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傳說說起
清朝年間,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做了一個不好的夢,因為這個不好的夢,生長在邊疆哈密的一棵古柳被砍去最粗壯的枝干,送去了朝廷。那棵失去一條枝干的樹叫九龍樹,那棵樹生長的村落,就是現在的九龍樹村。
沙棗花開的季節,我們去哈密市南郊回城鄉九龍樹村尋訪一位制作哈密木卡姆器樂的手工藝人,站在九龍樹下,當地的長者給我們講這個故事。他在下午的光里微瞇起雙眼,用目光摩挲那些蒼勁盤旋的枝干,沙啞的聲音里滿是對一棵樹的惋惜。
“你看,這根樹枝嘛,是一條回頭的龍,這根樹枝嘛,是一條打盹的龍,這根樹枝嘛是一條準備起飛的龍,這根中間的嘛是一條被帶走的龍。”
“被帶走的龍”曾是這棵被稱為九龍樹的古柳最粗壯的一根枝干。對講述者來說,清代太久遠了,紫禁城里的那個皇帝也語焉不詳,但多年之后,再講起這個故事,卻還記得祖輩傳下來的一聲嘆息。他重復著多年的嘆息說:“唉,回城的九龍樹是替沙棗泉邊的九龍樹擋了災,但木卡姆救了它的命。”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傳說在哈密回王統治時期,一位瑞士牧師來中國傳教,受到了當朝皇帝的熱情款待,親自給他發了通關文牒。牧師來到哈密后,正是沙棗花盛開的季節,他被沙棗花的清香所吸引,來到一個叫沙棗泉的地方,看到一棵古柳,九條粗大的樹枝,形同九條隨時準備躍入天空的游龍。這棵虬枝蒼勁,氣度傲然的古柳讓遠道而來的牧師頓生敬意,他拿出相機,按下快門,把一棵生長在邊疆的奇樹裝進了自己的相機。
牧師不知道,在他拍下照片之后的那段時間里,紫禁城里的皇帝正被一場噩夢所困擾。他在夢里到達邊疆,黃沙漫漫,路途艱難,就在他口渴難耐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眼清泉,大喜過望的皇帝正準備俯身喝水,泉水里卻竄出九條惡龍,將他團團圍住。皇帝大驚失色,連連后退,九條龍窮追不舍,盤旋纏繞,就在皇帝即將被為首的那條龍的大口吞噬的時候,貼身侍衛趕到,揮劍砍去,九條龍迅疾而起,瞬間遁化為泉水邊的一棵柳樹,九根粗大的樹枝還保留著欲飛向天的形態。
牧師回到京城,把自己視為神奇的照片交給皇帝,皇帝看到畫面時驚呆了,那分明就是自己夢中見到的古柳。他懷疑西域有人要和自己爭奪天下,派欽差帶著照片,來哈密讓回王協助砍伐此樹。回王接待了朝廷委派的欽差,拿著那張照片,看了一眼,告訴他,自己王府的花園里也有這么一棵柳樹,恰巧就長在泉眼邊,明天可以帶他去看看。
第二天,在那棵巨大的被回王指認為九龍樹的古柳之下,欽差看到的是宮廷藝人們舉辦的盛大的迎賓樂舞。他們舉起手鼓,彈奏著艾捷克、熱瓦普,向他唱起古老的歌曲。那些落在艾捷克琴弦的手指,輕輕撥動一下,如泣如訴的音韻便穿透九龍樹的冠蓋,沖向天際,回旋良久。那些聽不懂的唱詞,隨著柳條的擺動,在清風中相互碰撞,擊打人心。
音樂越來越激昂,加入舞蹈的人也越來越多,在歡騰的人群中,手鼓演奏者單膝跪地,時而手鼓高舉向空中,時而前俯后仰,時而敲擊地面,歌舞者不時長嘯。他們披肝瀝膽的歌唱,激越奔放的舞蹈,讓第一次看到這個場景的欽差大臣身心俱醉。
雖然尚不知道這種樂舞被稱為木卡姆,但大臣已被眼前的景象震懾心魄,他實在不忍心砍了這棵九龍樹,可是又不能不遵從皇帝的旨意,思忖數天后,他和回王商議,命人砍下了九龍樹上最粗壯的那棵樹枝,帶回京復命,只說路途遙遠,無法帶回整棵古樹。好在看到龍形枝條后,紫禁城里的皇帝再也沒有做過噩夢。
事實上,牧師拍到的九龍樹位于今天兵團十三師柳樹泉農場沙棗泉村,它的樹齡已有四百多年,主干最大直徑有三米,在古柳西面坎兒井水能夠流到的地方還生長有沙棗樹、紅柳,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綠洲。
陰差陽錯中,回城鄉的九龍樹被砍去一根枝干,但它長出了一個被世代傳頌的傳說。當地人會一直把這個故事講給游客聽,他們說,是回城的九龍樹保護了沙棗泉邊的九龍樹,是激越澎湃的木卡姆保護了回城的九龍樹。
哈密木卡姆的前世今生
九龍樹村所在的回城鄉曾是哈密回王府所在地,從1697年(康熙三十六年)額貝都拉被冊封為扎薩克一等達爾汗到1930年九世回王沙木胡索特去世,王權統治結束,哈密回王家族共統治哈密長達二百三十三年。回城鄉至今還留有回王府、回王陵、吐谷魯麻扎等富有民族特色的古老建筑。
哈密是一個綠洲文化和山區文化相結合的地區,在哈密回王時代,曾經按照綠洲和山區分布的自然村建立了五城(頭堡、二堡、三堡、四堡、五堡)、十二區。這是一種相對獨立又有著互補作用的經濟生活方式,更是孕育哈密維吾爾木卡姆的獨特的地理與生態環境,產生了大同小異的宮廷版本、山區版本、花園版本、古五城版本。
木卡姆是一種即興表演的大曲形式,對木卡姆的解釋有各種說法,比較準確的解釋則是“大曲”,十二木卡姆即“十二套大曲”。作為“中國新疆維吾爾木卡姆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哈密十二木卡姆被稱作新疆十二木卡姆“古老的源泉和原來的軀干”之一。
歷代哈密回王都很重視哈密木卡姆,每逢古爾邦節、肉孜節、諾魯孜節和哈密回王宮廷里的婚禮、割禮、各種宴會都會組織大型的宮廷木卡姆表演,不僅壯觀,而且很有規范和秩序。
宮廷木卡姆社班除了有皇宮專業藝人參加外,還邀請哈密五城及十二個山區的有名的民間藝人參加,場面大時,多達上千人。歷代哈密回王在日常生活中都很欣賞即興表演,他們總是寵愛那些優秀的木卡姆藝人。
據說,回王時代,哈密花園鄉有個叫阿曼烏佳的老人有兩只獵鷹,有一天,回王帶著侍衛去大南湖打獵,途中遇到了阿曼烏佳帶著他的獵鷹捕獵。獵鷹靈敏的動作勾起了回王的占有之心,回宮后便派臺吉借來阿曼烏佳的獵鷹,并沒有歸還的意思,又派臺吉去問阿曼烏佳需要些什么,想以此換取獵鷹。阿曼烏佳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拿出艾捷克唱道:“穿著錦裘、騎著高頭大馬去打獵有什么了不起的,自知之明才是睿智的事情。”回王聽了阿曼烏佳的回答覺得羞愧,下令取消了他的賦稅,從此阿曼烏佳成了不交稅賦的自由人了,民間也有了這樣的諺語:“鴨子進水沒有聲音,阿曼烏佳沒有賦稅。”
當地維吾爾人用桑木和胡楊制作出古老的哈密艾捷克,用木卡姆的方式歌唱大地、歌唱山川、歌唱動物、歌唱愛情、歌唱自然中的一切。把內心的憧憬、惆悵、憂傷、喜悅訴諸廣闊的天地,在葡萄架下、杏花深處、胡楊林里,木卡姆的音韻如同流動的清泉,一路引領著他們追溯靈魂最深處的記憶和顫動。
流傳至今,哈密木卡姆共有十二套十九分章,它們的名稱分別是瓊都爾木卡姆、烏魯克都爾木卡姆、亞里古孜圖云木卡姆、海孜熱提木卡姆、胡普提木卡姆、加尼凱姆木卡姆、達爾丁尕達瓦木卡姆、達爾迪里瓦木卡姆、克其克達爾迪牙曼木卡姆、薩哈爾里克木卡姆、瓊達爾迪牙曼木卡姆、薩衣讓布麗布魯木木卡姆。在這個龐大的音樂殿堂里,每套木卡姆都是一個獨立的房間,貫穿著屬于自己的旋律。
哈密艾捷克是哈密維吾爾族人特制的一種樂器,聲音洪亮悠揚,為器樂之首,由一粗一細兩根主弦組成,粗弦深沉猶如大地的脈搏,細弦清脆猶如天空的靈動,兩者經人彈撥演奏出“好聽的聲音”。
人們對“好聽的聲音”總是迷戀的,史書記載,公元前138年,張騫奉漢武帝之命出使西域,行至西域一個名叫兜勒的小國時,看到此地人們用橫吹和兩只號角來演奏音樂,并且聽到了西域名曲《摩柯兜勒》,便將這種演奏方法和《摩柯兜勒》一同帶回了長安。
漢武帝的樂師李延年隨大軍到哈密后,在和當地居民交流中,李延年被《摩柯兜勒》神秘、深沉的氣息所吸引,一氣寫下了《折柳》《入關》等二十八首軍樂帶回了長安。歷史對這個過程進行了忠實的記錄:“唯得《摩柯兜勒》一曲。李延年因胡曲更選新聲二十八解,乘興以為武樂。”
唐朝開元年間,西涼節度使蓋嘉運把伊州樂獻給唐玄宗,此時哈密由伊吾改為伊州,其音樂也正式被稱為“伊州樂”或“伊州大樂”。唐玄宗時的教坊專門排練伊州樂,著名的《教坊記》中記有:“教坊人唯得舞《伊州》《五天》,重來疊去,不離此兩曲,余盡讓內人也。”經加工后的伊州曲更加成熟,不僅盛行于宮廷,而且在長安的歌舞伎館,茶樓酒肆和市井街巷中廣為流傳。
當時,伊州樂已經發展成為成套的、大型的,系統化的樂章,被稱為“伊州大曲”,它向東流傳影響了中原音樂藝術,向西傳播對高昌樂產生了影響。矗立于新疆東大門的哈密,無意間履行著輸送與接納的職責,一方面向中原輸送著西域文化,另一方面迎接著中原文化,廣播于西域綠洲。
由古伊州大曲而脫胎換骨,哈密木卡姆既繼承了伊州樂曾經的高昂、粗獷、豪放的音樂性,又在歷史的變遷中,融入了駐守軍隊、屯墾士兵、商賈游客遠離故土想念家鄉的悲切、傷感的情緒,多了些悲傷、凄涼的詠嘆。哈密木卡姆中的《淖毛湖之歌》《星星峽之歌》訴說著哈密維吾爾族人民對舊社會、舊制度的憤懣之情,《青牡丹》《阿拉木汗》則反映了哈密維吾爾族青年男女勇敢追求幸福自由的愛情和生活的真摯情感。
在十二套木卡姆的命名中直接使用了哈密維吾爾方言、哈密境內地名、哈密維吾爾族民俗名稱等,這在維吾爾木卡姆中也是最為獨特的。如“亞里古孜圖云木卡姆”,哈密市沁城鄉有個叫“亞里古孜圖云”的地方(即現在的東廟爾溝村),意為“孤廟”,原有一座道教廟宇遺址。17世紀哈密伯克木汗穆德為了平定準噶爾之亂,派手下的驍將奧邁爾帶領六十六名士兵到亞里古孜圖云應戰。他們在那兒跟準噶爾發生了一場血戰,奧邁爾的隊伍在戰斗中全軍覆沒,只剩下英雄奧邁爾一個人跟準噶爾士兵作戰。奧邁爾以無比的智慧和勇氣取得了戰爭的勝利,最終殺死了準噶爾名叫昆且克的頭目。人們為了紀念奧邁爾的英雄事跡,把周圍的山稱作“奧邁爾巴圖爾山”,并編出歌頌英雄奧邁爾的敘事長詩《奧邁爾巴圖爾》(巴圖爾是英雄的意思),現在的亞里古孜圖云木卡姆就是《奧邁爾巴圖爾》長詩的后續。“奧邁爾騎在菊花青上,征服了巴依一帶地方,一千一百名準噶爾士兵,看到他急忙逃回家鄉……”
哈密木卡姆各版本在演繹特征上由木卡姆、巴西曲敘爾尕(頭曲)、麥西熱甫三部分組成。木卡姆部分先演唱哈密木卡姆散序,這時演奏的樂器是哈密艾捷克、艾捷克、哈密熱瓦甫、揚琴、彈撥爾等,也有卡龍、薩塔爾等伴奏樂器,但沒有達普伴奏。演奏木卡姆散序時參與者大都靜靜傾聽和欣賞木卡姆,不走動,也不跳舞。到了巴西曲敘爾尕部分,演奏和演唱曲調稍微加快,達普開始加入伴奏,舞者起身邀請互敬普塔并進行普塔比藝提(對詩的一種形式)說唱。這時,木卡姆演唱暫時停止,演奏樂曲聲壓低,樂曲趨于平緩舒展,這部分只進行互敬普塔和比藝提說唱,并不跳舞。比藝提結束后,就進入了最歡快的麥西熱甫,樂曲漸漸開始熱烈激昂起來,這是舞者正式開始用普塔邀請跳舞,舞者隨著音樂盡情釋放感情,歌者慷慨引吭,克卡絲提(吶喊助興者)說唱,使場面氣氛達到高潮,并伴隨后綴的一曲又一曲節奏歡快的歌曲一直持續到木卡姆演唱結束。
麥西熱甫源于阿拉伯語,意為“熱烈的聚會”。在維吾爾族群眾的生活中,大小節日都會舉行麥西熱甫。冬天下完第一場雪后直至諾魯孜節會舉行“青苗麥西熱甫”;瓜果成熟了會舉行“瓜果麥西熱甫”;有朋友遠道而來,會舉行“迎客麥西熱甫”。草地上,果園中,葡萄架下,不管是幾十人還是幾百人,人人都把參加麥西熱甫當作最隆重的事情,盛裝打扮,載歌載舞。
在哈密木卡姆傳承中心,熱衷于哈密木卡姆表演的退休教師阿力甫·阿不都拉克甫告訴我,麥西熱甫中有許多有特色的民間傳統舞蹈,幽默有趣,很多還有訓誡意義。他很認真地為我講述了納孜爾庫姆舞的來歷。
納孜爾庫姆舞是哈密木卡姆中最幽默:最詼諧的舞蹈。傳說一千多年前,這里只有一個皇帝統治著七個城市十二座大山(和五城十二山的區別在于,七個城市除了包括現在哈密當地的頭堡、二堡、三堡、四堡、五堡外,還包括吐魯番和鄯善)。他迎娶了七個妻子,分別住在不同的城市,但前六個妻子都不生育,只有最小的妻子懷孕后生了一個兒子。一家人對這個孩子特別寵溺,每天都要人抱在懷里不舍得讓他下地走路。皇帝每年在一個城市居住,到最小的妻子這里來時,皇子已經七歲了,皇帝見了孩子很開心,站在不遠處,逗引著讓他走過去。因為一直被抱在懷里,放到地下后,他的雙腿還保持著被摟抱的姿勢,只能像個鴨子一樣向前走。一家人都很傷心,找了很多醫生也沒有治好皇子的病。后來一位木卡姆藝人來到這里,看見孩子的樣子,發明了一種舞蹈,讓十個人模擬孩子的樣子走路,并轉圈跳舞。在歡快的音樂聲里,孩子不由自主跟著走起來,藝人們由最初雙腿蜷縮蹲在地上到慢慢起身,孩子也跟著他們一起舞蹈,慢慢地竟然會直立行走了。很多年過去了,這個名為納孜爾庫姆的舞蹈到底是以藝人的名字命名還是以皇子的名字命名沒有確切的結論,但重要的是,這種歡快的舞蹈一直流傳了下來,在聚會的場合,因歡快和幽默備受青睞。
千百年來,居住在哈密這片綠洲上的各族人民和睦相處,相互幫助,相互學習,在語言方面表現得更為突出。哈密木卡姆歌調中直接吸收漢語詞匯,有的甚至整段使用漢語唱詞。新疆服飾協會常務理事,原哈密市攝影家協會主席張昕中多年來一直醉心于哈密維吾爾文化的學習和研究,尤其對哈密木卡姆情有獨鐘。他在陶家宮馬場莊子采訪時,對維吾爾族老藝人演唱的一段木卡姆的唱詞記憶猶新:“昔克牙甫——門關上,契拉央朵——燈點上;克烏孜沙浪——氈鋪上,牙單朵翁——鋪蓋上。有錢的老爺天天來,沒錢的老爺三天一回來。”這些維吾爾語和漢語合璧的唱詞在《山里洪巴》里也有體現:“哪里來的駱駝客?吐魯番來的駱駝客。駱駝跟前馱的啥?花椒、胡椒、姜皮子……”唱詞為維吾爾語,唱出來的卻是漢語音。
哈密木卡姆是哈密維吾爾群眾集體智慧的結晶,出現過艾買提·卡力提斯、玉努斯·蘇來提、阿訇拜克·蘇布爾、娜哈西奇·阿依拉等代表性傳承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黨和政府對哈密木卡姆先后進行了二十次搜集錄音整理,對優秀的哈密木卡姆老藝人發放生活補貼。2006年,哈密木卡姆被列入第一批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名錄。
一個“娶”了木頭的男人
如今,回王時代雖已落幕,但回王宮廷里曾日日不絕的木卡姆的音韻依然繚繞于民間。在回城鄉大大小小的聚會里,依然會有艾捷克、熱瓦普、彈撥爾彈奏出的澎湃熱烈的音樂,九龍樹也依然在這些音韻里郁郁蔥蔥。
哈密艾捷克是當地維吾爾民間樂隊中的主奏樂器,其樂手除了演奏器樂曲外,還擔負著演奏哈密木卡姆和為當地大部分民間歌曲、民間歌舞曲、民間說唱伴奏的任務,在當地維吾爾族整體傳統音樂中有極其重要的作用。
到底是誰制作了第一把艾捷克?又是誰從胸腔里吐出第一聲詠嘆,把木卡姆的音符灑向荒漠中的綠洲?隔著茫茫時空,這些已經縹緲遠逝,無法考證。但在九龍樹村,遇到十個人,會有九個人向我們夸贊卡哈爾·哈力克的手藝。“那是個能人,什么木頭到了他手里,都能發出好聽的聲音。”“他制作的哈密艾捷克、哈密熱瓦普,不僅聞名全疆,連美國、瑞典等國外的音樂愛好者都不遠萬里來哈密購買。”
聽到我們要去找卡哈爾·哈力克,幾位熱心的維吾爾族大叔蘸著車窗后的灰塵給我們一邊畫著簡易的路線圖,一邊解說:“這條路一直走,這邊有個岔口不要拐,這邊有個岔口不要拐,這邊有個岔口不要拐,然后轉一個大大的彎子,停哈,就到了。”看著我們一臉茫然的樣子,一位大叔干脆手一揮,說:“走走,我帶你們過去。”
一路走來,路兩邊果然有“沙畫地圖”所示的好幾條岔路,有那位大叔的指揮,我們心里穩妥了許多。在曲折狹長如迷宮樣的小巷里,我們停留在一戶院落前。推門進去,葡萄架掩映的院落一角,并排掛著許多制作好的彈撥爾、熱瓦普。確認是卡哈爾·哈力克的家之后,那位大叔放心地走了。
卡哈爾·哈力克去西戈壁買羊了,他的妻子帶我們走進院落深處,坐在葡萄架下,開始給我們歷數卡哈爾沉迷樂器制作的種種“劣跡”。“他那個人嘛,一鉆進那個小房子,一天都不出來,我們家的米呀、油呀、孩子呀他統統不管,我一個人管的呢。”“幾個徒弟帶哈了,學上一段時間就都不來了,他們喜歡干那些干一天就能拿一天工資的事情。”
“我們這些樂器,復雜點的兩個月做一把,簡單點的一個月做一把,他們都受不了,出去找別的活干去了。就卡哈爾一年一年堅持的呢,現在都四十多年了。”
“那個人的腦子,就跟你手里照相機一樣,什么東西看一眼,就印在他腦子里呢,沒有他不會做的樂器。他喜歡做就做去吧,有什么辦法呢,就當他娶的不是我,是那一堆木頭。”
在她驕傲的抱怨里,我們參觀了卡哈爾·哈力克的制作室。十幾平方米的空間里,擺放著幾件幾十年前的舊家具,工作臺也是一張老課桌,上面擺滿了各種制作工具。與此形成對比的是,三面墻壁上掛滿的幾十把維吾爾族樂器,件件都很精美,隨手彈撥一下,叮叮咚咚的聲音便回蕩在這間不大的房間里。地下堆積的則是初步加工后的半成品,這些用核桃木、桑木、紅棗木、蘋果木做成的琴,雖然現在還只是粗糙的雛形,但是不久后,就會在卡哈爾·哈力克的手里變成美妙的樂器。
坐在院子里閑聊的時候,卡哈爾·哈力克牽著一只羊回來了,他邊把羊拉向院落一角的羊圈,笑著對我們說:“家里就剩下一只羊了,寂寞得很,整天咩咩叫,給它找個伴,它就不急了。”他站在無花果樹下,一邊拍打灰塵,一邊和我們聊天。
今年六十多歲的卡哈爾·哈力克精干利落,頭發略已花白的他,談起自己喜歡的樂器,語氣間充滿了自豪。
說起做樂器的愛好,卡哈爾·哈力克說最初是受了叔叔尼亞孜·索皮的影響。尼亞孜·索皮是哈密木卡姆的代表性人物,從1945年就開始跟哈密著名的木卡姆大師阿訇拜克學習演奏,是唯一繼承了阿訇拜克演奏艾捷克技術的傳承人。2007年曾受邀到新疆木卡姆藝術團教授哈密艾捷克。
叔叔演奏使用的哈密艾捷克通常都由自己制作,喜歡木卡姆的卡哈爾·哈力克就待在一旁邊看邊學,慢慢走上了維吾爾傳統樂器制作的探索之路,造型美觀漂亮的哈密艾捷克和哈密熱瓦普是他的最愛。
哈密艾捷克和哈密熱瓦普都是哈密木卡姆和其他民間音樂的主要伴奏樂器,特意要強調“哈密”兩個字,是因為它們的形制與新疆其他地方的同類樂器大不相同,尤其是哈密艾捷克則完全不同,算是哈密獨有的弓弦樂器。
卡哈爾·哈力克隨手拿起一把艾捷克,指著琴筒、琴頭、琴桿、弦軸、千斤、琴馬、琴弦和琴弓等部分細細為我們講述它的構成。他說,哈密艾捷克的琴筒有木制和薄鐵板卷制的兩種,鐵制的一般是圓筒形,前口蒙著山羊皮、牛皮或蟒皮。蟒皮韌性好,不像羊皮那樣受冷后容易松皮,皮紋上有菱形狀的筋,這樣的結構可以抗壓力,聲音共鳴也好,還具有近似人聲的樂音,做出來的樂器音質,音色上乘,是做達普或者艾捷克、熱瓦普蒙口最理想的材料。
圓筒形琴筒是哈密艾捷克特有的一種形制,它和新疆其他木卡姆流行區域內的艾捷克的差異不單單體現在琴筒形制方面,在弦軸分布、弦的數量以及整體裝飾特征都有較大差異,從外形來看它與中原廣泛流傳的民族樂器二胡極為相似。哈密艾捷克與古代的胡琴有著密切的血緣關系,早在唐代就有用竹片在兩條弦之間拉奏摩擦發音的奚琴,這就是胡琴的前身。到了宋代,以馬尾為弓的胡琴從北方少數民族流傳到了中原。明清時期,演變出了二胡、高胡、京胡、馬頭琴等種類繁多的拉弦樂器。
艾捷克在流傳過程中不斷豐富和發展,形成了多種不同形式。以主奏弦來分,有一弦、二弦和三弦艾捷克。從地區來分,有多朗艾捷克和哈密艾捷克。
哈密艾捷克,是中國古代胡琴的活化石,也是反映古代西域少數民族文化與中原漢文化深刻交流交融的一件歷史物證,流行于哈密、吐魯番等地的維吾爾族中。通常高一米左右,由木制蒙蛇皮的琴筒、木制琴桿和弦軸、竹或木加馬尾制作的琴弓、絲或金屬琴弦、琴碼等組成。哈密艾捷克共配有九個琴軸,張九根琴弦,其中靠外的兩弦為琴弓拉奏發聲的主弦,靠里的七弦均為共鳴附弦。另外,還有十一根、十三根、十五根弦等不同形制的哈密艾捷克。
也許是慣性使然,拿起一把樂器,卡哈爾·哈力克便會不自覺地信手拉動弓弦,看著他獨自沉醉的樣子,就會理解他四十多年醉心于維吾爾傳統樂器制作的那種癡迷。在一定程度上,這滿室的樂器是他的精神支撐,像他妻子所說的那樣,他“娶”了這些來自南疆的桃木、桑木,精心雕琢出它們的美,親手調制出它們的性情,賦予它們最美的音色。他彈撥它們時候的那種熱情,不亞于面對自己心儀的人瞬間迸發出的激情和喜悅。
對卡哈爾·哈力克來說,每把制作出來的樂器都是他珍藏的記憶。他放下那把金屬琴筒的哈密艾捷克,又打開手機,讓我們看之前制作的一把木制琴筒的艾捷克,琴筒上雕刻有精美的花飾。隔著手機屏幕,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些無法觸及的美麗線條,告訴我們:“這些都是我一下一下刻出來的,我希望我的每件樂器都是精品。”
卡哈爾·哈力克驕傲地提及,20世紀60年代,音樂研究所民族音樂學家簡其華來新疆采風時,從他叔叔的老師、也就是他的師爺爺阿訇拜克手里買回了一把哈密艾捷克。那把艾捷克的琴頭、琴桿是用一整塊天山云杉制作的,全長一百厘米,紋理直勻,制作細致,現在珍藏在北京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的中國樂器博物館中,還被載入大型畫冊《中國樂器圖鑒》中。
這是一個樂器制作者最大的榮譽,也是卡哈爾·哈力克的向往。他從初中就開始自學制作艾捷克等樂器,在音樂方面有著別人不能企及的天賦。有人彈奏一二十年樂器,都不能熟練地調音,卡哈爾·哈力克看老藝人調完一兩遍之后,就能準確地調好音。
當然,這中間也有過失敗,一次,在給一把都塔爾粘膠的時候,出現了翹皮,卡哈爾不滿意,想把它砸碎。他父親勸他:“孩子,不要著急,你把它砸碎干什么,這是一個細活、慢活,你把它做出來不容易,要慢慢來。”聽了父親的話,卡哈爾重新黏合,重新制作,把本來要廢棄的樂器硬是挽救了過來。
從那以后,“慢”成了卡哈爾制作樂器的信條,努力讓自己慢下來,更加認真地對待每次制作。為了讓那些樂器看起來更精美,他在每把樂器上都雕刻出不同的花紋,這也增加了制作的難度。制作一把艾捷克需要兩個月,光刻花紋就要半個月。
他舉著一把熱瓦普,背面除了對稱有致的主圖飾之外,還有無數凸起的細密小點,“看見沒有,這些又像麻疹,又像蚊子咬出的小疙瘩,都是我坐在這里慢慢刻出來的。”仔細看看那些被卡哈爾·哈力克戲稱為“麻疹”的圖飾,你不得不佩服他的耐心。
有一次,他在雕刻花紋時,用力過猛,手中的刻刀一下削到手掌上,去醫院縫了八針。這是他幾十年制作過程中最刻骨銘心、“痛達肌膚”的經歷。卡哈爾·哈力克說,他特別珍惜這兩次經驗,在失敗、探索的循環往復中,他做的艾捷克漸漸以做工優良、音色優美而聞名全疆。
2007年,“哈密艾捷克”被列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2011年,卡哈爾·哈力克被評為哈密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現在“地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生產性保護基地——哈密艾捷克制作技藝”的牌子就掛在卡哈爾·哈力克這間小小的制作室里。在自治區文化廳2010年舉辦的“天工開物——新疆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技藝大展”中,卡哈爾·哈力克還獲得“新疆傳承技藝巧手獎”。
曾有一位美國音樂愛好者慕名來到卡哈爾·哈力克的家里,希望他幫忙制作兩件維吾爾族樂器——哈密艾捷克和熱瓦甫,并對哈密艾捷克開出了一萬二的高價,要求純手工制作,雕刻精美花紋。制作這把艾捷克,卡哈爾·哈力克花了七個月時間。
卡哈爾·哈力克拿出一本美國雜志,這是美國客人臨走時送給他的一本博物館館刊,他要把卡哈爾·哈力克的作品作為博物館的收藏品。說起來,美國客人知道他的大名也得益于網絡的力量。2006年,一位外國客人在新疆旅游時,慕名到卡哈爾·哈力克家中拜訪,購買了一把艾捷克回國,并把拍攝的圖片發到了互聯網上,在美國的樂器愛好者里,卡哈爾·哈力克的名字就這樣傳開了。
有了名氣的卡哈爾·哈力克也曾有過一些徒弟,除了妻子說的,那些來來去去學不了多久就離開的徒弟,還有一位比卡哈爾年長十二歲的徒弟艾則孜·依不拉音始終堅持跟他學習。艾則孜從1998年就一直跟著他學習樂器制作,至今已有二十六年的“學齡”。
有人問已經一把白色胡須的艾則孜·依不拉音怎么找個比自己年輕的人當師傅,艾則孜說:“誰說只有老漢才能給人家當師傅,人家有本事,我就能跟他學。卡哈爾師傅就是個有本事的人,他的樂器質量好,聲音好聽,去烏魯木齊參加彈撥爾、都塔爾比賽的人都過來在他這里買呢。我這個師傅的東西好得很,這個地方師傅的都塔爾賣七八百塊錢,拿到烏魯木齊三千塊錢賣呢。”
除了維吾爾族傳統樂器手工藝人的身份,卡哈爾·哈力克還是當地學校的一位老師。教學之外,他把閑暇時間都用來制作自己心愛的樂器,“做的時候,先不管它能賣多少錢,哪個樂器都是先做給自己聽呢,自己滿意了才放心給別人。”
“做樂器,快樂有呢,收入也有呢。以前每個月就想著什么時候工資才能裝到自己的口袋里呢,三個兒子要養大呢,手里沒錢,怎么養活一家子。現在基本不想工資的事情了,我的樂器一撥一撥地被人拿走,我再一把一把地做。”
“沒人買的時候,掛在這里,看著它們,我心里也踏實。想學的人嘛,我這里來學,我好好地教。有人問我,教會了他們不是有人跟你搶生意嗎,這個我不怕,在哈密這個地方,我的艾捷克的名氣有呢,我的面子也有呢,我的樂器上,我的名字也有呢。”
艾捷克里有什么,能讓人如此迷戀,當我與在哈密木卡姆傳承中心工作的艾麥提江·卡哈爾聊到這個話題時,他想了又想,告訴我,真正的喜歡都像愛情,是說不出理由的。
他四五歲時便學著撥動艾捷克的琴弦,那時候,他們一家還住在白石頭鄉一個叫塔水的村落里,記憶中的父親即使外出放羊,也會帶著一把艾捷克。一個下午,當年幼的他站在門口,看著父親彈著艾捷克趕著羊群向他走來時,空寂的山野,瞬間被艾捷克的音韻所填滿,那一刻,他的心也被填滿了。
欄目責編:孫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