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電影的美麗約會（散文）

一

小時候，為看一場電影，要翻山越嶺去二十里以外的村莊。一部《閃閃的紅星》不知看了多少遍，還要追著看。電影散場，我在路上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地倚在誰家的麥草垛上睡著了。

兄長回到家中，不見我的蹤影。父親用鞭子一路抽打著兄長，兄長用哭腔喊著我的乳名，一路尋來。我被驚醒，揉著眼睛一看，天麻麻亮。父親舉起的鞭梢就要落到我的身上，突然停在半空中不動了。父親放下鞭子罵道：“喜歡電影，就鉆到電影機子里去！”罵完，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將手伸向我的頭頂，我慌張地躲閃著，父親吼道：“躲什么躲？麥草都鉆進頭發里去了。”我低下頭，父親幫我拿掉頭上幾根麥草順手扔在路邊的蒿草堆里，將他腋下的鞭子放在我的手里。他騰出胳膊兩手往后一背，一瘸一拐地走在我的前面。

跟在父親身后的那一刻，我便滋生出一個愿望——當一名放映員，就像公社的馬杰、田雄子一樣，可以四處放映，還有看不完的電影。

二

1989年3月，我應征入伍，于原蘭州軍區后勤部某分部新兵營參加軍訓。

軍訓即將結束，分部從新兵中挑選部分人員參加軍械修理工培訓，我有幸成為其中一員。培訓專業有車工、焊工、高炮、低炮、雷達等。聽說，車工技術在地方上也很吃香，我便選擇了車工專業，無疑是為復員后留下一條謀生之路罷了。至于搶破頭的駕駛專業，我壓根兒沒有上心。

我只是一根筋兒地想著電影，便追問首長：“有放映專業嗎？”

首長笑答：“兄弟呀，這是軍械修理工，放映不算。哦，你喜歡放電影呀。”

我說：“首長，何止是喜歡，我做夢都想放電影呢！”

首長說：“你先學修理工。放映的事，下部隊再說！”

半年后，我從西安陸軍學院技工訓練大隊車工專業培訓畢業，被分派到84996部隊的修配室工作。

兩個月后的某天，政治處主任找我談話說：“有一位放映員要復員，你想不想去電影組工作？”

主任話音剛落，我猛地跳起來，連聲說：“想去！想去！”

主任說：“那好，我去協調一下，你等調令吧！”

接到調令，去電影組報到的第二天，我又被部隊派往原蘭州軍區政治部文化工作站，參加為期一個月的放映員培訓。培訓期間，我們首先接觸的是影片，影片經長期使用，受到機械性損傷，需要進行維修延長影片的壽命。放映前，必須將已經放過的影片倒過來，使片頭纏卷在片卷的外層，這個過程叫倒片。倒片的時候，右手徐徐轉動搖把，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夾持影片兩端，一是增加摩擦力，讓影片纏繞均勻，二是感覺影片的齒孔是否有損傷，如有劃手的感覺需立即停下進行修剪。接片更是講究，原則上只允許損失一格畫幅。接頭需在分格線上，接頭的前端需要刮去分格線的光面，后端需要刮去分格線的藥膜面，將刮過的光面重疊在刮過的藥膜面上，用一把小刷子抹上專用的接片膠水，壓過片刻，片子方能接好。檢片、接片，就在倒片這一過程中完成。看似簡單的工序，我們練習了七天還不過關。初次檢片，有人劃破手指；有人涂上膠水，對接時稍有遲鈍，膠水便揮發了，接片失敗；有人接頭重疊處刮得不均勻、不干凈、不整齊，沒有刮到片基的出現……

只要一個人接片不達標，所有人都得陪著練習。直到庫房里的三百多部影片被我們一一檢查完，教員才說：“你們合格了！”大家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教員又告訴我們說：“要想成為一名合格的放映員，首先得從愛護影片做起。”

接下來是35毫米放映設備的理論課。我們一直好奇，靜止的影片畫面為什么會動起來，不停地向教員請教。教員被我們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打動了，不知從哪里搬來一臺半新半舊的放映機，手把手地教我們裝片。理論結合實際，學起來就得心應手。每個滑輪、每個部位所起的作用都被我們牢記于心。至于靜止的影片畫面，是影片通過放映機的抓片爪在十字車的間歇轉動下，以每秒24格的畫面通過片門，經遮光器的作用，利用人視角暫留的心理作用，靜止的畫面就連貫地動起來了，所以說，十字車是放映機機械部分的心臟。教員打開放映機的內臟，拆下十字車，整個過程像是一次大解剖，他把片門、油箱、各類齒輪及螺絲釘擺在一塊干凈的白布上，讓每個學員親手拆卸和試裝，這為我們掌握放映機的保養和維護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教員還不止一次地叮嚀：“不要輕易拆卸十字車，只能在維修、保養的情況下拆卸。”在后來的放映工作中，我有意識地拆卸十字車進行保養和維修，我手里的放映機機械也從未發生過故障。別人都親切地稱我為“技師”，而我，因為愛，總覺得自己真的像父親罵過的那樣，“真的鉆進電影機子里去了”！

一個月后，我終于拿到蓋有原蘭州軍區政治部文化工作站鋼印的紅皮放映證，我把它揣進上衣兜里，逢人都要拿出來曬一曬，證明自己還有一個特殊的身份——放映員！

三

回到部隊，我以放映員的身份住進偌大的禮堂，兼職號手。宿舍墻上真的掛著一把小號，卻從未被取下來過。倒是不同的號聲都被刻進唱片里，留聲機轉起，不同的指令不同的號聲“嘟嗒”或“嘟嘟——嗒”經擴音器傳輸給大喇叭，首長和戰友們聽見號聲，就知道該干什么了。譬如，起床、早操、早飯、緊急集合等，各有各的音調。直到熄燈號響過，我一天的工作任務就算完成了。

至于放電影，每周一場，一般在周六或者周日的下午。放映前幾天，我在禮堂門口的黑板上寫上通知和影訊，早早吊起戰友們觀影的胃口。

放映是最為開心的事情。在集合號響過之前，我已經做好準備，兩臺35毫米的井岡山104型放映機上均已掛好影片，電源啟動，待首長和戰友們落座，便立即啟動馬達，送出光源，一場電影就正式開映了。兩臺設備，需兩人配合操作才能完成連續放映。軍屬馬姐，是單位職工，在電影組工作已有五年之久。除了教員，馬姐也算得上是我的師傅。馬姐操作一號機，我操作二號機。需要換片時，馬姐會敲響機殼，引起我的注意。這個時候，我得全神貫注地盯著銀幕右上角的換片信號。信號閃過第二回，就在第三回將要出現時，二號機的馬達必須啟動，第三回信號剛一出現，光源打開，送出畫面，銀幕上沒有漏出白光，屬成功換片。反之，則屬放映事故了。我也有失手的時候。一次放映，有戰友說，分部首長也要看電影呢。越是慎重，越容易出亂，一點不假。我一緊張，把本已倒好的影片又重新倒了一次。多虧馬姐裝片時發覺了，及時糾錯，避免了一場嚴重的放映事故。電影結束后，分部首長專門來到機房，口頭嘉獎了我們一番。我的臉上卻火辣辣地燒著。自那以后，我便養成一個習慣，每每裝片，必須提起影片查看畫面，倒著的，說明是已經倒過的，可以裝片；正著的，是沒有倒過的，如若上機，畫面會是倒立的，聲音也是嗚哩哇啦的，這就屬于嚴重的放映事故，誰的責任，誰的名下會貼上一面“黑旗”，就與年終獎和評優秀無緣了。跟著馬姐，我在實際操作中學到了許多放映技術。直至后來，馬姐分娩休假，組長出差在外，我一個人曾“違章”地操作過兩臺設備，還順利地完成了四場放映任務。

能為我的戰友和首長放電影，那種自豪和快樂是值得一輩子回憶的事情。因放映員身份，我的軍銜由列兵直接升至下士，津貼跟著漲了十幾元。

轉眼，兩年已過，又逢老兵復員季。主任找我談話，說：“根據工作需要，你可以留下來，繼續工作一兩年沒有問題，至于后來是什么結果，誰也說不上，你自己決定吧！”

送走主任，我躺在床上想了許久。留下吧，轉志愿兵的希望很渺茫。復員吧，家里的現實更是殘酷。父親和我加上三弟，如同兩根高粱稈夾涼粉，三個光棍的日子可想而知。從不抽煙的我，竟然抽起了煙，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到天亮，地上豎著的躺著的歪歪扭扭的全是煙巴子。

主任推門而入，驚道：“你怎么抽起煙了？”

我撓著后腦勺說：“昨夜，不知咋的就想抽煙了。”

主任問：“有些焦慮吧？”

我說：“是呀，主任，我到現在還沒有想好。”接著又點燃一根煙。

主任從我的嘴里拿掉煙，踩在腳下說：“男子漢，不要猶豫不決！”

我說：“好，主任，再給我一點時間！”

主任離開后，想來想去，還是去問問站長。見站長在他的辦公室，我喊：“報告！”站長抬起頭說：“進來！”

站在站長對面，沒等我開口，站長問：“拿不定主意了？”

我說：“想了一個晚上，還沒有想好。”

站長說：“你家的情況我是知道的。目前，部隊轉志愿兵的名額很少，就咱們這一個團級單位，每年只給一個名額，競爭力很強，你是看到了的。像你這樣的歲數，在部隊耽誤幾年，回家找媳婦都成問題。我想過的，你還是早點回家，會有另一片天地。”

聽了站長的話，我痛下最后的決心——復員吧！

四

1991年12月某日下午，站長宣布完復員命令后補充道：“單位淘汰的16毫米放映機送給小柳，讓他帶回老家賺個油鹽錢。”于是，我便有了一臺放映機。戰友幫我用四個廢棄的彈藥箱改制成一個大木箱。將放映機小心翼翼放進箱子里，周圍墊著書和衣服，生怕在托運的路上被顛壞了。

脫掉軍裝的那夜，我躺在部隊招待所的床上，像一只蝸牛一樣趴著，感覺丟了骨骼似的，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從穿上軍裝的那一刻起，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往往事與愿違，救命稻草也有被抓斷的時候。復員，意味著要脫掉軍裝，由一名軍人恢復成原來的農民。自己的前途和命運，何去何從？我無法知曉。

迷茫中，我不知道我是怎樣離開待了三年之久的軍營的，是怎樣坐在車上，拖著失落的軀體回到靜寧老家的。在縣城的同學家里，我一住就是半月有余。

年邁的父親幾次托人捎話，讓我回去，我才硬著頭皮回到家中。每天除了睡覺還是睡覺。父親的話很少，安慰的話從來沒有說過。在他看來，只要我能回到他的身邊，他就滿足了。父親的茶飯手藝依舊沒有多大進步，再好的面在他手里做成的吃食依然是寡淡無味的。最初的幾天，我端起父親遞給的飯碗，聞聞味兒便沒有了食欲，謊稱自己胃不舒服，擱下飯碗，溜之大吉。我到親戚鄰居家蹭吃蹭喝數日后，覺得不好意思了，便不得不端起父親遞來的飯碗。我的腸胃逐漸地接受起父親做的吃食。腸胃的復原，讓我的靈魂和肉體跟著復原。那種從天上掉到地下的落差感，就這樣被我慢慢地適應著，終于回到現實之中。

三弟好奇，總要打開我的箱子看。他解開包裹驚道：“二哥，這是放映機嗎？”

我說：“是的。”

他拍手叫道：“太好了，二哥，放映很是吃香！”

我問：“是嗎？”

他說：“當然，不信我帶你去看！”

黃昏時分，三弟拉著我去到鄰村。鄰村正在放著露天電影，人山人海的很是熱鬧。電影散場，回到家中，我立即從箱子里取出放映機，告訴三弟：“這是部隊首長送我的，看來真能派上用場。”

靜寧縣電影公司的負責人很是熱情，看過我的放映證，放映機看都沒看一眼，便在放映許可證上按下紅印章，立即為我提供了片源。

首映放在我們的村子。四場公映，隊長過意不去提出要給我片酬。

我拒絕道：“我能給鄉親們的，就是這幾場電影了！”

公映還沒有結束，便有客戶找上門來。從此，我便開始了走村串戶放映的營生。

在村莊放映，最好的季節是寒冬臘月。農活一結束，忙了一年的人便消停下來，打牌、下棋，自娛自樂，這是冬天給予農人最好的賞賜。氣候漸冷，外出務工的年輕人也陸續從四面八方帶著外鄉和城市的氣息涌入村莊，村莊一下子活泛了。

我的玩伴二牛也從新疆打工回來。回到故鄉的第一個晚上，他就跟我擠在一個炕上睡覺。他說：“我也喜歡熱鬧，喜歡跟著你，看你放的電影。”說起他在新疆務工的經歷，多是愉悅的和有趣的話題，一股腦兒地擺出來，讓我對新疆也產生了一種神秘而美好的向往。我問二牛：“過完年，帶我一起上新疆？”二牛說：“哥，你是能人，守在家里就能賺錢。何必去那么遠的地方下苦力？你看看，方圓幾十里的村莊，加起來就有幾百號的年輕人。一個晚上，用不了三個小時，你就能從每個人的口袋里掏出貳角錢裝進自己的口袋里，還桌上桌下地被人伺候，要多風光有多風光，何必舍近求遠呢？”

二牛說的話不無道理。我便心安理得地守著放映機，給故鄉的父老鄉親帶來歡樂的同時，也為自家賺取了油鹽錢。

二牛和我一樣，沒有成家。但他處了女朋友，是他隔壁鄰居家的小妹百草。他和百草偷偷摸摸地好了三四年。二牛父親曾托人向百草家提親。百草的母親不大樂意，獅子大張口：“誰娶我家百草，得準備8000元的彩禮！少一個子，門兒都沒有！”二牛將今年在新疆務工掙來的1000元如數交給他父親。他父親接過錢鎖進木箱里，告訴二牛：“還差3000元呢。明年再好好掙上一年錢，缺多缺少，大大給你想辦法補上，爭取明年臘月把婚結了。”二牛聽父親如此說來，臉上變得紅彤彤的。紅過臉之后，二牛說：“哥，等我攢夠彩禮，就用八抬大轎接百草過門，給我當媳婦！”我笑道：“你隔壁鄰居，還需八抬大轎嗎？你直接去她屋里，背起她，過四道門檻，就到你的炕上了。”二牛說：“也是哦，起碼，得帶著百草去靜寧城里浪一圈哦。”我說：“這個可以有！”二牛說：“那就這么定了！”我笑著答道：“定不定的事情，你得去問人家百草。”二牛毫不猶豫地說：“百草嘛，肯定愿意！”不知他自言自語了多久，才發現我背對著他睡著了，便戳著我的胳膊問：“哥，你什么時候也找一個女朋友呢？”二牛這話真提神。我立馬轉過身來，望著他，腦子里卻如幻燈片似的，清晰地將我的家境一張一張地展現在眼前。如此貧寒，怎能拿出豐厚的彩禮？貳角貳角地攢錢，我得攢到什么時候？誰又能看得上我呢？二牛見我有些低落，便神秘地挨著我的耳邊說：“哥，我有私房錢呢！這錢準備買你的門票，看電影呢！”我說：“好，就讓哥把你的私房錢，貳角貳角地掏出來，裝進哥的口袋里，讓哥也攢夠彩禮錢，找一個媳婦。”二牛說：“哥，你只掏我一個人的口袋不行，得掏好多好多人的口袋才行。不過，這貳角貳角的，要攢到什么時候……”我打斷他的話又問：“你到底留了多少私房錢？”他又神秘地一笑，沒有直接告訴我，隨后又說：“反正，這個冬天的門票錢足夠了。”我笑問：“那百草的門票呢？”他舔舔嘴唇說：“全包了！”我發現，與二牛聊天，一旦提起百草，整夜他都有說不完的話。

至于我的另一個玩伴蛋蛋，一年四季守著村莊，春播秋收。他的門票錢只能指望他母親養的幾只母雞了。或者，背著他的父親將麥子倉里的麥子裝上半袋子，去集市上糶了，這樣看電影的、零花的盤纏就有了。不同群體的年輕人總有不同的經濟來源，但畢竟少得可憐。于是，無論多么火爆的影片，我一直將自己的門票保持在貳角錢上。為此，方圓的幾個同行取笑道：“這人就是一個傻子！他這樣做，到底圖的什么？”我圖的什么我也不大清楚，我只明白，要讓自己電影場內的人氣更旺一些。事實的確如此，不管我的放映隊走到哪里，哪里就會火爆十天半月的。毫不夸張地說，電影散場，場子里掃起的瓜子皮、麻子殼，煨進誰家的炕眼里，保證一個晚上都是溫暖的。由此算來，一個人要看一場電影，不只是貳角錢的門票，還得有五角錢一包的瓜子，或三角錢一盅的麻子。如若遇到正在戀愛的，或者正在追求的，各樣就得雙份，至少得花一到兩元錢。而自己只憑借一臺放映機就能收割二牛和蛋蛋一樣的年輕人的零花錢，何必用漲票價的方式快速收割呢？橫豎一個“耍”字，就讓他們陪我“耍”得久遠一些，何樂而不為呢？

五

冬日，天黑得早。趁太陽還在山頭，二牛讓伙伴們掛起銀幕。擴音機的音量旋鈕扭到最高。流行歌曲隨風飄遠。二牛說：“聲音越大越好，讓方圓二三十里外的人都能聽見最好！”

夕陽映照在潔白的銀幕上，泛著金色的亮光，很是惹眼。這個時候我才明白，我的鄉親們為什么總把銀幕稱之為“亮子”。只要“亮子”懸掛在哪個村莊，哪個村莊就會沸騰，大人小孩奔走相告：“今晚有電影呢！你看‘亮子’掛著呢！”一旦“亮子”掛起，就有電影，確信無疑，除非天氣突變。“亮子”起到廣而告之的作用。我和二牛一直沿用“亮子”的廣告作用，早早掛起，給方圓幾十里的鄉親捎話帶信。“亮子”會使人眼前發亮，會帶人置身于村莊以外的世界，感受忠貞不渝的愛情，俠客的赤膽忠誠，或者戰爭的慘烈場面……無論什么類型的影片，主人公的形象如光芒般亮在人們的眼前，甚至會影響人的一生。一部好電影，一本好書，真的會感染人。可見，鄉親們將銀幕稱為“亮子”，也是對電影藝術的渴望和追求。一部好的電影會像一盞“心燈”，不但亮在人們的眼前，還會亮在人們的心里。

“亮子”一旦掛起，幾個孩子就會提著小板凳，探頭探腦地守在入口處。他們總會把我帶回自己的童年，帶回觀看露天電影的場景。成為一名放映員，我為自己圓了童年的夢，也開啟了更多孩子的夢。只是在他們面前，有一個貳角錢的門檻。這就得看他們自己的腦瓜了，腦瓜機靈一點的總會粘到一個熟人身上，這道門檻便在熟人的腋下迎刃而解；腦瓜不靈活的或者靦腆的，沒有熟人相助，只能可憐巴巴地守在門口，直到電影開映。為此，我不得不跟守門員打聲招呼：“放他們幾個進來吧！他們的票記在我的頭上。”守門的盡管很不樂意，但總也會給我面子的。守門的大聲呵斥道：“今晚放你們幾個碎東西進去！明晚再不買票，門門上眣都不要眣來！”幾個小家伙一溜煙地進入場內，看見我，順便給我一個微笑。于是，我的乳名總被這些孩子記住，傳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也許有人會問，你自己的電影，為什么要去求守門員呢？其實，我的每場電影都是被包場了的。一個村莊的幾個年輕人邀請我去他們村莊放映，說好每放映一場電影付我40元錢，賠了，他們幾個自掏腰包墊付；賺了，他們平分。于是，售票、檢票、維持秩序等場務工作由他們自己負責，我只負責放映。其實，我和承包者們是拴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雙贏是最好的結局。十幾個晚上下來，他們幾個能夠分紅，皆大歡喜；如若賠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將各自麥倉里的麥子拿到集市上糶了，換成現金塞進我的口袋，這對于我來說是于心不忍的事情。我的面皮軟，好說話，又被傳到其他地方，便不斷有人找上門來承包我的電影，我的放映營生紅極一時。

六

隨著放映經驗的不斷積累，不是誰想承包就能承包，得看承包人是不是靠譜，守不守信用，在村莊能不能說得起話，還得看他們的村莊偏僻與否，如若偏僻絕不能去，去了也要賠。最好是大村，人口多，年輕人占比高，尤其女孩越多越好，這樣的村莊，我是樂意去放映的。

簽協議之前，還得提出條件：票價貳角，老人小孩一律免票。這不只是口頭協議，還得白紙黑字地寫上。就這樣，我不斷開拓著一個又一個放映陣地。

每到一個地方，天一黑，四面八方的山梁上，手電光晃動著，人聲吶喊著，一齊向電影場聚攏過來。個把鐘頭，門口便黑壓壓一片。守門的一看，急著喊：“再來人，再來人！”一個不行，就上兩個，兩個不行就上三個，生怕門墩被人擠塌了。

待所有的觀眾擁擠著進入場內，一場露天電影就正式開映了。

電影場內，年輕人喜歡擁擠。尤其女孩集中的地方，不時就會騷動起來。仔細一看，總有十幾個男孩步步為營向前推進，緊逼女孩們跟著向前擁擠，擠到坐在前面凳子上的老人和小孩身上。小孩喊，老人罵，頓時，場子里亂哄哄一片。承包的人有專門維持秩序的，他們舉起手里的柳條佯裝抽打，十幾個男孩躲閃著向后退去，場子里便平靜下來。這些男孩并不甘心，他們改變策略，化整為零，由原來的團伙變成單獨行動，一兩個人擠在人群中，不會引起連鎖反應。他們慢慢地擠到心動的女孩跟前。女孩旁邊突然出現一個男孩，說話的聲音也低了許多。女孩也會偷偷地看一眼擠她的男孩，對上眼的，往往會順從地站在男孩胸前；對不上眼的，便急急逃脫。臉皮再厚些的男孩依然不會放棄，想方設法還要挨著她站。也有站著站著，女孩不再討厭了，便接過男孩遞給的瓜子或麻子嗑起來。第二天晚上，嗑過瓜子或麻子的男孩和女孩就站在場子的角落里，看一眼電影，說一句話。故鄉人把這種現象叫“掛麻子”。一包瓜子，一盅麻子，貳角錢的門票，鄉村女孩就這樣樸實地享受起被追求的甜蜜。

露天電影的場內可以隨意擁擠，碰撞著相識，產生愛的火花。冬夜，一個男孩能將自己的大衣裹在一個女孩的身上，或者將女孩揣進自己的大衣懷里，這個女孩的芳心百分之百地被這個男孩擄獲了。

也有不愿擁擠的。他們一進電影場，便站在離人群遠的地方，一對一對地站著，嗑瓜子，說著悄悄話，這是早已戀愛了的，如同二牛和百草一樣，是來約會的。回到家中，父母問二牛：“今晚放的什么電影？”他連片名都不曾記得，一陣支吾，便帶著百草說給他的情話進入夢鄉。

那時的露天電影之所以在鄉下很吃香，無非是為想看電影的人提供了精神食糧，為戀愛的男女青年提供了相識相知的場所。

七

放映員要守著放映機，一刻不能離開。遇到新的滌綸膠片，能順暢地在放映機上運行，我便有了解手的空隙。如若遇到脆的爛膠片，在片門上抖抖索索，畫面跟著顫抖，場子里就有罵聲。遇到斷片的事故，很是尷尬，放映機的馬達不得不停下來。處理這樣的事故，最好不要亮燈，如若燈光一亮，目光會被齊刷刷招惹過來，聚焦在我一個人身上。于是，黑燈瞎火中，我摸索著用透明膠布粘接斷片，重新裝進片道，啟動馬達的同時跟進光源，送出畫面。處理這樣的事故，最好在30秒內完成，就在觀眾驚叫一聲之后，還沒有來得及張口罵人的瞬間，“亮子”上能夠重新出現畫面，喇叭里有了聲音，立馬會讓那些不好聽的話就咽進他們各自的肚子里去了。以這樣的速度處理這樣的事故，還會贏得觀眾的夸贊，說你放映技術高，比誰誰的手藝好。可見，觀眾是允許你出錯的，就看你糾錯的能力了。慶幸的是，放映幾年，一直沒有發生過燒片的事故。

我本是不抽煙的，遇到熱心的男孩，總要師傅長師傅短地喊著，點了煙先在自己的嘴里吸著，再喂到我的嘴里，不知不覺我也抽起煙來。接過人家的煙，等于和人家搭起了橋，自然就會接受人家的請求。譬如，加映，或者把最精彩的片段重新放映。有些人，圖個時間長，多和戀人待一會兒；有些人，確實是想看電影。

露天電影給鄉村的年輕人創造了約會的機會。看著年輕人熱戀的場景，也觸發了我的一些想法。畢竟，我已是二十八歲的人了。

我手把手地教會三弟放映技術。這樣一來，我也可以在電影場里隨意走動了。

一夜，電影還在放著，天上飄起雪花。三弟在一旁守著放映機，有人撐起傘來護著三弟和放映機。我從一個獨自站著的女孩身邊經過。她問：“柳師傅，你也轉著？”

我“嗯”了一聲。

她說：“給你麻子。”

我接過麻子，嗑了幾粒，說聲“謝謝”便匆匆離去。

第二天在集市上，我和幾個熟人說著話。突然，身后傳來：“柳師傅，你也趕集呀？”

回過頭去，想不起曾在哪里見過。她說：“昨晚看電影的，給你麻子的。”

我“哦”地應著，仔細地端詳起她的模樣：個子不高，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辮子長得快要掃到臀部了。她開口說話，先要舔舔嘴唇，帶著“嘻嘻”的聲音。她發現我一直盯著她看，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慌亂地從手提包里掏出一個蘋果，說：“給，你吃吧，我稱了好幾斤呢。”

我接過蘋果，在衣衫上抹抹，塞進嘴里啃一口，說：“真甜！”

就這樣，我和這位姑娘因一個蘋果相識了。

八

和這位姑娘相識之后，我最喜歡去放映的地方是曹大三社。曹大三社是母親的娘家。母親的大哥和三弟就住在三社。母親的二弟則住在對面的四社。三社屬五攢頭（中心）的地方，一個社挨著一個社，與鄰村也就兩三公里的路程。在這里放映只賺不賠。更重要的是這位姑娘的姐姐家也在這里。

聽說要去曹大三社放映，二牛顯得特別激動。一大早，他騎著他的二代幸福摩托車，將我寫好的幾十張紅紙黑字的電影海報貼在幾所學校的門口及村莊十字路口的柳樹上，還有集市東西頭顯眼的墻壁上。他花一天工夫貼完海報，唯一的請求是讓我帶他一起去放映。

我欣然答應，帶著二牛一起去曹大三社，吃住在三舅家。三舅家的二表兄也是這場電影的承包者之一。電影場子也在三舅家門前的巷道里。巷道里并排住著四戶人家。挨著三舅家的這頭只有一個出口，另一頭則是個死胡同，只需設置一個入口，很好的地理位置。三舅出面協商，其余三戶都很樂意，同意在他們家門前放映。前提是他們這幾家的大人小孩不掏門票錢。

放映的第二個晚上，這位姑娘來她姐姐家了。她說，要小住幾日再走。巧的是，這位姑娘的姐姐家也住在這個巷道里，就在三舅家的隔壁。還有更巧的事情，百草也來她舅舅家了。百草舅舅家就在巷道挨著死胡同的那一頭。“亮子”就懸掛在百草舅舅家豬圈旁的兩棵榆樹上。我恍然大悟，二牛為啥要執意跟著我來了。

一切都在美好地進行著。我與二牛都沉浸在戀愛的蜜罐之中。一個傍晚，突然聽見有婦人在門口撒潑。我出去一看，是百草的母親。她一見我，就沖出人群，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和二牛鉆到一起，把我家的百草弄到阿達（哪里）去了？”我一頭霧水，正想跟她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剛要張口，她竟然抓住我的衣領，罵道：“你娃，不要裝，看你人眉嘴眼的，背地里齷齪極了！你簡直就是個人販子……還我的百草來……”我多少有些明白過來，想跟她解釋，誰知她突然伸出手來，給我的左臉一個響亮的巴掌。我剛捂住左臉，右臉上接著一陣火辣辣地疼，分明是被她鋒利的指甲抓傷了。幾個年輕人見我被打，趕緊過來勸架。我才得以脫身，捂著臉，想給她解釋，一旁的三舅見狀，拉著我說：“走，不要跟不講理的人講道理了！”隨著三舅走進百草舅舅家的上房。百草舅舅正盤腿坐在炕桌前吃飯。見我們來了，立即跳下炕說：“趕緊上炕。”三舅說：“不坐，不坐，說幾句話就走！”百草舅舅見我一臉的血跡，忙問：“咋的了？”三舅道：“我問你，我的外甥在我家門前放電影，有沒有錯？”百草舅舅連忙說：“沒錯，沒錯。”三舅又問：“你的外甥女百草，在你家門前看電影，有沒有錯？”百草舅舅說：“肯定沒錯。”三舅說：“這就對了。現在，有這么一個事情，你的外甥女百草跟二牛跑了。聽說，是在店子集上走脫的。今兒個你妹子跑到我家門上，找我外甥的麻煩。你說，應該不應該？”百草舅舅總算明白過來，自言自語道：“我說啥來著，百草以前到舅舅家，最多住一個晚上就回去了。這一回，一住就是八九天，哦，原來……”他打住自己的話回答三舅說：“這與你外甥沒有關系，怪也得怪我，沒有看好百草……”三舅說：“那好，你趕緊出去管管你妹子，讓她趕緊離開，不要砸了我外甥的電影場子！”

百草舅舅的出面，總算讓百草母親消停下來，我的電影才得以正常放映。

夜里，我在二牛的枕頭下發現一張紙條：“哥：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實在沒有辦法了。百草的母親給百草說了一門親事，要立即訂婚，百草沒有答應。她母親以死相逼，出于無奈，我和百草私奔了！我知道，這樣做是丟人現眼的事情。想想我和百草這幾年的戀情，我是無法割舍的。丟人背道，算得了什么？我和百草商量過了，為了愛，我們什么都不顧了……

“哥，當你看到我的留言時，我已經到蘭州車站了。我要去的地方，估計你會知道的，那里有我的熟人和朋友。這個春節，我們不能一起喝酒了。明年再見！二牛留言。”

讀完二牛的留言，我不由得落了淚。我本氣勢洶洶地一直想著報警，尤其我的臉無緣無故地被抓破，這是天大的恥辱，讀過二牛的留言，我報警的念頭漸漸打消。二牛和百草這一走，終究是生米做成熟飯，百草的母親是二牛的岳母，成為鐵一般的事實。算了，為了二牛，臉被抓了就抓了吧！

九

二牛與百草私奔的風波還沒有平息，仍然被人們談論著，風一樣越傳越遠。接著，我與這位姑娘又制造一起輿論風波，簡直是一浪高過一浪，使本該平靜的家鄉陷入為愛情不擇手段的閑言碎語之中。人們茶余飯后，津津樂道的話題，不外乎還是誰家的女子跟誰家的兒子好上了的鄉村愛情的范疇。這一范疇自然不含明媒正娶的那一部分了。

我跟這位姑娘好上了，但知道的人并不多。電影一散場，收拾攤子的事情就交由三弟負責。趁人不注意，我便急忙走出場外，在沒有人的角落里等著，直到她出現。送她回家，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直的，寬敞的；另一條是彎的，屬于羊腸小道。和她在一起，我喜歡走彎路。彎路上沒有別人，只有腳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叫著。夜路，往往會給人帶來恐懼，尤其在山脈溝壑相交之處，大自然在夜色里顯得極其詭異。很是奇怪，跟她一起走夜路，以前曾讓我恐懼的地方，我變得不再恐懼了。我想，這是愛情給予我的膽量。走走停停，再走走，再停停。熱戀中的男女都很傻，傻到認為世界上只有兩個人最好了。路，總是有盡頭的。到了她的村頭，難舍難分，相擁的時候，感到了那份炙熱和顫抖，彼此心里盤算著下次能夠早日相見。

好日子不久。一天夜里，電影場里的她總是不安地岔開話題，說一些讓我似懂非懂的話。她說，她想走了，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我問，你去做什么？那里有熟人嗎？她說，沒有熟人，再認識不遲。她還說，她想好了，今夜就走！如果覺得咱倆耍得好，借她些錢，等她回來，一定還我。看她認真的樣子，我拉她去到一個草垛子旁邊，問她，為啥要走？她說，你就不要再問了。我說，我想知道，不然我怎么給你借錢。她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抽搐的身影在夜色里更加單薄。憐憫還是愛？我不知道。我只想給她一個肩膀，讓她靠靠。我伸出雙手，她順從地依偎過來。過了許久，她才說，她定的娃娃親，人家要來商量話（男方去女方家敲定結婚的日子）。話一商量，就得出嫁，過不了年，她就成了別人的妻子，她不想這么早嫁給只見過幾面的人……

那夜，影片很爛，放映機時不時地出現麻煩。三弟急得在麥克風上呼我。我處理著斷片，腦子里卻一片混亂，沒有了平時的沉著。壓場時間較長，小名被人一次又一次喊著，罵聲不斷。這夜放的片子似乎長了些。沒等電影結束，我便拉著她去草垛旁邊商量。我說，要走，我陪你一起走，愿意嗎？她說，愿意！

我知道“愿意”二字，從一個姑娘嘴里吐出來意味著什么。

我將放映機托付給三弟，向承包者預支108元錢帶在身上。

路過她家門口。我問，要帶些衣服嗎？她說，不敢進去了。便急急地走著，走了幾步，她又跑回門口，從門縫里張望著。我說，后悔還來得及。她說，沒有退路了。走吧！走了幾步，她又回頭望著她家的大門。她說，爸爸媽媽該睡著了。我說，夜深了，肯定睡著了。她把頭巾的對角遮到鼻子上，只留著視線的空隙，躬身系好鞋帶，起身就走，腳步之快，我幾乎小跑才跟上。

身后，留下兩行私奔者的腳印在潔白的雪面上。

就這樣，我跟她逃離了故鄉，在沒有任何人的祝福下，我們走到一起，成為事實上的夫妻。我知道，我和二牛一樣，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為家鄉方圓幾百里制造了一起輿論風波，讓人們在茶余飯后有了豐富的話題。我跟二牛一樣，對于高昂的彩禮和包辦婚姻，勇敢地發出挑戰！但這樣的事情，使我的既成事實上的岳父和岳母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二牛和百草的私奔是成功的。他們定居在新疆呼圖壁，養育著一雙兒女，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可惜，我沒有經營好這段姻緣。走著走著，便把她弄丟了，讓她成為我的前妻。對于這段婚姻的回憶，一半是甜蜜的，一半是酸楚的。無論如何，我得感謝我的放映機和我的放映技術，是其蒙蔽了一個少女的雙眼，讓她沒有絲毫猶豫地跟著我，做了一回我的妻子，并給我生下一個女兒，也讓我嘗到為人父的甜蜜。

十

1997年的冬天，彩電降價，DVD的出現，使電影行業走向滑坡，甚至到了衰落的地步。我擱置了曾為我換來油鹽錢的放映機，開始走向餐飲行業，在玉門賣涼皮，賣大餅，賣燒雞。生意場上并非所有人都會成功，我就是其中一個失敗者，不得不改行打工下苦力。在銀川工地上的半年時間里，我知道了銀川蚊子的厲害。銀川的蚊子好像是專盯著苦力人的。我曾想，銀川的蚊子如果沒有苦力人的血來喂養，肯定會斷子絕孫的！仇恨歸仇恨，蚊子依然繁殖著后代，下苦力的繼續下著苦力，我心依然不甘，總覺得有一個地方會改變我的命運。2001年春節過完，我便背起行囊，踏上西去的列車，來到阿克蘇。吃苦，對于我來說，不再那么怯火。我走進裝卸隊，扛起超過自己體重的糧袋，我有意將精神上的痛苦轉移到肉體上，還兼職保安和保潔。人，一生下來就有兩只手，跟雞一樣地“刨食”，只是“刨食”的方式不同而已。靠自己雙手“刨食”的，總是光榮的。

我干著這些工作的同時，沒有忘記尋找屬于自己的“刨食”方式。阿克蘇地區文化藝術中心需要放映員，這無疑給我點亮了一盞心燈。在我沒有抱多大希望的情況下，老天爺幫我打開了這扇門，讓我順利地走進這個單位，做著自己一生喜歡的職業——放映員。

其實，剛走進阿克蘇地區文化藝術中心電影放映組，我還算不上一名放映員。四臺設備，五名放映員，跟別人爭搶，是不禮貌的事情。倒是跑片，無人問津。在沒人安排的情況下，我就自己安排自己干上了這一行。這一干，就是六年有余。所謂跑片，就是一家影院放映完一卷拷貝，再傳到另一家影院放映，一卷接著一卷地傳遞，也叫傳片。從地區文化宮到文化藝術中心，需過五個紅綠燈的路程。時限在十五分鐘內，如若延誤一分鐘，片子就會接不上，就會發生放映事故，這是絕不允許的。好在，不到幾個月，文化宮的電影蕭條下來，不得不改做別的業務去了。跑片之地換在農一師職工文化宮。一師文化宮距離文化藝術中心有兩個紅綠燈的路程，時限在七分鐘之內。我騎上自行車，不得不闖紅燈，曾被交警抓住過幾回，給他們解釋一下，也會放行。但交警總會警告，安全第一哦！我口里應諾“知道了”，心里卻想，延誤了片子怎么辦。跑片，是一項體力勞動。春夏秋冬，嚴寒酷暑、風吹日曬都得堅持。一部較長的電影，就有十二卷拷貝，每天放映四場，來回四十八趟。屁股與自行車座一直鬧著別扭。歇上一宿，又安然無恙。

六年后，農一師職工文化宮的電影放映也蕭條下來，停映了。我不再跑片，成為專職的檢票員，兼職保潔員。直到電影組人事變動，我才終于摸到自己心愛的放映機了。

電影院不同于露天電影。露天電影只能在夜晚進行，最多放映一到兩場，累計三四個小時就能完成。影院放映，尤其是多廳放映，場次密集，白天晚上都需在工作崗位上。別人過節放假，恰是我們放映員最忙的時間。

2008年前后，數字電影普及，膠片電影逐漸被淘汰。2010年10月，地區文化藝術中心引進數字電影設備，成為阿克蘇城區首家數字影城，并實現了多廳放映的功能。我又掌握了數字放映技術。

因為從小喜歡電影，便選擇放映職業。放映職業真的改變了我的命運，養活了我和我的家人，還帶給我無窮無盡的樂趣。遇到一部好電影，不由得總會看上三四遍。一部電影，就是一部小說的精華。我從精華中閱讀著小說，彌補了自己讀書不多的缺陷，進而走上文學之路。

一生，能干一種職業，貴在堅守，貴在一個“愛”字。我應驗了父親當初罵我的“喜歡電影，就鉆到電影機子里去”那句話，守著電影機，一守就是三十多年，守過的機型也換了一茬又一茬。每每看見那些老家伙們靜靜地躺在機房的角落，依然散發著它們原有的氣味，不知道為什么，內心就很平靜，那些多余的念想，一下就無影無蹤了。是放映機的氣味平息了我過多的欲望。守住它們，就等于守住了我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