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蒼茫

大旱之年

這場大旱，說起來真的如同一場幻夢——老家的房子、亭子、溝港、稻田、竹林，以及偶然響起的微末風聲，紫藤蘿瀑布浮動于陽光下的幾近頹敗的影子，結成板的花圍子里的潮泥，從地里冒出的像燒焦了又分明只是燥熱的氣息——都顯出一種只有夢里才有的顏色，像閃爍的黑白電影膠片，又像左一塊右一塊的補丁，給白得晃眼的日光做著解釋：嗯，雨要來了，雨會來的。

整整三個月過去，雨在人們日復一日的等待中始終不肯露面。

抗旱。黃昏時候，暮色的綢布輕輕地蓋在離家門不遠的大堤上，公公挑起一擔棗紅色的塑料桶，拿著一把長瓢，要去給菜地澆水。他說，辣椒、茄子、苦瓜、豆莢，這些都沒救了，橘子樹也只能聽之任之，入秋的白菜總要挽救些的。他剛起身，又默然放下。他的腿因嚴重的靜脈曲張只能彎曲著，很夸張地一高一低，根本無法正常行走，更別說澆菜地了。最重要的是，菜園里那兩口池塘已經干涸，池底的淤泥裂開幾厘米寬的縫，像大地張開的嘴，向天空要水喝。平日里夏天長得極碧的荷，一莖都沒有，全死了，他從哪里舀水去澆菜呢？眼見著是沒有菜吃了，公公的眼里，掠過哀傷與絕望。

活到八十歲，頭一次看到這兩口塘干成這個樣子，真是老天爺不給活路啊！他只能放好桶，坐在禾場里，半似自語半似哀號，過了半晌，叫道，拿我的紙煙來。

他自己種的煙葉，抽起來味沖嗆鼻，我們怎么阻止都無濟于事。他說，這樣抽煙，過癮，也放心。他把白紙精心裁成小方塊，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撮起一小把干煙絲放在白紙中央，慢慢地緊緊卷動，最后吐了一小口唾沫黏住尖尖，再捏緊前端，折好，一根紙煙形成了。他從褲袋里摸出一盒“雙喜”牌火柴，抽出一根，在盒子側面一刮，火苗躥起來，煙點燃了，空氣中彌漫著硝和煙草混合的味道，與干燥、炎熱糾纏在一起，令人嘴角突然有種要起泡的感覺。

每年初秋，這片土地必有旱情，他早已熟知。年輕時，他特別倔強，對于河邊小土包上那片黃土地里的出產，志在必得，畢竟那是一家人的生計。夕陽西下時，他總會拖上他尚處童年的兒子，給土地解渴，從河里一擔一擔地挑水，肩膀被扁擔壓下去，他似乎毫無知覺。面對土地，他有用不完的力氣。兒子拿著比自己高得多的水瓢一棵一棵澆白菜，滿頭大汗，力不從心，從落霞滿天河流閃閃，到月亮東升星辰寥落。

但從沒有一年像今年這樣，從六月開始就每天大太陽掛著，持續炙烤，屋后的水渠春天里蓄積的雨水，從滿滿一溝到見了底。公公每天觀察，隔幾天就給我打電話，說，不得了呢，老天爺要收人，一點沒有要來水的意思。他的恐慌、焦慮，通過無線電波傳達到我們的神經末梢，使我們跟著他一起患得患失憂國憂民。以前他是我們的依靠，如今他只能依靠我們。我安慰他，不著急，糧食和蔬菜都可以去買，今時不比往日，有錢什么問題都可以解決。我唯一關心的是日常用水和吃飯問題，電話里，我只問一句：井里還有水不？我家在洞庭湖腹地最低處，再往下打井，湖里的水位不到底，井里總有水。只要井里有水，人就能好好活著，我們便不用太擔心。

這不是有沒有東西吃有沒有錢用井里有沒有水的問題，老天爺不下雨，田里地里像火燎過，這怎么得了嘛！你們趕緊回家一趟！前幾天晚上壩角的泥鰍王李矮子來家里池塘翻鱔魚，半條都沒翻到，塘里幾尺泥都是半干的！你再不回家，泥都要全干了！

可是城里一樣大旱，我們也是三個多月沒見到雨水了，用的都是自來水，每用一次都深感不安，總覺得每一滴流進下水道的水都會匯成我的罪過。白太陽曬著柏油馬路、水泥鋼筋的建筑，行道樹一見太陽就無精打采，我們也只能成天躲在空調房里，拉上窗簾，像陰在洞穴里的螞蟻。縱然我們回家，也沒辦法讓雨從天而降呀，能怎么辦！

幾年前我們將老家的房子翻修一新，特意在東面留了一個觀景平頂，建了個木制涼亭。對于兒女們而言，舒適優雅的環境是讓父母安度晚年的基本保障，這樣我們即使長久無法回家也能安心。公公并不買賬，嫌夏天平頂沒有遮攔，太熱，而涼亭并不能遮風擋雨，不實用，就把雜物堆放在平頂上，把一些系東西的布條之類掛在涼亭里，風一吹隨風飄蕩，徒添荒涼。對于他而言，我們回家才是唯一能緩解各種焦慮的靈丹妙藥。

一路向北，從城市駛向農村。初秋了，大地一片微黃，因為缺水，少了潤澤之意。穿過草木瘋長的鄉間小道，穿過幾乎只剩老人與雞犬的村莊，回到老家，回到公公婆婆身邊。我看到屋后的溝渠里分明有水，雖然混濁，漂著斷枝落葉，終究打濕了干涸已久的眼睛。公公說水是從湖里引過來的，這片平原溝港湖汊之間相通，從洞庭湖源源不斷地往港里灌水，田地即使在大旱之年也能欣欣向榮，但如果洞庭湖的水干了呢？

不能說這是杞人憂天，事實上洞庭湖正在大面積縮小，按這樣的速度，如果連續干旱幾年，干涸也不是不可能。可這都是老天爺的事，誰管得著呢？

在裂開口子的池塘邊，我站立良久，一籌莫展。公公的心似乎安定了些，一高一低地搖晃著身子去開電機從井里抽水。我們回來了，用水量增大，他得保證水塔里有滿滿一塔水。不一會兒，電機發出奇怪的聲音，冒出一股青煙。公公朗聲叫道，不得了，電機燒了，應該是井里也沒水了，趕緊去搖一下井，看搖得上水不？

我將一大瓢水灌進搖水桶里，捂住出口，咬著牙，使盡渾身力氣，一下一下搖著，但把手很輕，水流下去，搖上來時變少了，引不出水來，活塞完全沒有吸力，十幾分鐘過去，一滴水也沒有搖上來。這正昭示著一個事實：真正的斷水開始了。

我們但凡遲回一天，公公便將在沒有水的恐慌中凄惶地捱過分分秒秒。這是一個偏遠的小村莊，一輩子都沒有走出去過的公公有什么辦法來解決斷水的問題呢？其實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多次要求裝自來水，但他不肯，覺得這完全是一種浪費，自己家有井，從未斷過水，裝自來水又要花費不少錢，完全沒必要，再說，他有一個奇怪的理論——裝了自來水就不會懂得水的珍貴了。此時，在家家戶戶都有自來水的情況下，生活于村莊一隅的公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他終于不再堅持，說，明天就裝吧。

但在地廣人稀的鄉村裝自來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從別家接過自來水管，在田埂上延伸幾百米，跨過一條很寬的溝渠，才能通到我家。自來水管不重，卻需人手接應，村子里人本就少，第二天我們又必須回城里上班，這可難倒了公公。

問題總會得到解決，我們還在返城的車上，就接到了公公的電話：要多出兩個人的工錢。安裝公司從鎮子里多叫了兩個年輕人，一個在溝這邊，一個在溝那邊，一邊打了個樁，管子接過來，還弄了個大管子駕起來套著，可確保無虞。

家里來水了，大旱的恐慌被斷水的恐慌緩沖了一下，又隨著不久后的一場雨消散了。公公卻多了一樁心事——時不時要去搖一搖井水。直到第二年春天，雨季正式來臨，井水從搖水口溢出，他果斷關了自來水，重新買好電機，再次用起了井水。那一刻，他的眉頭才真正舒展開來。

鄉村醫生

正月初四，婆婆痛苦的呻吟聲穿墻而來，驚醒了我。蒙眬中睜開眼，見晨色正靜靜漫過額頭。四周寂靜一片，一切都在沉睡之中，寒氣一絲絲地從窗戶縫隙里滲進來，我甚至能一口吸進白霜的冰屑。看一眼手表，四點半。

婆婆一聲長一聲短地哼叫——哎喲，哎喲，前世沒做好事，這一世來受罪喲，骨頭里起火了，燒得我疼呀。她哼幾聲停幾聲，不多久又哼幾聲，她以為隔著一堵厚厚的墻，只要壓低聲音就不會吵醒我們。

她哼一聲，我的心就緊一下，緊得發疼，但是，面對她積年老病類風濕引發的疼痛，我們實在無能為力。因為關節發炎，她雙手的腕部和肘部的骨頭幾乎長到了一塊兒，不能彎曲，兩條手臂腫得像兩根巨大的蘿卜，行動起來十分困難。即便如此，她也不肯隨我們去大城市就醫，一是不放心獨自在家生活的公公，二是車子的長途顛簸使她的胃翻江倒海，暈一次車的痛苦抵得她大半年骨頭發熱發疼的痛苦。她寧愿到處尋訪各種民間偏方，吃各種奇奇怪怪的藥丸，疼得厲害時就叫鄉下的醫生來打一針封閉，開點止痛片，就這樣年復一年地熬著。

直到六點多，雞叫聲此起彼伏，我披衣起床，開門到床邊看她。她正在穿外套，一只手已經穿好，另一只手費盡力氣也伸不進袖子里，我忙過去幫她扯住袖口，慢慢地將衣襟往上捋。她說，唉，謝謝你呢，我的崽呀，這件衣服我穿了兩個小時了，穿出一身汗，你去幫我擰塊熱毛巾來擦一下背和臉，謝謝你啊。

無論我幫她做了什么，她都一定會說“謝謝”，她總是忙著跟許多人說“謝謝”，對她的兒女、丈夫、鄰居，當然，還有一切對她有些微幫助的陌生人。她太需要幫助了，于別人而言舉手之勞的事對她而言卻是“挽大廈于將傾”，且她深知任何人的幫助都并非理所應當。好幾次，她在幾百米外的鄰居家打牌，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鄰居大嫂年近六旬，卻趕緊招呼其他幾位老嬸嬸七手八腳將她抬到床上，這才搶回一條命來，醒來后她除了跟這些老朋友說“謝謝”，還能做什么呢。

幫她擦背時，我第一次正視她的身體，一具生了四個孩子正在垂垂老去的母親的身體。那些肌膚被時光奪走了水分，失去了彈性，但極少斑點瑕疵，仍留有盛年時美麗過的痕跡。婆婆一向自尊好強，極愛惜這具皮囊，絕沒有想過老了后要將它交付給不可知的雙手。

謝謝我的芳兒，我有老人氣了，怕你嫌棄。婆婆語氣中滿是羞愧，說完扶著床摸索著穿好鞋子，去上廁所。見她行動尚可，我便放了心，趁天還沒大亮，又冷，想鉆進被窩里再睡一會兒。

剛進房，只聽得廁所里“呯”的一聲巨響，跑過去一看，婆婆倒在地上，頭部擱在洗腳的木桶邊，旁邊一堆嘔吐物。跑過去扶，一股惡臭沖得我幾乎發暈。帶著很慚愧的語氣，她氣息微弱地提醒我：“芳兒，我實在沒來得及，屎尿拉在褲襠里了呢！”她一生十分愛潔凈，拖著腳都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如何能承受這病體給她帶來的羞辱！

我一個人扶不起，只好叫來她的兒女們。這病體難支的母親，令每個人心疼，這臭氣熏天的母親，卻令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我常常設想老去的情景，此時才知道，衰老和疾病使這具肉體逐漸喪失作為人的尊嚴，也許這才是人們懼怕衰老的真相吧。美貌不再不可怕，記憶衰退不可怕，反應遲鈍行動遲緩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具軀體不再受大腦的支配，時不時地摧毀我們前生的建設，使它變得衰朽、可疑、丑陋、腐臭，令人厭惡，令即使再愛的人也望而卻步。

天氣寒冷，婆婆的四肢因類風濕本就僵硬，兩個女兒就地幫母親換褲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好。兩個兒子將母親抬到沙發上，對于母親的病情卻束手無策。正月初四，人人都在老家團聚，此地又偏僻，去縣醫院要好幾個小時，即使到鎮醫院也要近一個小時，抬上抬下，也夠折騰，只怕還不到醫院人就沒了。大家一籌莫展，婆婆斷斷續續吩咐我們，去，快去，把馬醫生請來，我只服馬醫生的藥，叫馬醫生打一針就好了。

這個“馬醫生”，我們常聽婆婆在電話中說起，但從未見過。他是個駐村醫生，上門服務，隨叫隨到，比兒女們管用。婆婆每每說起他，不是“馬醫生很厲害呢，我感冒得很嚴重，叫他來家里打吊針，人立馬就精神了”，就是“馬醫生給我開了藥，身上沒那么疼了”，有時還會拍一下坐在家里沙發上打吊瓶的視頻，說“小病有馬醫生在，兒女們在外面可以安心工作”。馬醫生陪伴看望婆婆的時間遠遠多于我們，雖然這里面有金錢的因素，但婆婆說，沒有他，我有錢也沒辦法第一時間得到幫助啊。

對于鄉村醫生，我心里總有些疑慮和鄙夷，身處大城市的人總有優越感，想當然地覺得小地方的自然要差些，在這樣的世風之下，但凡有一身本領的醫生，怎么可能甘心待在鄉下給老弱治小病。我甚至懷疑他沒有行醫執照，是野雞醫生。但在父母親最無助無力時，他總能及時出現迅速幫忙解決問題，大概也不是什么壞人，也就只能聽任婆婆對他的信任了。這次我正好在家，會會這醫生，看看他的本領，也好。只是，畢竟還是初四，他在不在村醫院還不一定呢。

婆婆趕緊提供號碼，打過去，一個甕甕的男聲，說，初二就到院部了，不過天冷路不好走，又遠，要不我開點藥，你們來拿吧，她老人家的病我了解，吃點藥保住幾天不疼不暈應該沒問題。婆婆一聽，急了，喂，馬醫生呀，我只怕會死呢，要麻煩你走一趟啊，這次屎尿又屙在褲襠里了，我兒子有車，我讓他接送您。她聲音依舊微如游絲，語氣卻堅如磐石。馬醫生猶豫了幾秒，仿佛是一咬牙，說，那好吧，我去一趟。

冬天的鄉村大地，所有闊葉樹的葉子都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刺向天空，大堤旁的枯草上打著厚厚一層白霜，蘆葦收割后，洞庭湖便是一片蒼灰的空茫。放眼望去，大堤兩邊全部是稻田、魚塘，中間七零八落地點綴著些民居，一座座房子在這片平原中顯得分外孤單。我們的父母就生活在這樣一片空曠的孤單里，春天草木繁茂時，這種孤單被包裹在生機與熱鬧里，令人難以察覺，唯有大地被全面收割后，它們才又跑出來，跟著平原的風四處飄蕩。沉寂中，一股深重的悲涼席卷了我——我們的父母，在哺育了我們、放我們高飛之后，成了這片大地最后的守望者，他們是如何既平靜又絕望地度過最后的歲月，每天說服自己敞開懷抱迎接死亡的呢？

我們很快就找到了村醫院，一座白色的兩層小樓，潔凈、整齊，售藥區、病床區與問診區用鋁合金柵欄隔開，里面藥品分類擺放整齊，外面掛著行醫資格證。一個皮膚黝黑雙目炯炯狀如農民的微胖中年男子從里間出來，說，藥已經開好，但她這個狀態只怕還是得吊瓶水，你們應該知道，類風濕屬于免疫類疾病，提高免疫力才是根本，我這個小廟實在沒有那種特效藥，只能先用藥控制并發癥，再打一針白蛋白，有點貴，你們同意我就帶過去。

他的語氣篤定，與那些有專家頭銜的人并無二致，絲毫沒有小地方人的那種畏首畏尾不自信，大抵這是他的病患們對他的信任與依賴帶給他的底氣吧。

怎樣對她病體好就怎樣吧，您了解她需要什么。我們說。

他從里面拿來一盒藥，背起藥箱，果斷地上車。一路無言，見到婆婆，他手腳麻利地打開藥箱，把開好的藥拿出來，然后給她打吊瓶。婆婆的手背上已經有許多針孔，有的地方血管都紫了，馬醫生皺著眉頭說，您這病得去長沙，看能不能保住，再拖下去，我這臨時管不疼的藥都難以起效了，我跟您說過，這藥治標不治本，我也不是搞類風濕專業的，真的難以有什么效果，還是去城里好好治治吧。

說完他又把食指和中指扣在婆婆的手腕上，過了一兩分鐘，說道，應該是有心衰，再不去，恐怕要油盡燈枯了。

婆婆一直高一聲低一聲哼叫著，她害怕死亡，也難以忍受病痛，但此時她哼出的聲音明顯小了，并漸漸平息下來，不知是不是藥起了作用，但馬醫生的話很管用，她再次用了“謝謝”——謝謝您，馬醫生，開春我就克服困難去長沙。

馬醫生的臉上浮起了笑容，說道，那就好，對于您，我也算是功德圓滿了。說完收拾好藥箱，準備離開。

我們這才想起來，還沒來得及給他倒茶。由于時間太早，也許他連早餐都沒有吃就過來了。也才想起來，哦，正月初四，是婆婆七十三歲的生日。

電動車與池塘

當那輛全封閉式大玻璃窗電動三輪車像一匹馬一樣被拴在我家廊柱旁的房檐下，它大紅的顏色、全智能锃亮的操控臺、寬敞的內室、豪華的后排沙發座椅簡直要閃瞎了我的眼。我不可置信地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問父親，這是你自己買的？

父親很自豪地拿出鑰匙，無比慷慨地遞給我，說，你試試車。

我沒接鑰匙，質問道：你這重復建設，是為了什么？這種車的速度與復雜的操控性能豈是你一個八十歲的老頭能駕馭得了的？我語氣凌厲，只差說那句“你這是作死”了。我的目光投向了另一輛大紅的三輪摩托，那是一個敞篷的簡易版本，基本能滿足他在鄉村的代步與運輸需求，我們常年不在他身邊，這個摩托車利用速度優勢緩解了他的孤獨——只要開動它，他就能感到外部世界向他迎面撲來，他覺得自己依舊年輕，并沒有被這世界遺棄。因此，他每次在鄉村小路上開車，都會將馬力開到最大，一路狂飆，任由風灌滿他的衣衫，全然不顧自己的老骨頭會散架，更別說擔心出車禍之類了。為了他開車時那一往無前的猛勁兒，我常年提心吊膽，與他通電話時，總要反復叮囑嚴格要求。

如今他竟果斷花一大筆錢買下這豪華版，在確定這確實是他的杰作的一瞬，我的腦子都要爆炸了。我年邁的父親還想做一個小伙子，還想青春洋溢地在大馬路上帶著他的老妻抖威風，為此寧愿以安全為代價，為此不惜動用他為數不多的存款，我又驚詫又氣惱，一時間不知該拿他如何是好。

面對我的大驚小怪，他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說，這有什么稀奇嘛，我又不是沒開過車，這車好駕駛，又能遮風擋雨，多好，如果再年輕二十歲，趕上好時代，我還要去拿個駕照，買輛越野車滿世界跑呢，我可瞄上它很久了，過些天還要去上保險，木已成舟，你反對無效。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接過鑰匙，打開車門，試車。一擋，二擋，三擋，倒車擋，剎車，油門……智能操控臺與語音播報同步，聲音大得驚人。開車時要手腳并用，我試著加油，車猛地往前一沖，勁非常大。我嚇了一跳，這樣的速度，一旦出現特殊情況，他這樣的老人根本不可能反應得過來。我又試倒車功能，調適反光鏡，慢慢加速。幾秒之內，這車就如同脫韁的野馬，歡脫脫往前馳去，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慢慢熟悉后才平靜下來。繞村子跑了一圈，認清了事實，我只能恭喜父親提到這么好的車，說了些吉利的話給他添添喜氣。但我依舊深藏隱憂，按他開快車的性格，只怕一條老命要折在這上面。

從我回家開始，他一改從前那種故作深沉等待晚輩恭敬他的高姿態，喜笑顏開，轉個圈又回到車旁，這里摸摸那里瞧瞧，可見這輛車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快樂，既然如此，那就由他任性去吧。

過了些天，他在電話里委屈地說，唉，老了，不中用了，車子去上保險，有錢人家都不給我辦理，難道就認定我會出事？真是太小瞧人，殊不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老是老了，還不糊涂，做事自有分寸。他憤憤不平，只因這車不買保險不上牌，就不能正規上路，出不了遠門。我表面上安慰他，心里頭竊喜不已。

幾個月過去，平安無事。再回去看父親，見到豪華小三輪依舊靜靜地拴在柱子邊的屋檐下，潔凈锃亮，估計他也沒膽兒經常開，畢竟命重要，就隨口問了一句，這車開得多不？

父親好像沒聽到，一聲不吭起身去廚房淘米煮飯，他的老妻笑著向我湊來，神秘兮兮又笑得喘不過氣來地說，你不知道吧，你爸爸前幾天把車子開到池塘里了！

又一個炸雷驚得我不可置信。什么？就這個池塘？

我家屋前有口池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從未斷過水，水滿時也是能淹死人的。前幾年家里搞裝修，我們為了造景，還特意叫挖掘機將其拓寬了三分之一。父親愛美，在池塘周邊栽了桂花樹，里面種了荷花、菖蒲，坡上種滿銅錢草，春夏之交，蛙聲起伏，菖蒲茂盛，荷葉田田，魚戲蓮間。不過池塘確實一直是安全隱患，因就在禾場邊，又沒有護欄，通往池塘的石階又窄，如果不留心，完全可能摔下去。我一直說要把池塘圍起來，父親嫌會遮住視線，堅決不肯。

是呢是呢，你不知道，那天他從外面開車回來，一溜煙一樣，直通通朝池塘里開，嚇死我了。她陳述時一直帶著尖銳的笑意，語氣中有種莫名的快樂自豪和幸災樂禍。我橫掃了她一眼，問道，后來呢？

后來，我懵了，看到車子掉在水中央，還沒沉下去，你爸爸大聲叫：“去叫李左，去叫鄰居們來救我！”我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跑去李左家，說，快點快點，老王掉池塘了！車子也掉池塘了！李左、張衛國他們在打牌，有四五個人，牌一丟就往這邊跑，跳進池塘，才把你爸爸打撈上來！

她還在笑著，我已經想到了當時的驚險程度：她自己是長年癲癇，反應遲鈍，李左家距我家直線距離超過了三百米，就算是她飛跑去說清這個事，也要五六分鐘，他們拿工具之類再過來又要五六分鐘，李左也近七十了，一條腿是瘸的，衛國那些人至少上了六十，盛年時都是好勞力，現在全都頭發白了，眼皮耷拉，力氣自然也大不如前，要把父親和車從池塘里撈起來，肯定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虧了不在春天，又逢夏旱，不然在等待救援的時間里水定會灌進車里，老王命將不保。

正說著，父親拿著一簸箕谷子裝模作樣地從我眼前晃悠過去要喂雞，我一把拖住他，大聲說，你不是保證不會出事嗎？難怪車子開進池塘了也不敢告訴我。

你別聽她的，她就是太夸張了。你看我，沒受一點傷，你再看車子，泥巴都沒一點，依舊新嶄嶄。要是真有事，這車子不報廢了？不過這車是有點猛，那天我只喝了一小口酒，想著沒事啰，誰知道一踩油門，它就自動跑進塘里了。父親訕訕地笑著，像個犯了錯的小孩，臉上掛著害怕被批評的神色。

你太兒戲了，我聯系買家來買走這個車子，你不能再開了，不要到時候摔個殘疾，我可沒時間照顧你。我氣得打哆嗦，他還在那里笑嘻嘻毫不在意。想起祖父年近九十掉進池塘一次之后基本上就再沒利索過，我害怕父親重蹈覆轍。

那不行呢，這是我的自由，你隨我。我就愛開這個車，自由得很。你們又不在身邊，幾個月才回來看一次，我很寂寞呢，一天到晚守著這個屋子，人都是傻的。有了這個車，又不怕風雨，又不怕太陽，想去哪里去哪里，隨時可以動身。你不知道吧，我曾開到煙包山的大堤上去看過一天的水，那個水，真是看得人舒服。我還開著去了許多詩友家里，人人都羨慕我膽子大，我們聊詩歌，搞各種活動，我很開心，這樣我才不會每天睜開眼睛就想到死，腦子里只有我的兒子女兒，每天盯著你們吵。你們還年輕，正拼事業，哪里能想到我們這些日落西山的人的無奈？我就是要到處走走看看，別人說這是作死，如果真的這樣死了，我無怨無悔，你就不要管我了。

父親說完這番話，就進去拿鑰匙，開車門，對我說，要不你坐坐？我帶你出去看看？

接連的震驚使我幾乎要失去思考力了，我順從地坐上車。父親油門一踩，說了句“坐好了啊”，載著我就往公路狂奔。我打開玻璃窗，鄉間清新的風呼呼地吹著我的臉龐。兒時的村莊在幾十年后依稀有原來的面貌，但早已不再是兒時的故鄉了。每年經過這里好幾趟，我從未如此細致地看過遠處的民居、葳蕤的草木，如同我從未真正細細地看過我日漸年邁的父親。八十年，時針分分秒秒走過的八十年，我怎么從未想過，他自有他的丘壑。成年后，我對他除了有不容動搖的愛，還一直抱懷著怨恨、疑慮、鄙夷、不屑，我能看到他的陰暗處，并從未想過原諒與理解，更別說跳出父女關系，把他身上“父親”的標簽撕掉，以一個“人”的角度去看待了。

然而，山始終是山，水也始終是水，一草一木，欣欣向榮與垂垂老去，厭棄喧囂人世與迷戀萬丈紅塵，從無高下之分。人的一生，都只是奔向自我的一生，與他人的關系都是附加。

看著父親快樂地開著車的后背，微駝，卻倔強，我釋然了。這輛車給他的比遠方兒女們給他的，更實在，也更溫暖。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上香與拜佛

洪水洗禮過村莊后，父親不知出于什么考慮，在老家禾場的東邊，種了一棵原本只長在山上的板栗樹，經年之后，它長得茂盛起來，樹冠散開，遠遠望去，就像天邊一朵綠色的云，隨風搖曳，變幻著形狀。它陪伴父親度過進入晚年之后的日夜，每年都努力地結果，一到秋天，小刺球掛了一樹，一個個挺著圓鼓鼓的肚子，特別豐實，向人昭示著歲月里鑲嵌的忠誠。有時候小刺球成熟了，自動摔到地上，炸裂開來，吐出褐色的板栗，父親只需要撿起來就行。

原本樹底下是一塊平地，春夏時父親會搬個凳子坐在下面躲太陽吹風，這次回家，我一眼就看到樹底下多了個黑乎乎的東西，走近一看，是一個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木頭架子，目測長短，應該是堂屋沙發的貴妃躺位，跑進去一看，果然，躺位不見蹤影，而神龕下面的墻壁一片雪白，與其他幾面墻的微黃形成鮮明的對比，一看就知道是新近粉刷的。仔細看那個供奉著“太原堂列代宗親位”和我祖父與母親牌位的神龕，右下角有幾處已經炭化。一切都昭示著這里曾經發生過一場火災。

老屋重修時，父親堅持不肯改動房子原本的架構，但兒孫滿堂之后，逢年過節回家，我們需要一個聚集座談休閑之所，于是父親只能同意把原本用來存放農具、果實以及祭拜祖先的堂屋改造成客廳。為了與全新的一切相配，他把原本簡陋陳舊的神龕撤掉，換成了一個嶄新的朱紅色木頭盒子，上方配了個袖珍屋頂，有飛翹的檐角和琉璃瓦，里面放著香燭紙錢，坐北朝南掛在墻上兩米高的地方，里面供奉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和祖父遺照。盒子底座下面就是布藝沙發的貴妃躺位，坐在沙發的這個位置，就相當于坐在神龕下面，不敢輕舉妄動，感覺實在怪異，卻無法可改。逢時遇節，父親每夜都要早早地點上香、燭，使坐在沙發上的人頭上頂著火。明火晃動，與電燈爭輝，西面墻上的電視機里放映著地方臺的動畫片或者戰爭片，東面沙發上方墻上掛滿了父親生日時朋友們送的各種對聯詩詞。夜深人靜時，膽大如我也不敢摸黑一個人在堂屋里久待。

燭火是個巨大的安全隱患，我們強烈要求換成電子燭火、電子香，這樣既衛生、方便又安全，父親拒不同意，說如果連香火都是假的，對祖宗們的心意可還真得了？何況，家里飄著香火味，他才能心安。用父親的話說，我們從祖宗那里來，幾十年后終將歸隊，這實在沒什么好怕的。拗不過我們人多意見大，終是一一換了，但我們一走，他就仍舊換回去，這個燒得所剩無幾的沙發就是他固執地犯險的見證。當時情形如何兇險，他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又是如何在看到熊熊火勢后奮力將其撲滅，他與他的老妻是如何在事后顧不上撫慰自己受驚嚇的心，而想辦法掩蓋燒毀的“證據”以避免被我極為嚴肅地“批評”，已經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這一次父親是真知道錯了，那長明的電子香燭可以為證。那他會不會因此而把責任歸咎為祖宗不得力、菩薩不開眼？

很顯然，并沒有。我環視四周，不僅神龕如故，電視機旁的墻壁上又新貼了兩張觀音相。觀音眼神慈悲，法相莊嚴，令人望之忘俗。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到了這兩幅新添的圖，調侃父親，怎么，您也開始信佛了？

父親立馬很虔誠地回答，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我每天都要敬拜、禮佛，為你們祈求平安。你知道吧，你阿姨的癲癇病，虧得信了觀世音菩薩，好了好多了，她現在也天天念佛呢。

是誰給你推廣的？是不是要你獻出些錢給佛？父親的變化令我瞬時敏銳起來——年輕時的父親是不屑于這一切的，他也算半個讀書人，每每遇到別人說鬼神之事，總要送上一句“子不語怪力亂神”，對于農村里流行的“收嚇”“喊家”“鬼附體”“占卜”這一類，全都不信。他祭拜祖宗也只是因為認為這是一種傳承，一代代對祖宗有所敬畏，血脈的根才不會斷，才能培養起良好的家風。

是一個朋友的老婆有各種各樣的病，我親眼見到她在信奉了觀世音菩薩之后病逐漸好了，你阿姨每次發病好痛苦的樣子，一秒鐘倒地，扶都來不及，何況我也老了，扶不動了，幾個月前，她摔斷了兩根肋骨，到現在都沒有康復，要是做飯時倒下，我只怕她一頭栽到鍋里去。我實在不忍心看她老了還這么受苦，也不想她過早離開我，那樣我一個人會太孤獨，會挨不下去，所以我就誠心誠意信起來了。又不要什么錢，跟著他們一幫人一起敬拜觀音，只要交三百元就終身都可以在集體中交流解惑，何樂而不為？

直覺告訴我，不可能區區三百元就夠了，便追問道，那還有些什么東西讓你買的？

父親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支支吾吾起來。他又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了，我知道，他一定知道自己上了當，但那個當他也一定上得心甘情愿，便不忍心繼續追問。

我的父親年輕時尚且知道這一切都是虛妄，怎么老了反而信了呢？是因為過了一生忽然發現凡事確實冥冥中有因果，人的命運藏著神秘的不可言說，還是因為當老年無能為力的恐慌襲來，唯有虛妄才是希望，唯有自渡才能渡人？步入中年的我，不也正在時光的打磨中，漸漸變成一個完全無法預料的自己，從尖銳莽撞變得寬厚平和？在觀音的眼神安撫之下，此時，我的心竟更加柔軟了，從前對父親的種種不滿，由年少時經歷過的種種痛苦轉化的對他的不耐煩，以及對他所作所為的不以為然，一一褪去，化為一句叮囑：我們不在家，一定要謹防被騙啊，但凡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讓你交錢，卻沒有任何有實質性意義的東西給你的人或者組織，都值得警惕。

父親委屈地說，我知道啊，但我不覺得是被騙了，如果是我也愿意，只要觀世音菩薩能讓你阿姨至少升起一點點希望，那錢就不算白用了。

一時間，我無言以對。

我的父親，在老去之后，寧愿重回愚昧無知，寧愿沉浸在顯然被騙的喜悅里，也不想清醒地在這孤獨寂寞無處可以訴說的生活中日復一日地等待死亡的來臨。自成年之后，我何曾想過他的處境，何曾去了解他凄惶與沮喪的前半生。他守著自己的鄉土，輾轉反側之間，一直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尋找救贖啊。

我漸漸地明白，在這個世上，從來沒有誰是誰的救世主，哪怕是父母子女之間也不行。在子女們遠離自己之后，他們要直面那孤寂安靜到掀不起任何波瀾的晚年生活，尤其在那茫茫無涯的鄉村里，鄰里共度一生之后相繼離去，他們還要面對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面對生而為人的荒誕不經。他們以各種方式掙扎、追尋。所幸，他們正走在自我接納和救贖之途上。克里希那穆提說：“你改變不了一座山的輪廓，改變不了一只鳥的飛翔軌跡，改變不了河水流淌的速度，所以只是觀察它，發現它的美就夠了。”我們遙望即將成為他們的自己，看到暮色蒼茫之中，依然有光照透暗處。這光，是霞光，也是月光，更是真正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