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邊獨院

一

周末來這里釣魚的人會多些，一眼看去黑壓壓一片，不知道的以為出了天大的事。平日則寂寥，塘邊干枯的河床上皆是覆著塵土的鵝卵石，偶爾一兩叢芨芨草從石縫間抬起頭，也被西北張狂的風吹得發絲蓬亂，像村里剛吵完架尚未來得及整理衣衫的烈性子女人。

一個貌似農家的院落在塘邊伴著，孤零零像垂首在土里，周圍連棵樹都不見。甚至，往院里去的那條路也是土蒼蒼的，走幾步就能沾兩褲腳的塘土，越拍越是固執地往褲腿上飛。若非必要，無人肯朝它多看一眼。

很難想象多年前這里是另一幅樣貌——浩浩蕩蕩一河床的柳樹，綠意從金川河的上游墨云似的潑灑過來，將潺潺的流水聲深匿于密織的魚形細葉里，夾雜著來此消遣的附近工廠那些年輕人歡愉的手風琴樂聲——簡直一個世外桃源。

只不過，當這里還是世外桃源的時候，老馬并不在這個院子里，或者當時并無這個院子。那個時候，十來歲的老馬（那時是小小馬）已隨父母還有村里另幾十戶人家遷移到了百公里之外的異鄉。村子地處河與山陵之間的狹道，地少人多無足夠的糧食飽腹，可那異鄉一起腳跑上幾百米也還是黑黝黝的土地，鋪在人心上晃悠悠的。

有一陣兒，不肯離村的那些人可后悔了，當他們還在將刮嗓子的黑面饃饃切成片晾干，一點一點雞啄食一樣舍不得吃的時候，遷往異鄉的老馬家的飯桌上已是白暄暄冒著熱氣的大饅頭了。那糯香的氣味經由行路人干裂的嘴唇，穿越百公里風沙輕落于原村人的屋頂，屋頂那清瘦煙囪里冒出來的煙便逐漸變得渾濁，堵在村子很多人心上好久都透不過氣來。那是黑瓤兒的土地啊，命根子一般，多了日子才亮才暄才癢癢得讓人心里樂，少了日子就暗就緊就憋得人無法呼吸。而老馬后來個高身體也結實，大概正是這個緣故，相貌端不端在其次，至少小時候的白面饅頭為他后來干那營生打了一個好底子，那活兒沒個好身體根本就扛不下來。

當十年后老馬一家又遷回原村時，他也仍未在這個獨院里。當時，村子所屬地建市，估摸著會有好政策，于是收拾收拾東西又浩浩蕩蕩回來了。眼前既已吊著一把青綠的草，遷回地又是老根的所在，也算是落葉歸根。唯一不如意的是，村子在當年這些遷出戶返鄉問題上有些遲疑，地仍是那么一點地，人卻增多了，狼多肉少，又不得不收，都是自家血脈滋養出的枝葉，伸再遠也還在自家的根上。

好在，老馬他們回遷時村里人也已吃上了白面饅頭，甚至已經開始給自己建造牢固的房子了。于是，在保護生態意識尚未開蒙時，村民們將金川河那蔥郁的河柳掄斧子扯鋸子整皮車地往回拉，加上村里修水渠，滿河床自由的水不得不隱身渠內，老馬一家的木匠手藝終于熱騰騰地派上了用場。

老馬開始跟著父親轉莊子。

所謂轉莊子，即背著裝滿刨子鋸子斧子墨盒墨線那些工具的大木箱圍著村莊到處轉。自己的村子、別人的村子、再遠處的村子，主家管吃住，每人每天一塊七毛五的工錢。風里雨里，等背上的箱子壓得人直不起身，或開始想念家中老小了，便返回歇息一陣兒，稍做個調整。他們幾乎未曾久停過。方圓百里尤老馬父親的木匠手藝最是亮，牛肋巴似的門扇光透進去畫在地上的影子都是勻尺對尺的直，木柜上的雕花凸是凸凹是凹，線條的起伏處蒼蠅站上面都要打滑，響當當的好手藝把一家老小建房子一樣養得筆挺，在人面前頭抬得比天還高。

當真是“饑荒年餓不死手藝人”，且這樣的情景要細水一樣延綿下去，保不準匯集成大江大河般的洶涌。不承想上天阻隔，到老馬兄弟倆這一輩，那好手藝竟海綿吸水一般又給吸了回去。蓋房子搭椽子那些基礎活自然不差，做出的屋檐滴水一個水珠都不掛，椽子房梁粗細搭配省木料又結實，看得人心上那個歡喜。唯家具那些彎彎轉轉卻總也扣不上弦，又缺乏上輩人的耐心細致，乃至后來弟弟直接放棄，跑城里打工找營生，老馬則被他父親強罵著留下來，幫著雞毛零碎打下手。這手藝的確能把人養活住，且手頭常余著別人艷羨的零花錢，但木頭那活鋸鐵刨花究竟是累，且肺部常年被貼息而入的木頭粉末浸染。如今動不動咳嗽，還不敢去醫院檢查，怕檢查出什么大病先把自己給嚇壞了。一雙手更是看不得，搬斧鋸木那些活將幾根指頭折磨得粗砂紙一樣，全都變了形。

房子終究是要蓋完的，村子就那么多人，且農戶的家具也能從外地直接定制回來組合拼裝，樣式還比老匠人做得新穎很多，以至于落手里的零用錢越來越少，日子全不如最開始那樣讓人得意。無奈，老馬只得在父親的連勸帶罵中違心做起了那東西。什么東西？壽枋，說直接一點兒就是棺材，棺材的棺，棺材的材。乍一聽的確讓人一驚，可這究竟是人的必需品，無人能離得開。何況，有些老人六十歲以后還會提前將棺木定制妥當，擺放家中儲麥存谷，據說有積福增壽之效。也就是說，能做那東西的老馬一家實則萬難之中抱了一個鐵飯碗，穩穩當當的營生。

老馬這才將全家搬至塘邊，這里僻靜擾不到民，何況老馬成家乃至中年后越來越是一個孤性子，悶聲悶氣不愛搭理人，剛剛好。那些去釣魚的人，大都不知這獨院的用途，只一心盯著水面的魚漂做神仙。而不得不進出小院的別人，心上縱有說不盡的離散哀愁，也在走出院門的同時就調整好了表情，不露一點兒聲色，好比從后臺登上了人人都注目的舞臺。

二

兜兜轉轉這才提到老馬這個行當，實在是替他延宕這些起初的不情愿又不得不為之。小時候吃不飽肚子，在大門外眼巴巴盼人來找父親做壽枋，不去想多一個人來家里，這世上就多一分悲歡離合。初中畢業，雖識得幾字不做那燈下黑，臨了也只能在家擔柴種地，心里一萬個想法將來絕不做這行當。等最終迫不得已學會這營生，從此想撂也撂不下，便只好認命，待父親下世，竟漸漸成了這里壽枋做得最好的手藝人。

何為好？這么說吧，壽枋在當地無論形制還是大小其實都一樣，大概的長方形，除超過兩米個頭的人需特制，其他都按傳統“棺材五尺八，紗帽靴子都盛下”的慣例制作，且頭大尾小，合著人身體的寬瘦比例。通體一律大紅色，雖聽上去不那么端嚴，但從權威的胡閣老（當地最有名的歷史人物，據說官至應天府巡撫都御史）時期流傳下來，也算得一種承襲。只是成形后的壁畫千差萬別，罄盡定制者的全部心思。兩側“墻”或為赤虎，取龍的吉瑞；或為風景，盼親人所往有美景相伴；或為人物，神仙為鄰不得孤獨。頂部“蓋”大都為鶴，駕鶴西去。前壁靈位。后壁男人海水朝陽女人腳蹬蓮花，完全的字面意思。總之，都隨在世親人最誠的心愿，要給亡者建一所順意的房子。“所謂死者，不過吾人自一存在之形式轉為別一存在之形式而已。”對于村里人，馮友蘭的死亡哲學雖大可不必照本宣科，心里卻本能地存著它的意，“逝者為大”，怎么都不為過。

只不過，壁畫再豐也是壽枋成型后的次一道工序，是畫匠的事，同老馬無任何關系。與老馬有直接關系且最能體現他手藝精湛勝于別人的，是原初的壽枋在變形部位的弧線角度。要知道，橫平豎直于一個資深木匠并無什么難度，難的是曲線處的起伏與波折，尤其純手工制作，其精微之處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比如壽枋頂蓋的拱形，那粗手藝的匠人，制作出的拱形別別張張，弧線處不是扭了就是歪了，怎么看都拗著眼，叫人心里疙里疙瘩像擱了一張搓板。而精細手藝的老馬心無旁騖眼不錯手地做出來，那弧度線條的圓潤自如，那“拱”在形意上的張弛有度，那精雕細琢的魚尾隼在兩塊拼板卯槽間鼓動的張力和嚴絲合縫，讓人上下左右竟挑不出一點兒毛刺，心上像漫過瑩潤的細水。這不單靠手上功夫，還在于心，心的細膩柔和與端正穩妥，由個高體壯完全西北漢子的老馬放逐于手，手心合一，自然便成了別人難達之高度。僅這一點，周圍其他壽枋匠人縱驅馬十匹都趕不上。

歸根結底是心的緣故，手隨心動，心誠則靈。除了壽枋本身的制作，每次壽枋交工，按當地風俗老馬必會用定主提前拿來的毛巾將壽枋內外細細清掃擦拭一遍，細細地將清理出的細木屑（之前會有意識留一點）分成幾份，交給離世之人的幾個孩子，隨后再將親人蒸好的白饅頭放入壽枋。必要時，還會在封棺前耐心等這家的娘舅親戚驗棺確定，無任何差池方安了心。這些風俗其實大家都懂，老馬那里做得尤為細膩，加上他對壽枋價格規定得透明且實在，從不厚此薄彼，使村里人對他格外信任，凡事必會第一時間想到他。尤其那幾年，離世之人陡增，四處壽枋奇缺，一些子女在老人病初便在老馬那里預定了棺木以防措手不及，結果那老人仍好好地活在世上，但壽枋絕不因彼時的奇缺而被別人高價拿了去，仍好端端擺在老馬的作坊里，直至老人某天真正離開。他可真是每戶人家都曾“役使”過的老馬，忠誠可靠使人敬。

人可以有各種各樣的活法，哪怕排山倒海，上天入地，但最終歸宿只有一個，那就是死，還要死得安心，“入土為安”。老馬幾十年如一日的，恰是要給亡者及其在世親人的這種“安”。死生可齊，樣樣得隆重，老馬樣樣都做得好。

當然，也有連老馬都無可奈何的，即年輕時死去尤其尚未成家的那類人是不允許入祖墳的，說他好不容易生出，還沒好好履行在世的責任便離去，在世人眼里是一種哄騙，只好懲罰似的潦潦草草給一口壽枋，潦潦草草往家墳圈地之外隨處一埋。雖于至親之人是更深的苦痛，但包括老馬這樣的人，亦都得無條件遵從，替任何人都難過不得。只嘆那葬于家墳之外的年輕人，在世原本就未能長久地活，死了竟也悲涼無所依，簡直是一種殘忍。

三

“死了的人知道什么，還不是活著的人瞎折騰！”老馬平日極少說話，但只要說出來，便直通通一根棒，滿臉的不屑和冷定。下午參加完一家農戶的喪事，他直接去了村委會，村上要給每家免費安裝太陽能以供冬日取暖，他有事耽誤了幾天。

村干部都在，正熱火朝天聊著什么。聽幾句，原來社區主任去上廁所，一男一女隔著蹲廁隔板正聊上午村里那家的喪事。社區主任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聽廁所兩人越聊越起勁，久未有起身的意思，就先回辦公室了，這會兒幾人正拿此事當笑話講。

說起早晨村里那家老人的喪事，他們心知肚明地笑。兄弟倆為著辦喪事的錢這個出多了那個出少了相持不下，喪宴剛結束便把村書記他們留下來要斷官司。哥哥在外地回來少，弟弟以自己盡孝多為由讓哥哥承擔大部分喪葬費，哥哥則說每月給老人月錢多。為此兄弟倆從初喪那天爭到喪葬結束，最終要村領導給解決糾紛。也不知最后怎么解決了，這會兒村書記他們幾個在辦公室眉眼橫飛，一邊躲躲閃閃怕說多了不合適，一邊心里又實在忍不住。

村里這樣的糾紛其實很多，村干部見怪不怪當了閑余談資。對于老馬則更是稀松平常，做了大半輩子壽枋，眼里都是人世的離合，把其間的人情冷暖體會得入骨入髓。有的人家，老人活著的時候看都不多看一眼，想著辦法往遠處躲，臨了辦喪事，一下子孝心膨脹，講排場要聲勢，價格最昂貴的十厘米厚的柏木緊著定，人前戲份十二分的足。還有的老人，子女常年在外打工，平日電話都難得打一個，結果老人宅家幾天了不見影，鄰居破門而入，人早已病歿，院內甚至有了異味，讓人心上凄涼，簡直不敢老去。當然也有真正孝順的，生前好吃好喝甜言蜜語，死了也是平常的大悲傷，于外人并無任何形式上的差別，也算子女的好德行是老人的好福氣。

總之啊，這世上千千萬萬的人，就有千千萬萬個心思，沒有誰能度量得清楚，也沒有誰能操得了誰的心，只能管好自己，本本分分把該做的事做好，把壽枋做到在世的人滿意，死去的人冥冥中有所慰藉，就足夠了。老馬坐在那里，一聲不吭等村委會那些人說完笑完了，這才慢條斯理問起太陽能的事。村主任爽快，說：“沒事沒事，你哪天有時間，提前聯系給你裝。”如今鄉村振興，村委會一派新氣象，連連的笑臉，辦事還利落。

復又返回水塘邊的獨院里。

老伴正在院子里洗豬腸，知道老馬好這一口，一有閑就做。那東西清理起來極不易，得把盤起來有一大盆的蛇樣細腸一條條由內向外翻出來，祛除臟物后洗白洗干凈無任何異味了再翻回去，炒豬腸灌血腸都是餐桌上的美味。回想剛才在村委會聽到的上午那家喪事的糾紛，人于至親都是那樣一種濁意，可豬腸這樣原本的臟東西卻被做成令人親近的美味，這世間有些事當真經不起推敲。

見他進門，老伴趕緊放下手中活，倒了一杯茶迎面笑嘻嘻端給他，老馬的心這才舒展了些。老伴是個好老伴，在他這職業備受村里其他姑娘忌憚遠離時，唯她喜他的老實可靠又細致，冒著眾叛親離的風險嫁給了他。她難道不怕嗎，一個女兒家，初上他家，門縫瞄一眼壽枋都身不由己往后退，回家就喊頭疼，心上緊念“阿彌陀佛”。終于同老馬成家后，見那東西在老馬手里如同家里一個必需的碗柜，且并沒有讓她因此而遭受什么劫難，這才漸漸忽略不計，并習慣了別人對這行當的避而遠之，哪怕平日里人事再清冷，也幾十年與他相濡以沫。有一年，村上老兩口吵架，女人氣不過跳河自殺，男人撲身相救，硬是連著一起丟了性命，被村人撈上來后，兩個身體就擺在老馬家院門附近，嚇得久經沙場的村委會主任愣在一邊不知所措。老馬和他老伴一副淡然模樣，忙前忙后幫著抬人收拾殘局，安慰崩潰的子女，平靜得像練就了什么百毒不侵的功夫。

“有什么可怕的呢？人死了，也不過一疙瘩肉。”老馬看得通透。有些地方風俗，入殮蓋棺時，除至親之人，別人連影子都急急地躲，怕萬一被帶入棺內難以脫身，可老馬自己都說不清影子被帶去多少回，還不是照樣好好的。“死生終始將為晝夜”，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終，如同有白天就有黑夜，自然而然的事。只不過，人在世一定要懂得愛惜，愛惜自己，愛惜家人，愛惜親近的所有，否則一旦失去，后悔都來不及。要像上午喪事那一對兄弟，為逐利臉面都不顧，那更是枉活了。

也因此，老馬人前寡言，人后卻絲絲縷縷勤勉，憑一手別人不愿從事的技藝，不但把老婆養得耳垂頸項都綴著亮閃閃的金飾，兩個兒子也順順當當娶了媳婦成了家，并先后在城里有了房子車子，村里人嘴上不說，心里不知道有多羨慕。

四

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制作壽枋，老伴端來的茶只喝了一口。

除外還能干什么呢？孩子們都有了好的交代，想吃長面吃長面想拌涼面拌涼面，眼看自己鬢前白發與日增多，除了掙點兒零花錢，其實也是為自己和老伴的后半輩子熬生活。不知不覺人就老了，再大的心勁都湊不夠力氣，只能一天一天地往前熬。

老馬躲在院左側一間大房子里做壽枋，放院子里會被過往釣魚的人看到，影響旁邊魚塘生意。都是謀生活，理應彼此體諒。倘不是擺在那里的特殊形制，那房子根本就像一個普通的家具作坊。而且，人要是努力地把它想成木頭，進門見到也就不怎么害怕了。木生大地，有呼吸和溫度，貼著人的。鐵則是壽枋的最忌，怕它的生硬與尖利。南方習俗，棺材釘上鐵釘，視為對亡故之人的深仇大恨，人死后也不放過。北方也一樣，人們不喜鐵的生冷，故整間屋子除刨床斧子那些，不見一絲鐵影。所需木板連接處用的都是前面提到的制作精良的木質魚尾隼，兩頭大魚尾狀散出去，中間窄，掐著細腰一般，將它楔入木板同樣魚尾狀的卯槽，再用強力膠一粘，合成的整一大張從再高處摔下來都不會碎。好像從前也有人用石棺槨的，更不可能摔碎，可石頭給人以冷寒，即便再堅固親人躺在里面也是孤涼，全不如木頭溫和，仿佛同人世還連著一點兒暖意，于至親之人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安慰。

一個人做不了，那木板有的山一樣重。起初老馬的老伴幫著做，忒重的木板從用了三十多年的那張文物般的舊刨床抬上去抬下來，一遍一遍實驗對弧度，一遍一遍打磨嚴棱角，直到壽枋所有拼接處達到密合，即便浸在水里也一絲兒氣都不透，方算得上成功。那是個技術兼力氣活，年輕時的老伴聰慧又吃得了苦，能省一大筆工費。如今老伴老了干不動了，只得再雇個人，成本雖較之前高了，但那人比老馬活泛，一說話臉上的皺紋都在笑，也很有些見識的樣子，于是院內并沒有院外感覺到的那樣死枯枯。

也因此院子顯得空大，中間一根橫繩晾著幾件舊衣，平添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靠墻一側堆了些褐色的大樹根，枝干張牙舞爪像亂喊著刺向天，卻不是用來做壽枋的。壽枋是專用的木材，松木或柏木。松木便宜，一般人家常用，但沒那么防潮防腐蝕，埋地下也許很快就朽了，一般人只為省幾個錢，不在乎那么多。柏木質密，在地下保存時間長，自然都是些有錢人或喜歡裝排場的人家用，隨便他們，有錢怎么禍禍都行。但無論松木柏木，進貨后都要提前晾得透干，以最大程度保證它入土后的防潮，這是質保必須。諸如這些細節都得要處理好，眼看這行業競爭愈發激烈，連一些毫不相干的生意人都能從外地直接批發回來零售，像商店里的油鹽醬醋塑料盆，且款式顏色任人選價格還不高，已然擠占了他這樣手工制作的市場，老馬心里著實壓迫。原想進一臺合縫機，半機械化操作，不用那樣吃力地對線打磨，然而一合計，那東西一萬多，眼看人老力衰，不知道還能再干幾年，實在也不合算。

就先這樣干著吧，像原來的老家具，一個一個慢慢地做，一天一天慢慢地熬。之前曾有把這手藝傳給兒子的想法，但兩個兒子同他年輕時一樣對這行當無興趣，寧可風里雨里在城里打工賺碎銀。倒不是別人那樣的忌諱或者怕，從小浸融在這個院子里，早就耳濡目染習慣了。是吃不了其間的苦，木頭那樣的重，且這行當說出來終究不大好聽，年輕人放不下那張臉，就任他們，日子又不是非它不能。對老馬自己卻是非它不能，手底下有個活兒，強過成日里閑著曬太陽打牌，那是標準等死。當然，死是必然的，誰都逃不過，就等再老些了，也給自己和老伴備上一個，別到時候自家的事也要靠村委會出面調解，當真挺丟人的。

如此想著的時候，太陽已快要落山了，金色余暉斜落在那個魚塘里，脈脈地沁著一片闊淡而恬靜的光。老馬平日并不關注那魚塘，每天的事把時間塞得滿滿的，連個透氣的縫都沒有，但干完活打算關院門時無意間朝塘邊瞥了一眼并看到那片光時，忽而覺出一分好看。事實上，這地方早就不如從前河柳滿床時的熱鬧和蔥蘢了，但當暮色降臨周圍一片寂靜時，他內心仍有種說不出的平靜和滿足，仿佛連呼吸都深深地融入這令人安心的寂靜里。

他緩緩地朝那片光走過去，想在塘邊抽根煙再回院里，不料暮色沉沉竟還有人在垂釣。走近，發現是常來這里釣魚的一位退休工人，他雕塑一樣坐在那里。兩人在院門口那條路上遇到很多次，但只說過一次話。是那老人無意間看到他院里的營生，表情復雜地問了他一句：“你這里，定一口柏木壽枋什么價格？”他如數作了回答，卻莫名覺得那老人問那話的樣子很孤獨，就像荒漠里獨自長到老的一棵樹，就像此時他一個人坐在夕陽將盡的塘邊，周圍一片靜寂。

老馬走到那老人旁邊站定，什么話也沒說。那老人亦連頭都沒抬一下，眼盯著水面，像是在等魚上鉤，又像在想其他的什么事。平靜的水面上，魚漂一閃一閃地亮，如夕陽即將褪去的一粒碎光。

人老原來是這般的寂靜，好似一個明亮艷麗的白天一點一點沉入黑暗，好似一場非凡的熱鬧被一層一層剝去喧嘩跌入清冷，好似這塘邊孤坐著的老人說了一生的話此刻一句話都不想說，好似老馬自己大半輩子都在這孤冷的塘邊做這孤冷的事，最終也成為像芨芨草一樣孤冷的人。唯不同的是，相較人世的很多冷漠，只這件事不偏不倚給了人最終的溫暖和歸宿，這使老馬一生縱有再多的波瀾，亦覺得心中安然有所傍依，僅此一點，足夠讓老馬在其后的歲月里感到欣慰了。

一根煙的工夫，老馬感覺心上的積重輕了不少，他看了眼水面還在閃亮的魚漂，默不作聲離開那垂釣的老人，折身返回自己的院子，輕輕地將門關上了。

塘的那邊，夕陽正慢慢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