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的流水

短歌

雪意填滿的星期三

我們走過桀驁的樓群，走過野地

走過冷風吹拂的蒙蒙細雨

走過暝色里準備釣魚的中年人

我們把人間的事情都走過了

只有古典的流水

還在我們眼底不懈逃亡著

荻海與江灘

深冬里我們向江邊走去

（為了完成一座廢墟？）

卻意外被荻花之輕所俘獲

（我們何必身背重負？）

我們被隔絕在這美麗的陡峭之上

（哪里才能看見流水和帆影？）

波浪聲隨風而來，拍碎我們的言語

（我們的言語里蘊藏著一首詩嗎？）

但我們的沉默依然穩固

（詩人為何沉默？）

年輕的詩人們一一指認了遠方

（身旁的沙礫也在打量我們？）

兩岸高樓早已失去了古意

（我們的詩比高樓更現代嗎？）

我發現一株枯死的水草

（它的尸痕像不像一朵花的投影？）

我拍下后，就匆匆離開了

（成為朋友圈的九宮格之一？）

我們不可能窮盡這江灘

我們必須選擇上岸的地方

恰好此時，我見到鮮艷的風箏

在陰霾的柳枝間閃爍

輕叩門

手指的暗示，或許比

墻上的藤蔓更加費解，也更加

簡單。我在石獅的眼里

獨坐，像一個沉默的目擊證人

一個失去名字的側影

參與過花枝搖曳的瞬間

并預示了——

月光從石階攀上閣樓

失蹤的琴聲在另一時間里

俯瞰我，也俯瞰

暗處的云杉。誰在默禱？

一滴雨落在額頭，臉從車燈盡頭浮現

我記起夜晚的前奏

但是夜晚，已遁入門后

不再有人敲門，連飛蛾

也絕跡了，今夜小城的雪

將丟失，在白天，在我開門的時刻

碧色地帶

河水僅剩殘余的一洼，變成

和柳枝一般的靜物，市聲在不遠處的

隆冬里斷斷續續響著

一顆星旁逸而出，但并不尖利

天空拖載著鹽和傷口，回答河床上

裸露的謎。那碧色的輪廓看上去

如此虛弱，像誰的濕發

在遙遠的夏日，被燥風拭除

也像舒展開的臟衣服，令人難過

而我經過時，曾感到恍然

感到美的極致竟如此多褶

如此充滿了歧義，我沒有太多勇氣

回避事物樸素的注視，就像我

沒有勇氣回避樸素的漢語

在我身上合攏成某種獨一無二的聲音

紙上駭浪

一種激越，在涌起。今日的天氣

已經過分陳舊了，像所有人

上一秒的發聲，所有詩上一句的

語氣，像霧氣在窗玻璃上等待消解

你也站在時間里，靜候某聲

呼喊或低語，將你磨損、湮沒

可是這張紙，急著要被涂寫

要讓墨痕遠遁至此，挽留一個瞬間

詞語和事物正在排列

卻又紛紛跌入沉寂。這樣的早晨

你因在內心的風暴里幸存而僥幸

雨在你的凝視中又重新落下

奇跡在辨認你，可你并不知曉

只感到視線里的鳥群被逐漸刪去

感到寒冷，感到空心的圓將你縛住

自我的邊界在緊縮

眼前的浪已有了高聳的輪廓

一種激越，此刻正從你體內涌起

走神

水花在傍晚的河流里，長椅

在霧岸，在靜極的天地間

我在椅子上坐著，凝視著

分割山勢。將我看不清的崖壁

通通溶解成鋒刃之詞，溶解成

世間漸遠的臉孔，攜帶超然的啟示

在夢里，在夢外

我們飲宴、力竭、酣睡

溺亡于彼此的心靈史

讓陌生的同代人辨認不出我們

成為他者，或成為故事的塵屑

當男孩從冬日的冷雨中跑過

擁擠的柳枝仍然在不斷下沉著

不斷崩解，不斷變為死結

有那么一瞬，我扶穩了晃動的

樹影，也正是在那么一瞬

我望見一只鷺鳥

觸目驚心地，從我眼前掠過

它優美到了極點，令人屏息

我仿佛在光陰的險境里篡改了我自己

在一本書*的封面上看見霍珀畫作

那是一個我喜歡的夜晚，在紐約

或者是別的什么地方，通宵營業的

餐館迎來三三兩兩的客人，他們

裹著夜色與迷人的氣息，來到此地

回想起置身人群的悲傷

盡管時間遷流正在

取消你體內的鈍意，但還是有人

竭力保持凝視，將你眼中的不確定性

濃縮成熾亮的光，在城市街角

預留給不設防的夜游者

還有，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噙著淚

想要攫取愛人吼叫的緣起

甚至他死灰般的往事，和暗涌的

情欲。然而他只給了你蕭瑟的影子

在你酒杯格外紛紜的反光中

*該書為王安憶散文集《旅館里發生了什么》

忽已晚

暮色圓融，小院里一棵枯索的梨樹

使我頻頻生出對春風的想念

然而雪的氣息在臨近，摧折

眾多幽冷徹骨的心事。忽已晚

疾風如餓虎，儼然已經撲倒了

遠山，只余下淺淡的幾筆輪廓

苦撐最后的詩意。我躲在一個

意象里，讓漫天的大雪獨獨對我

耿耿于懷，讓我身處法則之外

坐擁紛紜而空寂的夜空。當一切

磨滅后，誰在質問我：

“何以有悲傷？”

我應該回答，還是應該表現出

天生的鈍感，像擺蕩的鐘

懷揣一種無比陡峭的沉默

腹語術

春意空闊。在高處你暗想一個危巢

和漂游的聲浪，想光線在她面頰

令她的嘴唇足夠明亮、好看

如果此時再沒有什么事情發生

你就可以在漫長的白天

看灰色的窗簾浮動，像隱匿在

虛空里的事物，找不著任何

喜悅來稱頌時間的存在

你從午后的風格中逃走

帶著不可挽救的一瞥，匆忙

走過各式的談吐和羞恥

你的言辭逐漸消失，變成一個

散發著安靜的陌生人，你知道

有些影子曾走過你走過的路

并且留下烏云和利斧

你沒有拾起，而是低頭繼續趕路

從何說起

斷然不會是雪，因為雪還未落

也斷然不是窗，因為窗

在冬天的樓上，還將斷然不是

一把椅子，它并不會因我的離開

而有所喪失，它還是在那兒

在房間里寓言般佇立

那從何說起呢？從南方，古典的

南方，想象的南方，我頭頂的風

云游過的南方，說起蔓草無邊里

一小片的空白，像符號

令雙目停頓，令你驚駭而起

想到葉落的回旋之姿

和人間輕輕的窸窣一響，哦

好像什么變得倉皇了，我只好

愈發沉寂，收斂起轉暗的天色

還有流離的樹影。即便造物慫恿我

我依舊不再言說，留下野煙一縷

陪伴著大江夜流

遺跡

冬日的下午，霧散后

整個城市如遺跡般，有一種幸存的僥幸

人們經過我，去編織更加遙遠的

街巷，從現代的到后現代的

去編織，時光的褶皺，編織美麗

美麗而輕薄的相片。短消息

接踵而來，又瞬間被掩埋

血跡一樣的吻，在電梯間

被一則廣告擦拭。你說過的

和我說過的什么話，混雜于新的交通狀況

還有新的歷史記錄中。舊的那個我

哪去了？當問題被發明出來

回應就已經存在，卻普遍難以解釋

我確信我們將哀悼自己的名字

哀悼夜晚和白天，哀悼每個徒勞的

發問，最后，請哀悼這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