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養我的寨子位于重慶市秀山縣雅江鎮雅江居委會,既是社組,也是山寨。因為第一戶落戶墾荒者為吳姓人家,隨即取名吳家寨。寨子位于一處坡地,以寨子中間的一條引水溝渠為界,分坎上和坎下。寨子里的人家多是外地遷徙過來的人家,主要為土家族和苗族,漢族出現在新中國成立后,隨著婚姻關系而出現。由于寨子里土家族多于苗族,婚喪嫁娶等習俗比較偏向于土家族。婚姻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主要分為兩個階段,一是婚嫁前奏曲,包括托媒、合八字、請媒、訂婚、認親、請期和哭嫁;二是婚禮進行,包括過禮、女方花園酒、踩斗、露水傘、坐床、出拜等儀式。
整個儀式過程,最出彩的應該是女方花園酒的第二天,也叫“正席”的日子。這天,男方的迎親隊伍會請押禮倌(也稱押禮先生)和嗩吶手、鼓手、鑼手、鈸手等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前往女方家迎接新娘。有些地方迎親隊伍是下午就去,但更多的是半夜三更。日子提前看好,不能早更不能晚。雙方見面接洽的時刻很關鍵,迎親隊伍的押禮先生尤為重要,必須能說會道,口才極好,出口得四言八句,頗有文采,不僅考驗反應是否快,也考驗肚內是否有貨。我有個堂哥,個子不高,也很瘦,但平常喜歡鉆研這一套,寨子里很多人家娶新娘都是他做押禮先生。當然,有人家外嫁女子,他也會作為女方接待先生。在婚禮現場,他和平時的散漫不同,整個人就像一把拉滿的弓,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氣氛緊張又活躍。無論男方或女方,若是在這場問答中輸掉,會被對方小瞧,抹了面子,雙方只能努力表現。整個過程包括遞投書、迎押禮先生、端杯盤、端杯盤說、經主、回車馬一、回車馬二等等。現場問答不是隨意亂來,有著固定的問答句式。風格有點類似于順口溜。不過,遇到刁難的接待先生,對方會就地取材,看見什么說什么,這時候非常考驗押禮先生的隨機應變能力,對方說什么,就得答什么,用俗話說,叫見子打子。
遞投書現場,女方親戚和男方的迎親隊伍圍攏,大家都想看看這場龍爭虎斗。情況大抵這樣——女方接待先生在場等候,男方迎親隊伍抵達后,男方的押禮先生就和女方的接待先生彼此作個揖,作揖完畢,接待先生就開始說話了。如:“你來得急走得忙,龍行虎步氣昂昂;你翻山越嶺多辛苦,汗水打濕新衣裳;你來到茅棚接待不夠,望祈海涵!”押禮先生必須得即刻對上:“我一沒忙二沒慌,光腳來到貴地方;我來到此地抬頭看,你接書先生人才出眾、品貌端方,開言就論古,出口就成章;你庭前擺起八仙桌,金杯玉盞擺桌上,香茶美酒樣樣有,竹葉青來十里香;仁兄提壺把茶敬,小弟在此不敢當,老親老戚不必不必!”如果女方不刻意刁難,這個時候,接待先生就會給押禮先生臺階下,放下茶杯,提上酒壺:“押禮先生果然能,賽過古代那蕭何;蕭何才能和六國,臥龍舌戰吳群雄,你口筆雙全,聰明聰明,你能說會干,文武雙全;今日到此為何事?請你把我說分明,我且勸上一碗酒,若不嫌棄多喝幾碗。”押禮先生不能夠示弱:“接書先生請聽清,我且把你說分明,我們禮倌請到我,差我當個下書人,你問到此為何事?投書里面寫得明。人要休息車要停,人呼馬叫要扎營。一時半會兒到堂前,八仙過海各顯神能。我不會說不會言,辦個交擱轉回程。”
當然,如果繼續對下去,會持續很長時間。堂哥曾經在一個小寨子遭遇一次慘淡敗局。女方父親是村支書,有點文墨,他想把女兒的婚禮搞得熱熱鬧鬧,刻意請了一位很會說的接待先生,對方和我堂哥一問一答,時間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堂哥敗陣而歸。堂哥自從那次敗局后,回家后苦下功夫,學了不少新東西,后來再沒有遇到敗局。這也許是很多家庭沒有刻意刁難的緣故,也許是真的本領提高了,難逢對手。只是現在無論誰家嫁女兒,這些儀式都在不斷簡化,那種熱鬧的場面再難看見了。
除了遞投書,哭嫁也是我們當地婚禮的一大亮點。哭嫁包括很多環節,主要有隔夜哭、連夜哭、輪番陪哭,哭嫁的時候多是邊哭邊唱哭嫁歌,如泣如訴,若悲若喜,悲喜交融,內容豐富,感情強烈。哭的內容涵蓋父母、哥嫂、姐妹、戴花、上轎、媒人、辭祖宗等。如哭戴花:“金花銀花不見藤,只見金花不見人。金花銀花頭上戴,頭上響鈴鬧沉沉。八寶耳環金圈子,牙簽插到胸當門……”又如哭上轎:“腳踩金斗四角方,手拿金筷十六雙。前頭八雙跟我去,后頭八雙給兄弟。前頭八雙跟我去,我自拿來我自吃。后頭八雙給兄弟,多多進些錢和米。”這些哭嫁歌均是經過當地一代代婦女口頭創作、不斷豐富加工而逐漸形成的一種類似詩歌結構的抒情悲歌,巧妙地運用了比興、雙關、擬人、反復、對比、夸張等修辭手法,具有一定的傳唱性和文學性。
大哥結婚是1995年冬天。那時我正在讀初中,非要纏著父親跟隨迎親隊伍一起去迎親。父親見狀,也就同意了,畢竟像我這樣的年齡,如果不是在讀書,也算是家里的勞動力了。既然算是勞動力,也可以當大人來對待。大人們可以做的事,我也有資格參與其中。大哥和大嫂是在修建319國道的時候認識的。大嫂是承包經過我們附近幾個寨子路段包工頭的姨妹。當時施工隊租了我家老屋的二樓,幾十個工人擠在一起,需要人專門做飯,大嫂便跟隨姐夫過來了。我只知道大哥突然就要結婚了,并不知道大哥和大嫂是怎么走在一起的。聽母親說包工頭覺得我大哥做事踏實、為人老實,就出面牽線,至于真實情況如何,我也沒有去深入了解,只知道大哥大嫂婚后相敬如賓,日子過得不錯。大嫂的老家在秀山縣城另外一個方向的清溪鎮,離我們雅江鎮比較遠,而且家庭條件比我家好很多。大嫂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家里非常重視,準備了許多嫁妝。我家這邊只得雇四五輛貨車前去裝嫁妝。同去的迎親隊伍,寨子里全部青壯年都參與了。迎親過程比較順暢,堂哥作為我方的押禮先生,沒有被對方刁難。迎親隊伍按照看定的時間,準時出門。只是迎親隊伍在返程途中出了事故,讓一件喜事蒙上了陰影。其中一輛迎親車上,有個四十多歲的男子,因為冷,加上熬夜太久,在女方家吃飯的時候,又多喝了一些酒,在車上忍不住犯起困來,抱手抱腳地坐在大紅的柜子上,車子突然急轉彎,他被甩下了車,摔成了重傷,失去了勞動能力。對方家人便找上我家索要賠償。雇用的貨車師傅,卻以是大哥的朋友僅僅是幫忙而已,不愿意賠償。事實上大家都知道,雇他的車早提前支付了報酬,只是報酬交由另外一個堂哥轉交,這個堂哥并沒有第一時間給對方,這成了貨車師傅拒絕賠償的理由。后來,經過多番調解,他最終愿意出三分之一的錢。經此一事,我家頓時淪落到債臺高筑的尷尬境地。除了婚宴收取的禮金外,負債狀態續了四五年,我和小弟小妹也因此相繼輟學。
二
輟學后,我不得不跟隨打工浪潮,遠離家鄉,前往沿海地區。從1997年底去福建打工算起,我離開老家的日子已超過了二十年。這二十多年里,我回家的時間越來越短,次數也越來越少,很多時候都是電話聯系。最開始的談話內容無外乎家里的生產生活,后來是家人的身體健康等。到了最近,電話中總避免不了一些關于死亡的事情。比如今年,母親不止一次念叨,寨子里誰又走了,還一一給我念出他們的名字。這些名字雖然陌生,但我印象中確能找到他們的影子。特別是一年之間先后有五個老人辭世,給我帶來很大的震動。后來想一想,人老了,遲早有一天會離開,也就釋懷了,但轉而想到父母已年逾七旬,我卻長期不在身邊盡孝,內心實難安寧。人生七十古來稀,含辛茹苦把我們幾兄妹養大的父母,已經到了活一天少一天的遲暮時光,而作為子女的我,卻不得不為了生計和小家庭遠離他們。這是一種不可言說的悲痛。
寨子里有逝者為大的傳統,無論生前兩人或者兩個家庭有多大的仇恨,一方過世后,在葬禮上另一方也會過來送對方最后一程。葬禮包括祭喪、唱喪、跳喪、送喪四大流程,主要在渝東南武陵山區流傳,屬于土家族民間喪葬祭祀舞蹈,吹、打、唱、念、舞等為一體。據傳這種習俗源于古代的巫舞和巴渝舞,歷史十分悠久。目前主要流行在重慶的秀山、酉陽、石柱等地。當然,像湘西的花垣、黔東南的松桃等地也有部分村落保持著這種習俗。其中跳喪俗稱“打繞棺”,最為精彩。打繞棺一般是在晚飯后,由專門的喪禮隊伍操作,現場會配以鼓、鑼、鈸、嗩吶等樂器,喪禮隊伍中擅長鈸的人在前面,其他隊員和逝者晚輩緊隨其后,整個過程又打又唱又跳。跳喪隊伍最前面的被稱作“羅漢”,后面跟著跳的包括金童、玉女、孝子等,人數不少,會形成一條長龍,有的端靈牌,有的拿陰陽幡、寶蓮幡,有的拿錢、珠棍、火棍等道具,其余的則是專業的嗩吶、螺號、鼓、鑼等師傅。打繞棺主要圍繞置于靈堂的棺材舞蹈,也會在進門和院子的東南西北中各位置穿梭跳躍。這些地方會擺放八仙桌,桌上會放一把木椅,木椅上則會放碗,碗中有米,還有香燭等東西。整個跳喪過程涵蓋了雙龍出洞、螺絲旋頂、古樹盤根、雪花蓋頂、金蛇脫殼、繞線扒子、火龍噴珠等動作。除了跳的內容,還有歌唱和嗩吶配合。歌唱和嗩吶都有固定的曲牌。歌唱曲牌包括總神佛調、請佛調、請圣調、車子調、十聲佛調等十二種,嗩吶曲牌相對少一些,有大開門、小開門、正宮調、凡之調、過河調等九種。整個葬禮時長沒有明確規定,根據逝者家人需求而定,最短的一天,最長的可以七天,多數為三天。喪禮的完整過程,我只在伯父和外公的喪禮現場感受過。伯父過世的時候我還很小,大約七八歲,因為太小,沒有參與跳喪,記憶不深刻。而外公過世的時候我作為孫輩跟在幾個舅舅身后,參與了跳喪。全程速度很快,不停地跳、跑,幾趟下來,便覺得氣喘吁吁。原本有的悲傷,會在這種儀式下,因為疲憊而淡化。不過,停下來,聽著靈堂播放的哀歌,再聽見哭喪人斷斷續續的哭聲,悲傷便會止不住地再次涌出,讓人更加難以忍受。
哭喪一般是死者的晚輩,長輩從不參與,且全是女性。哭喪很損人身體,母親當初在外公喪葬儀式時就曾經哭得現場暈厥。哭喪并不悲傷,真正的悲傷源自親人的過世。心里本來就因為親人離開而萬分悲傷了,還要一場接一場地哭泣,這種情形,身體弱一點還真抵擋不住。這是一種習俗,其實也是一種文化,屬于情感的流露和表達。可惜后來,親人參與哭喪的越來越少,葬禮也流于形式。在葬禮現場看見的哭喪人,除了少數親人,大多數都是請來的,哭喪已經變成了一種職業。
好在我們寨子不大,家家戶戶彼此沾親帶故,大家非常團結、和睦,遇到敬重的長者過世,寨子里一些女性會自發參與到哭喪的隊伍中。我曾經遇到過這樣一次哭喪現場。那是寨子里吳姓人家輩分最長的長者,是我的爺爺輩。他不僅是寨子里吳姓人家的最年長者,也是整個寨子最有文化的長者,讀過古書,做過教書匠,不僅能書會畫,而且還會竹編。他是我們寨子舞龍隊伍的領頭人,編制的長龍結實、好看。除了編龍,還會編花圈,就連迎親時需要的包杠,也只有他家備得有。留給我最深刻的記憶是,每年新年他都會制作走馬燈,懸掛在堂屋。我和幾個同齡孩子經常到了時間就跑去看,我一直弄不懂為何點一支蠟燭燈就會自己轉動,死物竟然變成活物,栩栩如生。可惜,他過世后,這些好手藝失傳了,讓人嘆息不已。
三
大哥讀過中專,雖然沒畢業,但對于寨子里的其他同齡人來說,也算是學業有成了,我也在家里出現變故后的兩個月順利初中畢業,雖然沒有考入中專,但終究是有所學、有所得。而小弟剛進入初中,小妹還在小學,雖然勉強完成了當年學期的學習,卻也不得不輟學。父母并不擔心我和大哥,憑借我們的學業,能夠在外面混一口飯吃,他們擔心的就是小弟小妹。按照當地習慣,一般父母都會和家中幼子一起養老,女兒大多外嫁,父母自然在意小弟更多一些。小弟輟學后跟隨寨子里的一個泥水工學手藝,干的是體力活,掙的是血汗錢。對于我們這種經歷過磨難的家庭,想要給小弟討個好的媳婦比較困難。這些年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無論男人還是女人,眼界不斷地拓展,老一輩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雖然還存在,但也得看男女雙方自己的意愿。如果女方在見到男方后不愿意,父母也沒有辦法把兩人撮合在一起。小弟唯一有利的條件是我們寨子位于場鎮,生活比較方便,一些溝內的人家是愿意把女兒嫁到這樣的地方來,但我家里條件比較差,沒有錢,也沒有像樣的房子,何況小弟沒有什么文化,長相不出眾,又不善于言辭,想找個好的結婚對象比較困難。眼看他年齡越來越大,父母萬分焦急,只要有機會就托人四處說媒。
后來,隨著全家人參與生產,家庭條件得到了極大改善,我離開學校四年后選擇重新進入學校,并順利考取了專科,在讀大二的時候,母親給小弟物色到了一個女子。女子是對面貴州省迓駕鎮某村人,比較年輕,比小弟還小七八歲,模樣清秀,姿色中上。小弟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牙齒也不整齊,整個人看不出絲毫帥氣。從外貌上看,女方配小弟綽綽有余,更何況對方還不要彩禮。唯一的要求是要一套苗族嫁衣。按理說,為女方購買嫁衣并不過分,但苗族嫁衣可不簡單。這東西在更早的時候是買不到的,得一針一線地縫制。整個過程很煩瑣,用料也豐富,要用紅、黑、花、青、白等各種顏色的線條縫制而成,顯得莊重而神秘。苗族刺繡繡法精巧,圖案文雅,色澤豐富,在嫁衣的縫制過程中更用心別致,充滿了新娘對美好愛情的向往,是每一個苗族女孩出嫁時必然的選擇。母親把這個消息告訴我時,我為小弟感到高興,對于女方索要嫁衣的要求,我還特別囑咐母親,能夠買得到就盡量買好的,如果買不到就抓緊請人縫制,多請幾個人也可以,不要害怕花錢。其實我的囑咐等于空話,對小弟的婚事,父母比我們看重多了,女方提要求時,母親早已邀約幾個姨媽去貴州的松桃縣把嫁衣買好了。
小弟能夠結婚,我心里特別高興,也沒有往深處想,女方為何會看上小弟,為何不需要彩禮,為何對方父母連女兒婚禮都不參與等等。等我回到家里,參加完小弟的婚禮之后才知道,女方之所以愿意和小弟結婚,是因為她不懂得保護自己,不知道被哪個男子騙上了床,已經有了幾個月的身孕,眼見肚子越來越大,遠在外地打工的父母非常氣憤,不想丟這個丑,便委托女子的大伯母找個愿意要的人家草草嫁掉。未婚先孕是一件傷風敗俗的事,不僅讓家人蒙羞,也會讓家族蒙羞,被人說三道四。女方出生在一個落后的苗族山寨,父母觀念比較傳統,對聲譽非常看重。眼見女兒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只得湊合把女兒外嫁。雖然他們著急想把女兒嫁出去,但男方得知對方未婚先孕后都選擇了拒絕。在推薦小弟的時候,據說女方家庭已經約見了六七個男子,均以失敗告終。原本女子父母沒有看上小弟,對我們的家庭也不怎么滿意,但考慮到我們家離集鎮非常近,過日子比較方便,見小弟愿意,也就同意了。女子的家人同意,但女子不怎么愿意,卻反抗不了父母的命令,加上自己的肚子越來越大,年紀輕輕的她心里害怕,只得接受了現實的安排。因為未婚先孕,女方家庭不想大張旗鼓地舉行婚禮,整個婚禮儀式很簡單,僅叫了很近的親戚們過來吃了一頓飯,甚至連新家具也沒有添置。婚禮結束,賓客離開,全家人復歸正常生活后,我仍然不知道女子已有身孕的事實,幾天后便返回了學校,再過幾天接到母親電話,告訴我人跑了。我當時十分納悶,什么人跑了。經過母親解釋我才明白,是小弟新娶的老婆跑了,也知道了她愿意嫁給小弟的真實原因。我只好勸母親,這樣的人跑了就跑了吧,不然會讓小弟痛苦一生,我打電話安慰小弟,他看得很開,并沒有太在意,也許他自己早已看到了結局吧!一年后,我聽小弟提及當初那個女人,從我家跑掉后,跟了一個網上認識的男子,不管家人的憤怒和制止,生下了小孩,結果自然不好,男方好吃懶做,喜歡酗酒,酒后經常打她,至于后來又發生什么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時間再過四五年,小弟再次進入了婚姻殿堂,弟媳是我們鎮位置最偏遠的村的人。比小弟小四五歲,人古靈精怪,長相也不差,能歌善舞,其家庭也是一個很和善的家庭,樸實而純善,除了個子稍微矮小外,基本上沒有什么缺點,不僅小弟很喜歡她,我們全家人也很歡迎她。當然,作為她的男人,小弟就得用寵愛來對待她了,基本上弟媳有什么要求小弟都會滿足。兩人婚后十分恩愛,如今膝下已有一男一女,日子過得比較幸福。我清楚地記得,在小弟的婚禮現場,親友們得知弟媳能歌善舞,鬧洞房時要求新娘表演才藝。當時弟媳唱的是山歌,具體內容我已經記不得了,但她跳的擺手舞我還記得很清楚。擺手舞是土家族的舞蹈,已流傳千余年,原本誕生于土家族古老的祭祖儀式,具體表現了開天辟地、人類繁衍、民族遷徙、狩獵捕魚、桑蠶績織、刀耕火種、古代戰事、神話傳說、飲食起居等內容,流傳在酉水河和烏江流域,包括重慶秀山、酉陽,貴州沿河,湖北恩施,湖南龍山、永順等地。有些村寨還專門設置了跳擺手舞的“廊場”,俗稱“擺手堂”。擺手舞是一個統稱,包括大擺手和小擺手。大擺手規模較大,小擺手規模相對較少。無論是大擺手和小擺手都包括了單擺、雙擺、回旋擺、邊擺邊跳等動作,風格大方粗獷、雄健有力、自由豪邁。弟媳的現場展演自然贏得了眾多親朋好友的歡呼和點贊。后經母親介紹得知,她之所以能歌善舞,源于她外婆。她外婆是遠近聞名的山歌傳唱者,曾經代表我們鎮參加過全縣的山歌比賽。她從小和外婆生活過幾年時間,那段時間外婆的言傳身教,讓她學了不少。
小弟成家立業,我這個當哥的也很開心。按照當地習俗,當哥的沒有結婚,做小弟的不能走在前面,但時代在發展進步,這種落后的風俗已經不再被大家遵從。家人健康快樂幸福地生活著比什么都重要,何況我即將大學畢業,馬上會開啟自己的嶄新生活,我的未來已經不在山寨,而在更廣闊的天地間。生活就像磨刀石,再鈍的刀都能夠磨得鋒利,再鋒利的刀也能夠磨得鈍。小弟因為輟學較早,文化知識不夠,為了改善家庭條件,早早跟隨寨子里的泥水師傅做了泥水匠,長期從事著體力活,日子過得并不輕巧。弟媳雖然是女子,卻也不怕吃苦,主動和小弟一起干活。泥水匠的活兒有多苦我是知道的,在福建打工時,因為沒有手藝,為了解決溫飽,我也被迫和老鄉干過一段時間。我堅持下來都十分辛苦,何況女兒身的弟媳了。如今回家,看見她少女模樣已被生活磨得一干二凈,我忍不住感到悲傷。
我是2008年汶川大地震那年與愛人認識的,她當時在川北醫學院護士學校讀書。我在南充市西充縣的一個小鎮工作,鎮政府財政所出納的女兒和愛人是同寢室同學,在余震不斷的震懾下,愛人和同學一起到我們鎮上避險,我們有緣認識了。愛人很漂亮,臉蛋帶著稚嫩,有種小家碧玉的味道,特別勤勞,很會來事,經常把我辦公室順手收拾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而且她還會炒菜,尤其是煮魚,不僅俘虜了我的心,也俘虜了與我走得近、玩得好的幾個同事的胃。加上她出生農村,沒有嬌生慣養出的陋習,屬于與我門當戶對的那種良配,我們在戀愛了幾年后,順其自然進入了婚姻殿堂。愛人有時候撒嬌說,老公,你至今虧欠我一個隆重的婚禮。說到這里,我有些傷感,每個女人都想擁有一個隆重的婚禮,我卻不能夠讓她圓夢。雖然婚禮舉行了三次,一次是在我工作的地方,請同事和朋友們簡單地聚了次餐,另外兩場是在愛人老家和我的老家,但我內心卻隱隱作痛,愛人說得一點都沒有錯。因為地域的不同和時間原因,三場婚宴都比較倉促。
我是寨子里最早考出去的兩個大學生之一,輟過學,打過工,人生經歷很曲折,我的故事成了寨子里很多家庭教育孩子的榜樣。得知我結婚,寨子里很多人不請自來,婚禮現場很熱鬧。遠在川東北的愛人家里來了幾個親戚,包括她父親、大姑、姐夫和姐姐。雖然我們的婚禮已經簡化,但考慮到我愛人來自較遠的地方。母親特意為她準備了一套銀飾,包括項鏈、戒指、手環、耳墜等。銀飾是外婆最喜歡的飾物,但凡膝下晚輩有人結婚,她都會盛裝出席,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莊莊重重的,以示對晚輩的祝福。外婆雖然喜歡銀飾,但她不是銀匠,并不會制作,她最擅長的是苗繡。外公會制作銀飾,母親以及幾個姨媽出嫁的銀飾都是他親自制作的。母親至今還珍藏著外公為她制作的銀飾,外婆縫制的嫁衣也完好無損地放在箱子里。自從外公外婆過世后,每當母親思念他們的時候,就會打開箱子看看,睹物思人,看著看著就忍不住淚流滿面。大哥覺得這樣不好,傷母親身體,便強制把裝有銀飾和嫁衣的箱子收走了。母親曾表示不滿,但抵擋不住我們幾個兒女的勸說。
愛人十分喜歡母親精心準備的銀飾,全部佩戴在了身上,只是少了我們民族的嫁衣,看起來沒有那么顯眼。不過對于處于幸福、喜悅、歡樂中的愛人來說,這些都不重要。尤其是愛人的親戚們,他們更在意的是我們當地的婚禮習俗,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點贊。比如,在川東北這邊吃婚宴,菜品很豐富,但基本上等婚禮儀式進行完畢,客人們就自動離場了,滿桌子的美味無人品嘗,比較浪費。而在我們老家,每張桌子十二道菜,大家絕不浪費,吃飽了才離開。一些年輕人會在飯后自動留下,等所有賓客吃飽喝足離場后,大家再次圍攏在一起,把新郎和新娘叫來喝酒。老家喝酒不是用杯子,而是用碗,飲的酒不是啤酒,而是老白干。時代在發展變化,過去只有老白干大家沒得選擇,如今物質豐富多了,除了老白干也多了啤酒、紅酒,想喝什么酒都可以,自己選擇,也不會被人嘲笑。無論是白酒還是啤酒,碗里倒酒一樣多,大家一起一飲而盡,喝酒多少自己控制,醉一個走一個,絕不會勸酒,也不會攔酒。愛人姐夫平時喜歡飲酒,看見我們這種喝法大為驚訝,他想參與,卻又有些害怕,婚禮結束回家后,他還經常提到我老家的酒文化很好,至今念念不忘,什么時候跟我們一起再去我老家,感受一下當地的酒文化。
以前舉行婚禮的時候很講究,堂屋是給舅舅和女方送親人的特定位置,待這些人落座后,男方會安排一些長輩陪同。在吃飯的時候,坐在上席的長輩沒有動筷子,其他人不能夠動筷子。吃飯的時候,新娘會端著一個茶盤,按照堂屋落座的男方親戚人頭數來確定茶杯的個數,逐一給長輩們敬茶,每位長輩接過茶,都得說祝福的話,而且還得打發一些錢,這種習俗叫“出拜”。在我婚禮的晚上,原本沒有安排出拜的環節,卻意外遇上了,讓我倍感激動。待大多賓客離開后,少數年輕朋友再次歡聚在一起飲酒,結束后也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留下來玩牌九。輸掉的自動離開,贏了的會繼續戰斗到最后。當晚最后的贏家是上門到我們寨子的一個林姓表叔,他讓我把愛人叫來,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出于禮節,還是把愛人叫了過來。然后他對我愛人說,我想喝茶,你給我倒一杯茶吧!愛人端茶水,表叔也不客氣,接過茶來一口喝掉,然后從身上摸出一百元錢放在茶杯里說道,祝你們小兩口幸福快樂。愛人不懂這些習俗,不敢接,我頓時明白表叔的意思了,便高興地叫愛人接了,表叔這才笑呵呵地轉身回家了。
儀式已經簡化,但還是保持了一些基本的習俗。婚前的過禮和拜年,以及三天后新娘子回娘家等等,因為地域的不同,我和愛人的婚禮并沒有安排這些流程。婚禮儀式完成,我們第二天就離開了老家,急匆匆地趕回愛人老家購買年貨,迎接新年。時間很緊張,我們不得不簡化流程。時間如流水,一轉眼就過去了十幾年,從結婚到現在,孩子已經小學四年級,我回老家的次數基本上只保持了一年一次,最多也不過兩次。想到越來越老的父母,想到故鄉很多美好的東西慢慢地消失,我內心除了生出許多悲傷外,也多出了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