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石頭

霜降

一些細膩之物，蒙上草葉、瓜架、瓦楞，

蹲在枝上的

一只烏鴉，白了。

……簌簌，掃地的僧人，一掃帚一乾坤

他的黑眉毛，白了。

一條路通向農舍，一條路通往寺廟

這漫山遍野的清風明月、雞鳴狗盜，白了。

霜降之日，一些細膩之物，給人間上了一堂

早課。

小雪

她是你的小資，我的小綿。

她是小意境、小確幸、小吊墜、小乳房。

首先她是鹽，然后是粉。

她刷白人的想象——

像白紙一樣白，像白雪一樣白。

她白得不知所以。

然后她薄。我愛她的薄，薄薄的薄情。

然后她細。我愛她的細，細細的秘境。

她是我小小的不幸，稍縱即逝。

一個摘棉花的婦女

她的豐滿，恰如爆裂的棉花。

一個婦女，溫暖的名詞。她摘棉花，

不停地往包袱里塞，

男人的白襯衣，女兒的小棉襖。

一朵朵棉花，舉著一團團白日焰火。

起伏的棉地，飄著白云。

一個摘棉花的婦女，

隱約感覺到隔著棉花的肚皮里，

正孕育著踢她的小生命。

她直起身來，捶捶腰，笑得像一團棉花，

整個世界就陷在棉地里了。

長河飲落日，也飲我

暮晚，水退至江心。

清晨，水漫過腳踝。

很久以前，它已經漫過我的

腰部、頸部，沒過我的頭頂，

讓那江水中浮立、飄散的頭發，

變成水葦和水草。

——站在江邊，我想我就是一條江的

坐標，它的虧和盈，與我的身體緊密相連。

我的家鄉有一條小河，叫沱江。

一九六九年農歷七月十二，

我出生一睜開眼睛，

眼里就浮現了火紅的晚霞燒光了沱江兩岸，

多么驚奇。后來，我沿著火光的方向，

走向長江，我看見了，

水的長和遠，水是怎樣流到天上去的。

再后來，我來到珠江、東江、增江，

我目睹了一個又一個

和我一樣熱愛江水的人，

在一條江，死亡和新生——

人們在維系一條江的泡沫和庸常。

周末去江邊，

我不是第一個到達江邊的人。

我朝江水里投入一塊石頭，

石頭卻穩穩落在我的眼底。

是的，當又一個晚霞滿天，

長河飲落日，也飲我。

釣

那日，我在晉的一碗清水里釣魚

碗沿，羅敷走過

那日，我在宋的一只木桶里釣魚

桶里，月亮升起

那日，我在民國的一方池塘里釣魚

岸上，游魚穿梭

今日，我在一條江里釣魚

我問江水中那人

先生，釣了千年，安知魚樂？

孤獨的石頭

一塊石頭是孤獨的。

它立在那里，從不開口說話。

你錘打它，聲音從你的疼痛里發出。

——灰要經過多久才變成一塊石頭？

你要經過多久才變成一塊石頭孤獨的一

部分？

注目一塊石頭，然后離開。

你死了，你的灰依然在彌散、抗爭。

我愿意

我愿意

和獅子、老虎交朋友

它們要么讓我摸它的頭

要么干干凈凈地把我吃了

皮毛不剩

我最不喜歡像人一樣

在面具下疲憊不堪地活著

而我又是人

我只能每天撕掉一張面具

把生活撕得血肉模糊

直到自己露出

動物的本性

偷

——致妻

我偷了你的孩子

跟我一個姓氏

我偷了你的前三十年

我有足夠的青春揮霍人生

我偷了你的秘密

放進漂流瓶漂在海上

我偷了你的黃昏

那金色的光芒照耀在我臉上

我偷了你的盒子

我把我放進去和你靠在一起

祖國

你是星空

我給你一盒火柴

一根一根，擦拭黑夜，點亮孤燈

你是大海

我給你一個女兒

鎖骨是海岸線，乳房是鯨，情欲是海嘯

你是沙漠

我給你一滴水

沿途是春，飛沙變野草，亂石造宮殿

你是高山

我給你一個神

植物開口，動物說話，樹葉變精靈

你是平原

我給你一粒種子

給你雨水、驚蟄、春分、谷雨、芒種

你是母親，我愿回到胚胎，

讓你臉上永遠紅暈

你是祖國，我愿是萬物，我愿是愛人

塔

塔坐著或站著，一樣無所事事。

你看到它，有時在西安，有時在杭州。

今天，我在增城的一座塔的身體里。

塔站在岸上，也臥在水里，

它靜默如啞者，我卻是活動家——

行色匆匆，穿塔而過，如過江之鯽。

天花板上有一個漏子

房子的天花板上

有一個漏子

一場聲勢浩大的雨中

只有一滴雨順著天花板掉下來

它既幸運又孤獨

四月的泥瓦匠

泥瓦匠在遠方的工地，他運來，

砂子、水泥、鋼材和雨水，種植房子。

四月一天天流逝，房子蘑菇一樣，

長出來，暖暖的燈光照亮著，

房子里的愛情。

泥瓦匠失落地從四月

轉身，又返回四月。

他計劃多年后的五月，

回鄉。他想為自己建一座

蝸牛一樣的房子，

生一只小蝸牛。

月亮出浴

月亮出浴，褪去棉布、輕紗

她的圓、滿和剔透

令天上所有的神和星宿

遠離。她是人間的情人

她把身體里的白銀

分散給大地上的每個

窮人和富人

今夜，一輪一億光年的月亮

掛在我的頭頂

如果給她裝上一尺柄

她就是仕女手中的一把扇子了

如果輕輕一扇

天地間就朗朗乾坤了

落葉頌

深秋，高處的樹葉，陸續墜落，

它們返回故土——那方寸的葬身之地。

曾經有兩片樹葉，在空中盤旋，糾纏，

時而葉尖對葉尖，時而葉片貼葉片，

演繹一曲死亡之舞——

我是她手里的一只玩具

——寫給兩歲的外孫女張梓韻

她爬上我的肩頭，

一雙小手抓著我蓬亂的頭發。

她咯咯咯、咯咯咯地笑，爆米花一樣，

落到電視、沙發、茶幾、果盤的水果里，

周圍的空氣充滿純凈。

此刻，我是一個幸福的人。

神為我安排了兩個女人

她的媽媽和外婆正在廚房忙碌。

此刻，我又是一個多余的人——

神配送到她手里的一只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