎就能累癱。有一頭母豬難產，要打點滴補充能量和消炎，她一個人忙活到半夜。另一邊廂，還要管理田間的青菜，煮豬食。謝海明人出去了，心卻牽系著家里，日日寢食難安。那些年，一有掙錢的機會，夫妻倆就不會錯過，靠的不正是那股子勤勞勁嗎？妻子跟著他學會了吹號，時不時也能出去掙點外快。

此刻，他的愛人，一個清瘦、樸實的中年婦女就站在旁邊，靦腆地笑。她說起從前的窮，結婚時什么都沒有，只買了兩身衣服，就篤定地跟著他走了?？吹贸?，嫁給謝海明，她心里是歡喜的。

這份不離不棄的婚姻和愛情，原本也結緣于嗩吶。父親有位徒弟是另外一個鄉的，謝海明常去找他玩。會吹嗩吶的年輕人在一起，難免比試比試，每次都是他技高一籌。他不知道，一位桃李年華的女孩——父親徒弟的小姨子早就悄悄地注意上了他，并對他心生愛慕。有一次，他正準備回家，女孩主動提出送他，一路幫他提著東西，雖未言語，心意已明。

嗩吶幫謝海明收獲了愛情，那是嘗遍苦楚之后收獲的甜，一直讓他甘之如飴。這也許是他始終對嗩吶情有獨鐘的原因之一。

四

細細想來，嗩吶公婆吹的配合，與夫妻的相處之道何其相似。每個公婆吹藝人都需要一個珠聯璧合的搭檔，才能將一首首曲牌演繹得和諧悅耳。公婆吹響徹之時，相當于兩個聲部的交響：一高，一低；一鏗鏘，一柔美；一短促，一悠長；時而異口同聲，時而虛實交替……構成水乳交融之境界。

父親去世后，謝海明嘗試過與不同的人搭檔，卻難得心有靈犀、相輔相成之默契，直到遇上寬田鄉上堡村的劉三月。他記得那天是個好日子，他的合順堂樂隊接了好幾單吹打活，隊友們要分成幾撥外出做事，一時人手不夠。鄉村嗩吶樂隊至今仍遵循著約定俗成的傳統老規矩，一個師傅頭負責一個片區，這個片區其他師傅頭不能來搶單。一旦接了單，即使面臨再大的困難，師傅頭也要替東家圓圓滿滿地辦好。多數時候，困難就在于人手不夠。畢竟好日子一到，做好事的人家就扎堆。師傅頭必須人脈廣，有號召力，有時候甚至需要去外縣找人。

劉三月就這樣被師兄介紹了過來。他比謝海明年長，早就敬佩謝海明的嗩吶技藝。一見面，他就說：“早聽聞你的大名，只是沒有機會接觸?！币粊矶?，兩人漸漸熟稔。謝海明暗暗觀察劉三月，發現他人品不錯，謙虛好學，識譜能力強，接受新知識快。謝海明干脆將他帶進了自己的嗩吶班，每次出去做事，兩人專事公婆吹配合。吹得不好的地方，謝海明就毫不客氣地指出，劉三月從不還口，只是虛心地聽，默默地改，像極了傳統意義上的“夫唱婦隨”。

一次，謝海明接到縣里要他參加大型活動的通知。曲牌是新作的，要在短時間內吹熟練殊為易事，選個好搭檔至關重要。內心里，他更屬意劉三月，但嗩吶班里的幾個叔伯兄弟也想去，一邊是親情，一邊是對活動的重視，糾結之余，他干脆將嗩吶班子的幾個骨干全帶到了縣文化館，接受組織挑選。果然，幾個人輪番吹過之后，劉三月毫無懸念地被選上了。表演的時候，謝海明負責公吹，劉三月負責婆吹，角色分明，配合得滴水不漏。

從那以后，所有的大型活動，謝海明都和劉三月一起參加。他們走向全國各地的舞臺，一同吹響嗩吶公婆吹，一同將這項古老的民間藝術發揚光大。當謝海明吹公吹的時候，只要起個音，劉三月就能準確地接上要吹的曲牌，反之亦然。十年過去，他們早已如親人般知己知彼，成為嗩吶界的黃金搭檔。僅憑一個眼神、一個手勢，甚至是一聲咳嗽，對方就心領神會，敏銳接住。人們常用琴瑟和鳴來形容夫妻關系，謝海明和劉三月的合作，其實早已抵達了這一境界。

一支嗩吶看似稀松平常，要想吹出連貫優美的曲調，其實并非易事。曲牌的熟練配合，音色的準確把握，技巧的自如運用，無不考驗著吹打師傅的基本功。內行光看哨片就知道嗩吶手的水平高低。每個嗩吶手都會隨身帶著好幾個哨片，串成一排掛在嗩吶上，真正優秀的嗩吶手，哨片會越吹越干，整場吹完無需更換。生手則恰好相反，哨片容易被口水弄濕，不好吹了就只能換一個。嗩吶公婆吹出場前，二人需要先試音，將曲牌配合調整到最佳狀態，然后才開始吹奏。嗩吶手每換一次哨片，都會帶來音色、音調的變化。這就意味著，更換哨片十之八九會破壞原有的和諧，吹奏出的樂音將不再協調。因此，在嗩吶界，中途更換哨片是大禁忌。

嗩吶公婆吹的哨片，取材于鄉間常見的水竹子草。每個哨片都由嗩吶師手工制作，無法像模具般量化生產。不同的哨片吹出來的音色并不完全相同，有的偏高，有的偏低，有的趨尖，有的趨柔。哨片的濕潤程度，也左右著嗩吶的音高和音色。譬如陰雨天、潮濕季、回南天，哨片容易受潮，尤其考驗嗩吶手的控制能力。

謝海明家門口的水溝邊，養著一蓬青翠的水竹子草。四月的溫暖和濕潤，加速了水竹子草的分蘗生長。記得小時候，我們村子的水溝邊也長這種草，孩子們取其結出的小珠子串著玩，殊不知這竟是制作嗩吶哨片的原材料。就地取材，多么智慧的生存之道。遙想從中原落腳贛南的嗩吶師，不知是誰第一個找到了它、重用了它。

其實，嗩吶公婆吹的多數部件，都和哨片一樣取材于自然萬物。蚌殼、玉片做氣閉子，黃竹做天心，梨木、泡桐木做串子，銅皮做碗口……嗩吶公婆吹原屬小眾藝術，從來沒有流水線生產。于都的公婆吹藝人大多是制作嗩吶的能手。謝海明和劉三月的屋子里，都放著鋸子、鏟子、錘子、鑿子、刨子、角尺、刮刀等一應工具。“木管的材質、開孔的距離都影響著嗩吶的音質。自己做的嗩吶吹起來更順手?！敝x海明說。嗩吶之于吹打師傅，像親密的戰友，像心愛的孩子，他們愿意耗費漫長的時日，耐心而又緩慢地制作它，打磨它，諳熟它，駕馭它，摸透它的脾性。最終，他和它如影隨形，相互成就，相互滋養，成為陪伴終身的摯愛。

2021年，謝海明和劉三月受上海人民廣播電臺邀請，帶著各自的嗩吶坐進了電臺直播間。在講述了嗩吶公婆吹的前世今生和個人的從藝經歷之后，主持人請他們現場配合展示一段公婆吹曲牌。盡管主持人一再調低音量，高分貝的嗩吶聲響起時，仍然釋放出穿透塵世的力量。環繞著那個小小的空間，嗩吶聲通過電波，向千萬雙聆聽的耳朵奔涌而來，綿綿不絕。

一支公吹和一支婆吹，一段妙趣橫生的曲牌，兩個攜手多年的知己，就這樣用音樂模擬出了一對恩愛夫妻的深情交流：一呼一應，時問時答，一高一低，時分時合，互為襯托，互相成就，仿佛兩個相親相愛的人，誓要天長地久、白頭偕老……

從前，京劇等傳統戲劇中，女角多由男性扮演。當他們甩著水袖、邁著云步、唱起女角聲腔的時候，誰還記得臺上的那個人實為男兒身？沉浸于嗩吶公婆吹的二重合奏中，我早已經由想象幻化出一剛一柔兩種性別。毋庸置疑，那是謝海明和劉三月相伴多年心意相通的結果。

五

幾支飽經滄桑的老嗩吶攜帶著時間的久遠氣息，靜靜地懸置于一面墻上。那是一代代先祖留下的傳家寶，如今傳到了謝海明這一代。它們排成一排，每一支都見證了歷史，滿載著情感。

最古老的那支，串子上的音孔已經磨損變形，周邊的木質薄得仿佛一戳即破。不用說，它曾被幾千幾萬次地撫摩過，鐫刻下了謝家數位嗩吶師的指紋。太爺吹過、祖父吹過、父親也吹過，再往上是幾代，謝海明已無法考證。俗話說：“千年琵琶萬年箏，一把嗩吶吹一生?！边@支嗩吶，伴隨的何止是一個人的一生？

謝海明制作了很多新嗩吶，可他依然喜歡用父親留下的那支。除了好用、順手，更多是對父親、對祖上的一種懷念。父親在世時，那些祖輩沿襲的傳統、家族賦予的使命，他體會得并不深刻。父親過世后，這一切突然變得如此強烈。

傳承、延續，作為男人的責任與擔當，融入他的生命和骨血里，逃無可逃，又顯得如此艱巨。

一雙兒女出生在20世紀90年代，和那個年代所有的農村家庭一樣，謝海明夫妻倆省吃儉用、拼盡全力供他們讀書。兒子一路高歌猛進，考上了名校研究生，畢業后又考取了公務員。兒子有了更好的前途，他高興還來不及，當然不能將他拉回來繼承衣缽。女兒為了保證弟弟的學費，從師大退學自謀生路，后來遠嫁他鄉。在傳統觀念里，嗩吶的家族傳承傳男不傳女，最嚴苛的時候，女性連摸一下嗩吶都是禁忌。面對一雙音樂天賦不錯的兒女，謝海明卻無法將嗩吶公婆吹的接力棒交到他們手中。

事實上，謝海明面臨的，不只是家族傳承的困難。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在十幾年于都嗩吶公婆吹傳承履職過程中，他一次次感慨，遇到一個好徒弟實在是太難了。畢竟，與嗩吶公婆吹相關聯的，不僅是音樂藝術、社會風俗、民間信仰，還有深不可測的人心。一個好的從業者，需要天賦，需要責任，更需要人品。嗩吶班子里，不止一次留下過師徒反目成仇的遺憾，理由五花八門，有私吞樂隊演出費的，有挑撥離間搶生意的……

分分合合的事情見得多了，謝海明便尤其謹慎，他委實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作為師傅頭，他組建了合順堂嗩吶樂隊，隊員大多是家族里知根知底的親人。后來劉三月加入進來。劉三月早年拜過師，還是謝海明的父親當的見證人。進了合順堂嗩吶樂隊后，劉三月不止一次對他說：“你教會我的，比師傅教的還多?！比欢鴦⑷乱涯陮昧?，嗩吶傳承需要的是更多年輕新鮮的力量融入進來，形成年齡結構合理的傳承梯隊。

有很多年，謝海明一籌莫展。年輕人大多喜好新興職業，嗩吶這種老古董，賺錢不多，耗時不少，沒幾個人有興趣。每當遇到一個真心熱愛音樂，熱愛嗩吶的年輕人，他都萬分驚喜。他曾經教過一個近乎天才的年輕人，是女兒同宿舍的同學，贛縣人。她寒暑假住在謝海明家，二胡、揚琴、大號、小號、笛子、嗩吶，撿起就會；看到農村的竹椅、掃把，稍微琢磨一下就能像模像樣地做出來；幫謝海明賣豬肉，稱出斤兩的當兒，她已經把價錢算出來了。就是這樣一個天賦異稟的女孩，卻在一次車禍中不幸離世。他常感慨，再沒有見過這么聰明的孩子了。

或許正是這一次教習女生的經歷，打開了謝海明的帶徒思路。時代在進步，“男女平等”喊了多少年，從前那些傳男不傳女的規矩早就該改改了。他想，藝術需要守正，更需要創新。如果只傳男性，嗩吶公婆吹傳承下去的概率就少了一半。生活中不乏一些有天賦、對嗩吶又有興趣的女性，將她們納入傳承的鏈條之中，不就多了一倍的傳承希望嗎？

謝海明有兩個妹妹嫁得不遠，與娘家哥嫂走動頻繁。想起她們從小就巴巴地想學嗩吶，卻不被父輩允許，他不禁有了主意。兩個妹妹聽說有機會帶她們學嗩吶，喜不自勝。這些年，嗩吶公婆吹在于都城鄉呈現復蘇跡象，樂隊的生意越來越好。增加一份副業，至少能為家庭帶來一份收入。兩個妹妹正式跟著哥哥學起了嗩吶公婆吹。兩三年過去，妹妹的公婆吹早已吹得毫不遜色于男人，電子琴、揚琴、笛子等合奏所須樂器，也樣樣拿得起。合順堂嗩吶樂隊自此又多了兩位生力軍。另一位妹妹，則將兒子送來給謝海明當徒弟。謝海明邊教邊帶著他出門做吹打，每年農歷十一月到次年二月，樂隊幾乎天天在外面忙活。尚在學徒期的外甥幾千元已經賺到手。自此，他不再擔憂家族傳承的事情。妹妹會了、外甥會了，他們祖輩相承的事業就不算后繼無人。正所謂“思路打開天地寬”。

對于嗩吶公婆吹的藝術把握，謝海明有自己的理解。傳統的曲牌、演奏方法不能丟，但要適應新時代的需求，必須不斷創新。他帶的樂隊出門做事，按老師傅的一套規矩，將正規的曲譜按程序一本一本吹出來，還唱傳統的祁劇（民間會唱的人已極少）。同時，他們為嗩吶公婆吹加入了諸多新式樂器，二胡、笛子、揚琴、電子琴一起上，唱、吹、彈，形成聲勢浩大的交響樂，合奏起來比劇團的演出還熱鬧，東家自然十二分滿意。

春節來臨的時候，合順堂嗩吶樂隊又一次走在了迎新隊伍的前頭。公婆吹響起，鑼、鈸、鼓、梆子響起，鞭炮聲響起，抬花轎的、挑禮物的人群從祠堂走出，逶迤的隊伍行進在鄉村水泥路上。一個高舉嗩吶的中年女人，且吹且行，以一首《高調》亮相于婚慶儀式，融入了古老的交響之中。儀式圍觀者眾，側目的、贊嘆的、新奇的，無不有之。可以確定的是，人們臉上都洋溢著歡喜的笑容。

風越吹越暖了。一些恒定的東西仍在繼續，一些新生的枝芽正在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