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團新農人（散文）

顧水萍

初見顧水萍時，她用手輕拍自己的臉，說：“看看我的精氣神就知道，喝胡蘿卜汁有什么功效。我每天都會喝一杯胡蘿卜汁。”

我定睛打量著她，面色紅潤，光彩熠熠，狀態飽滿昂揚，激情四射。這是胡蘿卜在體內發力的結果嗎？

顧水萍，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六師一〇一團青湖鎮三連職工，人稱“蘿卜姐”。倒不是她的長相跟蘿卜有什么關系，主要是她種出了很好吃的胡蘿卜。

在新疆，蘿卜叫蘿卜，胡蘿卜也叫蘿卜，但通常所說的蘿卜主要是指胡蘿卜。若問蘿卜與胡蘿卜有什么區別，就味道來說，蘿卜辛辣，胡蘿卜平淡。不過，還有一點往往被忽略了——蘿卜是中國本土物種，而胡蘿卜是外來物種。

“也不給倒杯水嗎？”我半開玩笑地說，“中午吃了烤肉，有點咸。”

“哈哈哈！”一笑就露出虎牙的顧水萍說，“稍等。”她拿來一瓶胡蘿卜汁，又拿來一小袋沙棘汁。她往杯子里倒了一點沙棘汁遞給我。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皺著眉頭，咧嘴說：“有點微微的澀。”

“這就對了，微澀。”顧水萍把那瓶胡蘿卜汁的蓋子打開，倒出一些，騰出空間，然后就把那一小袋沙棘汁倒進裝胡蘿卜汁的瓶子里，蓋緊蓋子，不斷地搖。又倒置，旋轉，繼續搖，反反復復。直到胡蘿卜汁與沙棘汁充分調和在一起，再打開蓋子，倒出一杯。我輕輕呷了一口，味道奇異。于是，一仰脖兒，一飲而盡。

胡蘿卜汁與沙棘汁調和在一起，竟然發生了奇妙的反應——讓美無限地放大，不論是色澤還是口感。“嘖嘖，美味也！美味也！”我連連贊嘆，禁不住感慨萬千，“這到底是沙棘，還是胡蘿卜施展的魔法？”

顧水萍語氣肯定地回答：“當然是胡蘿卜啦！胡蘿卜汁原本平淡，如同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其爭。”

“看來，你是讀過《道德經》的。”

“哈哈哈！”顧水萍說，“只記住了這一句。”

我說：“一句頂一萬句。”

胡蘿卜原產于亞洲西部，12世紀經伊朗傳入中國。《本草綱目》中記載：“元時始自胡地來，氣味微似蘿卜，故名胡蘿卜。”胡蘿卜性喜冷涼，喜充足陽光，適宜中性土壤種植，微酸微堿土壤也無礙。

我是在“蘿卜姐生態館”見到顧水萍的。中秋節臨近，她正忙著與員工給網購天山老月餅、蘿卜姐胡蘿卜汁、沙棘汁和駱駝奶酪及牦牛烤肉干的客戶打包發貨。她沒有獨立的辦公室，生態館就是辦公室，生態館也是銷售店。當然了，銷售的主打產品是“蘿卜姐胡蘿卜汁”。

胡蘿卜富含鉀和各種維生素。長期食用胡蘿卜汁，能滋肝明目、化痰止咳、清熱解毒，有降低膽固醇，預防心腦血管疾病，增進血液循環等方面的功效。

生態館墻面上赫然寫著這樣一段話——“新疆天山雪水澆灌出來的胡蘿卜，味道更甜，更濃。等蘿卜大姐的胡蘿卜拔出來了，把胡蘿卜搗碎，沙棘搗碎，裝進玻璃瓶，咱就榨一個”。生態館里，進進出出的顧客很多，有的選貨，有的訂貨，有的參觀。

顧水萍，1980年11月22日出生，中專沒畢業輟學回家。原因很簡單，家里三頭豬沒人喂。小時候，她就喜歡生吃胡蘿卜。喂豬時，也常常在石槽子里給豬投食幾根。她看著豬把胡蘿卜從豬泔水中挑出來，咯吱咯吱地嚼著，無比開心。

父親說，你也不能喂一輩子豬啊，得出去闖闖。那一年，她十八歲，正趕上兵團棉紡廠招工，于是，她就成為兵團棉紡廠的紡織工。她十分珍惜這份工作，棉紡廠是國企，工資高，福利好，穿一身工作服，帶白色的紡織帽，進進出出也很體面。

可是，半年后，她操作的紡織機總是出故障，機修工便不斷來修理，排除故障。在兵團棉紡廠，紡織工全是女性，上千號人，機修工則是男性，也就七八個。有個機修工總是頻繁來“排除故障”，沒故障時，他也在顧水萍的紡織機前轉來轉去。細心的人發現，那位機修工看上了顧水萍，紡織機的“故障”，有可能是他制造出來的。

棉紡廠有紀律，工作時間不能談戀愛。

那個機修工被“約談”了，顧水萍也被“約談”了。

那段時間，顧水萍男朋友的父母患病，需要人照顧，她跟男朋友深思熟慮后，次日便雙雙辭去棉紡廠的工作，回到青湖鎮三連。剛剛夠婚齡，他們就結婚了。顧水萍一邊照顧公公婆婆一邊種地。承包的地有一百多畝，頭一年種的全是包包菜，想不到的是，包包菜竟然賣不出去，全爛了。顧水萍蹲在地頭，看著爛成泥的包包菜大哭一場。

眼淚哭干后，她突然就想起了胡蘿卜。為什么不種胡蘿卜呢？胡蘿卜即便賣不出去，也不會全部爛掉呀！

于是，她決定次年種胡蘿卜。

她心里想，得吸取種包包菜的教訓，搞訂單農業。她包里背上馕四處跑，跟一些農產品加工企業和經銷商談訂單。人家說，我們不跟個人談，你要是合作社的法人代表我們就跟你談。

雖然白跑了半個月，但她認識到了一種新的營銷方式。看來，僅憑個人一己之力是不行的，得把農戶組織起來，靠集體的力量，才有資格有能力搞訂單農業。

回到青湖鎮，顧水萍找到三連連長，說要成立個農業合作社。連長說：“好呀，連里支持！”顧水萍說：“叫什么名字好呢？”連長說：“喜歡叫什么就叫什么。”

2014年3月，五家渠嘉鑫種植農業合作社成立。揭牌那天，現場氣氛熱烈，光是鞭炮就噼噼啪啪放了半個小時。連長來到現場，發表講話，給顧水萍鼓勁。連長說：“一群人，一條心，一件事，一定贏！”最后，連長把拳頭一揮：“加油！”

顧水萍任合作社社長，剛開始只有六名社員，一年后就發展到了一百三十六名社員。種植五千畝胡蘿卜，帶動一〇一團其他職工也大面積種植胡蘿卜，規模達到了一萬兩千畝。

“過去，無論是在棉紡廠，還是在連里當職工，都是領導給咱開會。當了合作社社長后，是我給人家開會，我也沒有那么多話呀，很不適應。再加上大規模種植胡蘿卜，采摘后沒地方儲存等棘手的問題，我一度打退堂鼓，不想干了。連長知道了，找到我說，你也太情緒化了。不能退步，有什么困難連里幫助解決，必須堅持下去！”

連長果真說話算話，回去研究后就撥給合作社一塊地皮，用于建保鮮庫。保鮮庫建好后，解決了大問題——年產一千噸的胡蘿卜不愁無處儲存，縮水發蔫變黑了，什么時候出庫，都是水靈靈的，新鮮如初。

合作社成立的第一年，胡蘿卜的行情非常好。年初訂單價格八角一斤，到秋天市場實際價格漲到一塊一斤。一些社員、職工見利忘義，避著顧水萍，偷偷把胡蘿卜按一塊一斤的價格賣掉。眼看著加工企業與合作社簽訂的訂單就要落空，顧水萍心急如焚。這可是涉及合作社的信譽問題啊！她只好把自家二百畝地里種的胡蘿卜全部按八角一斤的價格賣給訂單企業。但還是有虧空。她便開著車，去達坂城高價收購胡蘿卜兌現訂單。

“欲哭無淚，合作社差點倒閉了！”

顧水萍的舉動感動了胡蘿卜加工企業。企業老板說：“蘿卜姐 ，你是講信譽的人，所有的損失不能讓你一個人扛啊！”于是，企業也提高了收購價格，使得合作社減少了一些損失。

反者，道之動也。弱者，道之用也。

在利益驅動下，次年，大家都不種別的農作物，全種胡蘿卜了。可是，秋天一場早霜襲來，胡蘿卜全扔地里了。那些上一年偷偷賣掉胡蘿卜的社員、職工滿臉愁容地來找顧水萍：“蘿卜姐，幫幫忙吧！”

“幫誰？誰幫？”顧水萍狠狠吐出兩字，“活該！”

可是，事歸事，理歸理，嘴硬心軟的顧水萍還是要幫忙。她把自己的訂單讓出來，讓大家的胡蘿卜照常賣上價格。把保鮮庫騰出來，賣不出去的胡蘿卜存放在保鮮庫里，使大家的損失降到最低。經歷了這件事，大家對顧水萍的為人又有了新的認識。大家心里暗暗說：“嗯，跟著她干，錯不了！”

很快，職工們紛紛入社。

僅僅幾年時間，合作社發展壯大起來，有種植、有加工、有倉儲、有營銷、有網售、有配送，真正形成了自己的產業鏈條。會員遍布北京、濟南、鄭州、廣州、深圳及烏魯木齊等地。

顧水萍告訴我，她是跟著兵團改革一起成長的。“從當年的土地承包確權發證，到灌溉打埂子變成軟管輸水澆地，再到‘三費自理’（種子、化肥、農藥），三連的這些事情都是始于我。”快言快語的顧水萍說：“我跟連長說，你們也不能總在我一個人身上薅羊毛啊！連長不接話，只是哈哈大笑。”

我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顧水萍說：“搞種植農業，大數據非常重要。我每天都關注北京新發地農產品批發市場的行情，什么是最好賣的菜，我心里有數。過去，產品賣不出去，不是產品不好，只是不會賣，不會營銷，沒有找到市場。”

“怎樣理解誠信？”

“合作社的生存與發展，誠信是第一位的。投機取巧可以得一時之利，卻不會得一世之利。”

我問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顧水萍沉思片刻說：“只想在提高產品品質上下功夫，不圖熱鬧。熱鬧是一時的，品質才是永久的。比如說，我們種的胡蘿卜從來不打除草劑，完全是用鐮刀割草，手工拔草。打除草劑會污染土地。我們不做傷害土地的事。土地養育了我們，我們要愛惜土地。我們誰也離不開土地，有了土地就有了一切。”

是啊，顧水萍喜歡胡蘿卜，內心深處也許藏著許多原因，但有一個原因是可以肯定的，胡蘿卜一定在其最艱難的人生境遇中鼓舞過她，安慰過她，并且像燭光一樣照亮過曾在黑夜中迷茫的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便問，也不好問。

如今，“蘿卜姐”顧水萍已經成為兵團六師一〇一團以及五家渠市的名人。“巾幗女杰”“創業之星”“百佳示范”等榮譽稱號接連授予她。然而，顧水萍是清醒的。

平凡的生活還要繼續。

顧水萍的手機里收藏了一張畫——原野上，一根透明的胡蘿卜和一只表皮斑駁的哈密瓜，相對無言。畫的空白處是一行小字：你選擇成為什么樣的人，就會成為什么樣的人。也許，這就是顧水萍的人生寫照吧！畫的作者，是燕京理工大學美術系學生楊維佳。

楊維佳是顧水萍的女兒。她常常戲稱自己的女兒“我的小胡蘿卜”。

勞作之暇，她就從手機里翻出女兒畫的畫，欣賞著，臉上洋溢著快樂和幸福。

該怎樣形容顧水萍眼里的胡蘿卜呢？是否可以這樣說——它沒有浮華的外表，紅得真誠，紅得通透，卻又飽含著屬于自己的情感和能量。

掌聲送給顧水萍吧！為她種出好吃的胡蘿卜，也為她積極向上、樂觀開朗的生活態度。

李勇軍

他叫李勇軍。小平頭，愛笑。一笑露出兩顆門牙，一顆白，一顆黃。兩顆門牙很有個性，白的外翹，黃的內斂，白黃中間呈現一個黑色的“八”字。初見，給人感覺他像老電影上那種“壞蛋”的形象。

然而，人不可貌相。

李勇軍1975年出生，甘肅通渭縣人，初中畢業后就在黃土高坡上用毛驢犁地種小麥。種完小麥，等待小麥種子發芽出土的日子里，就坐在黃土高坡上看著遠方發愁了。

愁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愁。有一天，他接到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六師一〇一團的叔叔的來信，信中說叔叔承包了一百畝地需要人手，問他能來幫忙嗎？他回信說：“能！”

叔叔還沒收到回信，他已經背著行李、用網袋提著臉盆和牙具站在叔叔面前了。叔叔驚訝地說：“咿呀！來啦！”然后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嗯，還算結實，有把子力氣呢！”叔叔的一百畝地，一半種了棉花，一半種了小麥。

從此，李勇軍的身影整日在叔叔的一百畝地里晃動。拔草除蟲，施肥澆水，彎腰的時候比直腰的時候多，出汗的時候也比不出汗的時候多。

深秋，棉花采摘的日子里，他發現叔叔家棉花地旁邊的棉花地里，有個裹著紅頭巾的女子也在采摘棉花。他故意靠近人家的棉壟，時不時瞄一眼，心里怦怦跳。唉，那紅頭巾裹著的面容俊俏得很呀！一打聽，才知道那女子叫王菊芳，也是甘肅通渭縣人，在這里給舅舅家幫工。

同鄉見同鄉，兩眼淚汪汪。兩顆火熱的心，一下就相通相連了。一年后，他與王菊芳結婚了。

2004年，兵團擴編招工，李勇軍就成了六師一〇一團二連的正式職工。

李勇軍成家后，就從叔叔家搬出來了。承包了連隊一百三十畝棉花地和六畝葡萄園。“那些年，不管是豐產還是低產，我都種地。不種地干啥呢？至于養蜜蜂嘛，那是后來的事情了。”

我問：“你是什么時候開始養蜂的呢？”

李勇軍說：“應該是2017年吧。種地的收入，攢了一些后，就買了一臺雷沃拖拉機。開拖拉機犁地時塵土飛揚，對肺不好，就吃蜂蜜保養肺。后來想，買蜂蜜還不如自己養蜂呢，自家蜜蜂產的蜂蜜吃著心里踏實，就養了兩箱蜜蜂，產出的蜂蜜量夠吃一年了。”

但想不到的是，那兩箱蜂，過了一個冬天，只剩了半箱，那一箱半的蜜蜂全死了。李勇軍這才意識到，養蜂需要技術。

于是，他在網上直播間里開始學習養蜂，有問題就直接問，別人問的問題，他也認真聽認真記。直播間里同學之間也互相交流養蜂的方法，他就按照方法去做，果然效果很好。半年下來，養蜂遇到的那些問題，就基本搞清楚了。

一箱蜜蜂里必須有蜂王，沒有蜂王，這一箱蜜蜂必滅絕無疑。養蜂，除了技術，還有一些技術之外的東西，李勇軍一直捉摸不透。比如，比他早養好多年蜜蜂的蜂農，同時用同樣的技術養蜂，卻沒他養得好。越冬時，他的蜜蜂與別人家的蜜蜂都置于一個暖房里，別人家的蜜蜂會死掉很多，可他的蜜蜂卻安然無事。什么原因呢？

越冬之前，每年的十月十日至二十日，要把蜂巢里的蜜蜂喂飽，才能越冬。李勇軍告訴我，這十天最關鍵，既不能喂得太飽，也不能喂得太少。是喂霍爾果斯的白糖還是喂昌吉的白糖，也有講究。同樣是白糖，還是有細微差別，蜜蜂食用后其免疫力和抗寒能力是不一樣的。

冬天，蜜蜂處于半冬眠狀態，暖房溫度高了低了都不行。溫度高了，蜜蜂的活動量大，體能消耗就多，影響蜜蜂的健康和壽命。低于零下六攝氏度也不行，蜜蜂就會凍死。

一般來說，自然界的動物非雄即雌，蜜蜂卻有蜂王（雌蜂）、雄蜂、工蜂之別。出生前不吃蜂蜜，一直吃蜂王漿的蜂蛹，就會成為蜂王。只吃六天蜂王漿，其余時間吃蜂蜜的蜂蛹，就是雄蜂。而只吃三天蜂王漿的蜂蛹，則是工蜂了。

我隨李勇軍來到他的蜂場。

蜂場在一片棉花地與葡萄園之間的兩行榆樹下。蜂箱蜿蜒排列著，共兩行，每行有二三十箱。李勇軍說，這僅是一處蜂場，離村莊近一些。另一處在別的地方，離村莊較遠。

進入蜂場，為了防止蜜蜂圍著頭部亂飛被蜇到。李勇軍蹲在蜂箱旁邊，將手里的一片紙殼點燃，紙殼升騰著一縷灰色煙霧。他說：“過去，進蜂場都戴紗網帽，現在點燃紙殼，煙一熏，蜜蜂就會避開人，張不開嘴蜇人了。”

他一邊觀察著蜂巢表面，一邊說：“等會兒打開蜂箱就不能說話了。說話的聲音會引起氣流振動，影響蜜蜂休息。另外，人的口腔氣味，蜜蜂聞到后會煩躁。”

他不說話了，靜悄悄地操作。他將蜂箱打開，拎出蜂巢，蜂巢上爬滿蜜蜂，密密麻麻地蠕動著，有的飛起來，有的落下去。他終于找到了蜂王，用手指捏著蜂王的上半身，示意我看。我點點頭。

他將使蜜蜂暫時停止繁殖的“環兒”，用一把小鉗子在蜂王的生殖器上固定住，再把蜂王放回原處。每個蜂箱里，只有一只蜂王，他如此這般地重復著相同的動作。不過半個小時，就給十幾個蜂箱里的蜂王戴上“環兒”。

他把那些蜂箱蓋子一個一個重新扣上，站起身來，沒忘把那片燃著的紙殼踩滅。那縷灰色的煙霧，就漸漸消失了。

李勇軍終于又開了腔。他說：“近幾年，人們逐漸認識到了蜜蜂的價值。農作物授粉季節，常有農業合作社的人來‘請’蜜蜂過去幫助授粉。葵花、哈密瓜、葫蘆瓜和草莓，用蜜蜂授粉效果最好。‘請’一箱蜜蜂過去，兩個月付費一百五十元。但還是經常‘請’不到，總體來說，蜜蜂數量還是太少，供不應求啊！”

蜂場旁邊就是他的葡萄園。我問：“能進去看看嗎？”他笑著說：“必須能！”

李勇軍的六畝葡萄園，管理方式與別人不同。他不打藥不上化肥，采用弱勢生長法。葡萄園里，一共五條壟五架葡萄，葡萄架下野草叢生。園里共有十個品種，巨峰、馬特、新郁、藍寶石、陽光玫瑰等等。別人家的葡萄六元一公斤，他家的葡萄十二元一公斤。

他說：“我的葡萄很少人工干預，自然生長，不好看，但好吃。”

我說：“是呀，好吃是硬道理。”

他提著一個筐，手里拿一把剪刀，一會兒就采滿了一筐葡萄。“走，到家里去吃葡萄！”

來到他家院里，發現臨街他還開了一家小賣部——鑫妍商店。

我問：“商店的名字有什么講究嗎？”

他說：“沒什么講究，只是大女兒叫李鑫，二女兒叫李妍，各取一個字就叫鑫妍商店了。”

“都在家嗎？”

“沒有。大女兒在庫爾勒市職業技術學院讀會計專業。二女兒還小，在五家渠市一小讀四年級。”

聽到說話聲，他媳婦王菊芳從廚房里端著面盆出來了，微笑著跟我們打招呼。她正在和面，準備烙餅。

我環顧四周，臥室、廚房、儲物間、商店都是通著的。商店共有三面貨架，商品基本上都是日常生活用品和煙酒茶之類的。一面貨架上是飲料；一面貨架上是醬油、醋、食用油；一面貨架上是香煙。

商店的一角立著一張木案，上面擺滿了金黃色的罐裝蜂蜜。我數了數，共有三十五罐。木案旁邊架著一個搖蜜機，一根膠管通往木案下的一只木桶里，里面是搖下來的蜂蜜，會被裝進一個一個的空玻璃罐里。

我問：“這蜂蜜多少錢一罐啊？”

“網購一罐六十元。到店里來買一罐五十元。”

“你的蜂蜜好在哪里？”

“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楚，”他說，“我可以拍著胸脯保證，我的蜂蜜是純正的蜂蜜。”

“還有不純正的蜂蜜嗎？”

“當然有。其實，純與正不是一回事。”

“什么是純？什么是正？”

“只要是蜂蜜，就應該是純的。但是，純的蜜有可能是水蜜，蜜里水的成分多，營養物質少。你說它純不純？要我說，純。”

“呃。”我瞪大了吃驚的眼睛。

李勇軍拿起一罐蜂蜜晃了晃說：“正的意思是，割蜜的時間剛剛好，蜜里各種物質成分最優，謂之正。”

我唏噓慨嘆，長見識了。

李勇軍說：“純正的蜂蜜是沒有保質期的，正常溫度，可以無限期存放。如果說蜂蜜變質了，那一定是假蜂蜜。蜂蜜不可能變質，它本身自帶防腐劑，時間越久蜜的成分越純正。時間久了，水分都揮發掉了，而蜜是不揮發的，這就是蜂蜜放久了會結晶，會凝結成蜜疙瘩的原因。”

李勇軍共有一百二十箱蜜蜂，每年能產一千二百斤蜂蜜。一箱蜜蜂產十斤蜜，產量不算高。他說：“我不追求產量，我追求好品質。”

李勇軍掰著指頭，算了算今年的收入情況。種棉花和葡萄，大約能收入二十萬元。這是估算的數字，因為棉花還沒賣出去呢。棉花快采收完畢了，產量明顯不如去年，估計要比去年減產一成多。主要還是霜來得早，比往年提早了好多天。養蜜蜂這項能進賬六萬元，除去一萬元成本，收入五萬元。開商店呢，收入比較穩定，除去上貨占用的資金，大體能收入三萬元吧。

雖然棉花收入不如意，但是多項收入加起來，李勇軍已經很知足了。

李勇軍是熱愛生活的人。閑暇時間，他也練練書法。最初寫隸書，后又改寫楷書了。商店招牌上的字，商品介紹和價格，以及電話號碼，都是他自己手書的。

他說：“過日子不能跟別人比，越比越累，過自己的日子，自己心里安逸就好。”

沙代甫汗

一條粗糙的土路，通向三場槽子村綠榆掩映著的一座老房子。這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土墻土院土門土屋的奶茶鋪。

沙代甫汗的奶茶鋪開張三個月了，奶茶鋪還沒有名字呢。其實，有沒有名字不要緊，因為方圓五十里范圍內沒有第二家奶茶鋪。相約去奶茶鋪喝奶茶，或者說去奶茶鋪吃包子，就是指去沙代甫汗的奶茶鋪，這里的人都知道。

沙代甫汗有一雙巧手，她煮出的奶茶好喝，她蒸出的包子好吃。

好喝好吃是硬道理。雖然沒有名字，但沙代甫汗的奶茶鋪已經在天山腳下，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南緣聞名遐邇了。

每天早晨，天還沒亮，沙代甫汗就開始包包子煮奶茶了。三場槽子村的村民們是在奶茶鋪彌漫的茶香中醒來的。

三槽子村現有戶數一百七十七戶，五百四十六口人，其中哈薩克族人口就有四百二十八人，村里幾乎都是定居的哈薩克族牧民。

哈薩克族牧民愛吃馬肉。若干年前，我曾到北疆塔城哈薩克族牧民家里做客，主人用煮熟的馬肉和馬腸子及馬奶子酒招待我。朋友告訴我，這是哈薩克族牧民待客的最高禮節了。

冬天，哈薩克族牧民把馬肉制作成風干肉，把馬腸子制成熏腸，游牧和轉場時，風干肉和熏腸便于攜帶，甚至可以吃上一整年。奶制品用羊奶、牛奶、馬奶、駱駝奶制成。種類有鮮奶、酸奶、奶皮子、奶豆腐、奶疙瘩、奶糕點、馬奶子酒等等。面食呢，主要有烤餅、油餅、那仁（煮熟的羊肉切成小塊兒覆蓋在面條上的一種面食）、包爾薩克（羊油炸的面團）之類。

哈薩克族牧民可以一日無菜，絕不能一日無奶茶。在食用肉和面食之后，喝上一碗熱騰騰的奶茶，再打兩個響嗝，實在是舒坦極了。

正是熟知哈薩克族牧民的飲食習慣，沙代甫汗才決定開奶茶鋪的。奶茶鋪茶客和食客有本村村民，有北塔山牧場的牧民，有背包旅行的游客，也有偶爾開車經過的大貨車司機。奶茶鋪銷量最高的是包子。包子是木耳豆腐胡蘿卜餡兒的，味美爽口，香而不膩。每天，當陽光剛剛照進奶茶鋪，三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就已經賣光了。

奶茶鋪主人沙代甫汗，塔塔爾族，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六師紅旗農場十二連三場槽子村村民。

初見時，沙代甫汗穿著一件藍色碎花長裙，短發，面帶微笑，頸上戴著一串金項鏈。面部具有塔塔爾族女人明顯的特征——鼻梁堅挺，眼窩深闊，亮眸閃閃。舉手投足間，透著不俗的氣質。

1989年9月1日，沙代甫汗出生于吉木薩爾一個塔塔爾族牧民家庭。高中畢業后就讀吉木薩爾縣電大學前教育專業，后又讀本科漢語言文學專業。雖然沒有考上全日制本科是她的人生遺憾，但她通過自己的努力，讓這個遺憾減少到最小。

2018年至2022年，沙代甫汗在紅旗農場三場槽子幼兒園當幼兒教師。她熱愛幼師工作，表現出色，孩子們也特別喜歡她，后來因沒有教師資格證書被辭退。

對于沙代甫汗來說，這算不算人生的低谷呢？簡直糟糕透了，一張紙能說明什么呢？她偷偷哭了起來。哭著哭著，想起孔子當年講學可能也沒有教師資格證，張仲景當年望聞問切可能也沒有醫師資格證，她就不哭了，釋然了。可是，人生不能就這樣呀，干點什么呢？跟丈夫一起去放牧嗎？她有點不甘心。

三天后，她把家里的舊房子收拾出來，置辦了三個燒奶茶的奶壺，若干木碗。支起一張桌子，搬來四把椅子，五個木墩，還有三個小馬扎。沒擺花籃沒放鞭炮，奶茶鋪就開業了。

也許，只有經歷過種種不如意，才更能知道生活中的一切并不都是唾手可得的。多數時候，只有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努力，把坎坷和曲折踩在腳下，才能夠體悟人生的意義。

最初，奶茶鋪只經營各類奶茶、果茶和果汁飲料，奶茶一杯五元，果茶和果汁一杯四元，后來，又增加了早餐項目，賣包子、包爾薩克等早點。包子一個一元，包爾薩克一個一元，韭菜盒子一個兩元。

煮奶茶的牛奶，是沙代甫汗自家奶牛產的奶。包包子和包爾薩克所用的面粉，也是自家田里的小麥制作的面粉，有麥香味。這些東西不需要去外面采買，自家就解決了，可以節約一些奶茶鋪的經營成本。奶茶、包子和包爾薩克的價格也就相當便宜了。

奶茶鋪的員工只有一個人，老板兼主廚兼服務員，都是沙代甫汗。沙代甫汗每天忙得團團轉，一忙起來，連看一眼手機的時間都沒有。在兵團十二連當文書的表妹古麗巴提瑪·比蘭看在眼里，實在心疼，就利用周六周日的時間來幫她，洗碗，洗杯子，洗水果，收款結賬。

在古麗巴提瑪眼里，沙代甫汗是一位好姐姐，更是一位好媽媽。她說：“表姐沙代甫汗每天除了打理奶茶鋪，花精力最多的就是帶孩子了。表姐每天都給孩子洗校服，輔導孩子寫作業。”

沙代甫汗有兩個孩子。大兒子叫葉斯太·阿牛娃別克，三場槽子小學五年級學生。小兒子叫葉爾扎提·阿牛娃別克，三場槽子小學一年級學生。兩個孩子學習都很出色，家里的墻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獎狀。大兒子葉斯太是學校廣播站的播音員。他跑步也快，是學校體育明星，還代表學校參加過兵團運動會呢。

沙代甫汗家里，還有四匹馬、二十五頭牛。哈薩克族丈夫阿牛娃別克·阿合，每天很早就騎馬到天山腳下的牧場放牧，照顧不上家里，家里所有的事情只能靠沙代甫汗自己了。

無論有多忙，沙代甫汗每天總是要抽出一點時間讀書。她臥室里的書架上擺滿了書，《伊索寓言》《小學生英語知識點大全》《小公主故事》《假如給我三天光明》等等，從每本書的書角和頁面留下的印痕來看，她讀了不止一遍。近期在讀白巖松的《幸福了嗎》，她說她喜歡這本書。

在沙代甫汗家里做客時，我是坐在炕上的。我注意到，炕上鋪的是駝絨毛氈。沙代甫汗告訴我，駝絨毛氈是媽媽手工編織的，整整花了一年時間。她出嫁的時候，媽媽把駝絨毛氈作為嫁妝送給了她。

沙代甫汗待客非常熱情，炕桌上擺滿了各種干果、鮮果和食物。有杏仁、核桃仁、瓜子仁，有哈密瓜、西瓜、葡萄，有牛奶疙瘩、羊奶疙瘩、駱駝奶疙瘩，有烤馕、馓子、包爾薩克。

我吃了兩塊奶疙瘩，喝了一碗奶茶，便指著墻上掛著的一幅照片中的一位男人問：“這位就是你丈夫嗎？”

“是的，”沙代甫汗的臉上洋溢著幸福，說，“我們是在朋友的婚禮上認識的，我們是自由戀愛。”

說話間，舞曲就響起來了。沙代甫汗和表妹古麗巴提瑪，就地翩翩起舞。她們跳了兩支舞曲，一支叫《喀秋莎》，一支叫《黑走馬》。

我問她：“沙代甫汗，你人生的小目標是什么呀？”

沙代甫汗回答：“每隔幾天，我學點新手藝，給奶茶鋪不斷添些新花樣。茶客和食客喜歡喝我煮的奶茶，喜歡吃我做的食物，我就高興。”

“有大目標嗎？”

“好好培養兩個孩子。賺更多的錢，創造更好的讀書條件，讓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同時，作為女人，我也盡量保持好自己的容貌和身材，讓快樂和美與我相伴！這算不算人生的大目標呢？”

我點點頭，笑了。

沙代甫汗也笑了。

沙代甫汗說：“李老師，給我的奶茶鋪起個名字吧！”

“好呀，”我問沙代甫汗，“你是塔塔爾族，你的名字在塔塔爾語中是什么意思呀？”

她回答：“水最深處的珍珠。”接著，她略顯羞澀地說：“我喜歡水，也喜歡珍珠。”

我說：“奶茶鋪的名字有了。”

“叫什么？”沙代甫汗眼里含著喜悅和期待。

“就叫——沙代甫汗奶茶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