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三重邏輯：歷史、政策與價值

摘要：鄉村教育現代化作為中國式教育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不僅是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定盤星，還是建設教育強國過程中的壓艙石，更是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的助力器。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發展脈絡上歷經歷史洪流中自救、歷史困境中起伏、歷史趨勢中推進和歷史潮流中轉折這四個階段；其政策上體現為在鄉村發展與現代進程的契合中創設、在制度環境與運行機理的融合中執行、在時代發展與現實困境的碰撞中接續等三個方面；其價值上主要涉及鄉村教育的鄉土性喚醒鄉村教育現代化的內生動力、鄉村教育的生態性夯實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鄉村教育的在地性增強鄉村教育現代化的育人本色、鄉村教育的現代性推進中國教育現代化的實現進程等四個維度。

關鍵詞：教育現代化；鄉村教育振興；中國式教育現代化；鄉村教育現代化邏輯

中圖分類號：G434 文獻標識碼：A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西部項目“民族地區鞏固拓展教育脫貧攻堅成果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問題研究”（課題編號：2022XMZ033）階段性成果。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從現在起，中國共產黨的中心任務就是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1]。可見，中國式現代化既是衡量中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達成情況的重要標尺，也是當前中國發展的時代議題。鄉村教育現代化作為中國式教育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支撐著鞏固拓展教育脫貧攻堅成果與鄉村振興的有效銜接，助力實現從教育大國向教育強國的時代轉變。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是切合鄉村教育高質量發展、依賴鄉村本土性內生動力和彰顯鄉村在地化發展特色的現代化發展過程[2]。為了滿足人民對美好幸福生活的向往，鄉村教育應以現代化的姿態面向人民，努力成為人民滿意的教育，這是鄉村教育自身發展進程中義不容辭的責任與擔當。因此，為了確保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能夠順利推進，從歷史、政策和價值三個維度深度探析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發展邏輯，幫助人們理清發展思路，其重要且必要。

一、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歷史邏輯

意大利著名史學家克羅齊認為：“一切歷史皆為現代史”[3]。歷史作為過去與現在無休止對話，映射著對現實的審思。習近平總書記于2019年在致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歷史研究院成立的賀信中說道：“重視歷史、研究歷史、借鑒歷史是中華民族5000多年文明史的一個優良傳統。……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更加需要深刻把握人類發展歷史規律，在對歷史的深入思考中汲取智慧、走向未來”[4]。為了準確把握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發展規律，我們有必要從歷史角度系統探析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演變邏輯。縱觀歷史，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經歷了發軔、探索、調整和轉軌四個發展階段。

（一）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發軔時期：歷史洪流中自救（1949年之前）

縱觀五千年文明史，我國是以小農經濟為主的社會，其中鄉村教育扮演著重要角色，助推社會的快速發展。在世界全球化和現代化發展背景下，以“資本-利益”為驅使的“昂格魯-撒克遜”[5]式西方現代化模式逐漸打破了我國傳統“小農本位”的社會格局，同時受戰爭影響，新中國成立前我國社會處于動蕩時期，鄉村教育發展舉步維艱，但部分先進知識分子率先意識到教育或許是一種有效的救國途徑。因此，新中國成立前鄉村教育的現代化以一種民族自救方式登上歷史舞臺。

首先，清末新政初試自救。19世紀末甲午戰敗促使中國經濟結構發展深刻變化，加之戊戌變法失敗和八國聯軍的入侵，清政府被迫實施“新政”，踏上自救征程。1904年清政府頒布《奏定學堂章程》，規定京師、省會和州府的城市以及農村均應設立新式學堂，新式教育自此進入中國鄉村[6]。該章程的頒布標志古代鄉村教育向近代鄉村教育逐步過渡，拉開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歷史序幕。1905年清政府“廢科舉”，為新式教育的發展掃除一些障礙，新式鄉村學校如雨后春筍般涌現。清末新政時期鄉村教育被動現代化側面反映清政府曾嘗試以鄉村教育的現代化實現自救，鄉村教育現代化在清末新政時期得以涌現。

其次，民國初期深化自救。民國初期封建專制體制崩潰瓦解催生教育新氣象，中國早期鄉村教育現代化進入新的歷史階段[7]。這時，為規避清末舊學制弊端，教育部頒布“壬子癸丑學制”，且時任全國教育總長的蔡元培先生提出“五育并舉”的教育方針，鄉紳們的辦學熱情逐漸高漲，在鄉村積極興辦新式學堂。隨著“壬子癸丑學制”弊端逐步顯露，1922年新學制應運而生，進一步促進新式教育發展，發揮鄉村教育自救作用。由于此時鄉村小學辦學條件遠遠低于城市，且鄉村教育發展處于邊緣地位，陶行知、晏陽初、梁漱溟等教育家開展一系列鄉村教育實驗，試圖以發展鄉村教育來達到教育救國的目的。

最后，抗戰時期持續自救。20世紀30年代至40年代，中國社會處于戰亂之中，雖然此時鄉村教育發展環境極為惡劣，但也得到相當程度地發展。此階段中國共產黨走“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扎根鄉村社會，秉持著“教育為革命和戰爭服務”的教育方針，中國共產黨以建立鄉村小學為切入點，建立起具有戰時特色的鄉村教育體系[8]，比如1944年中國共產黨探索“民辦公助”的辦學模式[9]，促使大批農村小學再次涌現。此外，1931—1934年蘇區政府發展免費義務教育[10]，使大批農民工子女入學，鄉村教育得到一定程度發展。總之，此階段鄉村教育得到空前發展，是中國人民以鄉村教育現代化實現自救目標的另一次偉大嘗試。

（二）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探索時期：歷史困境中起伏（1949—1978年）

新中國成立至改革開放前夕，由于社會發展各方面均缺乏適合國情的成熟經驗，故鄉村教育跌跌撞撞地向現代化發展方向摸索前進，但也開啟了中國當代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時代新篇章。1950年第一次全國工農教育大會修改并通過《工農速成中學暫行實施辦法》和《關于開展農民業余教育的指示》[11]，鼓勵以多樣化形式發展鄉村教育，標志中國當代鄉村教育現代化吹響號角。回望歷史現實，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鄉村教育大體經歷兩個發展時期：

首先，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在1949—1965年期間得到初步發展。此階段我國處于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時期，這時期的鄉村教育主要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服務。鄉村教育發展重點主要聚焦以下兩點：一是學制改革。政務院于1951年頒布《關于改革學制的決定》，明確提出教育要面向農村和工農，保障農民子女受教育權。此次學制改革使鄉村教育為工農服務的宗旨得以落實。除此之外，為滿足新學制改革需要，我國在鄉村辦學方面實行“兩條腿走路”的方針，即國家在農村大力興辦公立小學，同時提倡“公辦民助”或者“民辦公助”辦學模式，一定程度上解決農民子女輟學問題。據統計，鄉村初等教育學齡兒童入學率在20世紀50年代初不到30%，而在1965年提高到70%以上[12]。二是開展掃盲教育。建國初我國80%人口在鄉村，其作為新中國建設中堅力量的工農子弟，十之八九文化水平低下，因此掃盲教育成為這一時期亟待解決的關鍵問題。1956年，中共中央、國務院聯合發布《關于掃除文盲的決定》，鼓勵在全國范圍內有步驟有計劃地開展掃盲工作，比如提倡發展鄉村民辦教育，建立簡易小學、半農半讀和農業中學，鄉村教育發展呈現出百花齊放的景象。直至20世紀60年代初期農村緊急掃盲工作基本結束，廣大農村地區出現甚為壯觀的學習景象，鄉村教育現代化在整體上具有較大進步。

其次，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在1966—1976年期間曲折發展。20世紀60年代中期至20世紀70年代中期，我國在政治、經濟和教育等各領域發展均受挫。在教育領域，盡管政府多次在重要會議中談及鄉村教育改革，比如1972年周恩來同志曾說“對學習社會科學理論或自然科學理論有發展前途的青年，中學畢業后，不需要專門勞動兩年，可以直接上大學，邊學習、邊勞動”[13]。但還是有相當一部分知識分子走出實驗室下地勞動，導致鄉村教育師資隊伍受損。除此之外，政府實施貧下中農管理學校的教育管理體制，其雖加強了思想建設，但進一步給農村教師帶來生理和心理方面的傷害。總而言之，此時鄉村教育現代化幾乎處于一種停滯的發展狀態。

（三）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調整時期：歷史趨勢中推進（1978—2003年）

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我國由此進入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拉開改革開放的序幕，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其不僅使中國經濟快速恢復，而且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呈現出新形式、新局面、新態勢，我國初步形成與經濟建設相適應的鄉村教育體系。其主要表現在鄉村教育結構得到完善、鄉村教育管理體制得到調整、鄉村綜合教育改革實驗得到推行。

首先，完善鄉村教育結構。受改革開放“效率優先”經濟發展思想影響，鄉村教育急需培養一批懂先進農業知識和技術的人才，傳統鄉村教育較為單一的教育結構已不適應發展實際，因此鄉村教育結構亟待更新拓寬。1980年，教育部、國家勞動局印發《關于中等教育結構改革的報告》，報告確定普通教育與職業技術教育并舉、全日制學校與半工半讀學校、業余學校并舉的教育方針，提倡發展職業教育。此外，1983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在《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強和改革農村學校教育若干問題的通知》中明確要求地方根據實際情況將一部分普通高中轉型為農業中學或者職業學校。據統計，1987年職業學校在校生占全國高中生總數的41.9%[14]，鄉村教育結構不斷趨于合理。

其次，調整鄉村教育管理體制。改革開放之前，鄉村教育管理體制表現出統籌過死、管得過多且各級教育管理部門責任劃分不清的弊端，為適應新時期鄉村教育發展的方針政策，釋放鄉村教育發展活力，鄉村教育管理體制不得不進行改革調整。1985年，中共中央印發《中共中央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明確提出“地方負責”的基礎教育分級管理體制，將發展基礎教育的主要責任給予地方政府，并且提出應積極且有步驟地實行九年制義務教育。此后，地方政府在財政投入方面向教育領域傾斜，教育經費的增加促進九年義務教育普及，鄉村教育現代化呈現迅速發展之勢。

最后，開展鄉村教育綜合改革實驗。為密切鄉村教育與經濟建設之間的聯系，發揮鄉村教育經濟功能，20世紀80年代在各地方政府統籌領導之下，鄉村教育綜合改革轟轟烈烈地進行。1983年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強和改革農村學校教育若干問題的通知》，提出“農村學校主要任務是提高新一代和廣大農村勞動者的文化科學水平，促進農村社會主義建設”[15]。國家教委在借鑒地方鄉村教育綜合改革優秀經驗基礎上向全國各地推廣，鼓勵農業教育發展，強調在改革區重點推廣先進農業科學技術。1989年，全國有115個縣建立“全國鄉村教育綜合改革百縣實驗區”，極大地促進鄉村教育課程內容與經濟發展實際相協調。

（四）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轉軌時期：歷史潮流中轉折（2003年至今）

隨著改革開放政策持續良性推進和我國政府高度重視，至20世紀末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發展取得諸多成就，但受二元社會制度、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以及城鄉分割戶籍制度的影響，城鄉發展逐步形成“城鄉二元結構”局面，城鄉義務教育發展質量方面尤為明顯[16]。為破解“城鄉二元”桎梏，縮小城鄉教育發展水平，促進教育公平，進入21世紀后，黨和政府高度重視改善鄉村教育辦學條件和提升鄉村教育質量。在城鄉教育“均衡”發展和城鄉教育“一體化”發展背景中，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發展條件得到改善和發展質量得到提升。

首先，城鄉教育“均衡發展”背景中鄉村教育發展條件大幅改善（2003—2010年）。教育公平作為社會公平的重要基礎，是衡量城鄉教育均衡發展的重要指標[17]。為促進教育公平，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次全國農村教育工作會議于2003年召開，發布《國務院關于進一步加強農村教育工作的決定》，該決定明確指出“把農村教育作為教育工作的重中之重，增加農村教育經費”，要“加大城市對農村教育的支持和服務，促進城市和農村教育協調發展”。2005年教育部出臺《教育部關于進一步推進義務教育均衡發展的若干意見》，要求大力改善鄉村學校辦學條件，緩和城鄉教育發展矛盾。2006年新修《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明確規定免除義務教育學費和雜費，合理配置教育資源，突出鄉村教育公益性。總之，此時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主要表現為城鄉教育均衡發展，政策上大力支持鄉村教育發展，鄉村教育辦學條件得到有效改觀。

其次，城鄉教育“一體化”發展背景中鄉村教育發展質量顯著提升（2010年至今）。為進一步縮小城鄉教育差距，教育部于2010印發《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正式提出“城鄉教育一體化”發展，致力于通過建立城鄉一體化發展機制努力提高鄉村教育質量。黨和政府多次在重要會議中強調大力發展鄉村教育，比如，黨的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中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鄉村教育作為鄉村振興的關鍵一環被置于教育發展的重要位置。此后，國家在《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中對鄉村教育作出全面部署，涉及鄉村教育信息化建設，為提升鄉村教育發展質量指出方向。在“十四五”規劃中，再次強調“把鄉村建設擺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重要位置。”除此之外，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教育、科技、人才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基礎性、戰略性支撐”，并提出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發展，為鄉村教育現代化提供新契機、新方向和新挑戰。總之，新時期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在城鄉教育一體化思潮推動下現代性特征愈發顯現，鄉村教育發展質量得到顯著提高。

二、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政策邏輯

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作為中國式教育現代化重要組成部分，并非“中國”“鄉村教育”“現代化”三個概念簡單疊加，而是緊扣“中國國情”“鄉村特色”和“現代化階段”推進鄉村教育向貼合中國發展實際且符合當代教育現代化新樣態方向持續推進的發展過程[18]。政策是政府制度輸出的重要產物，也是政府行為的表現形式，在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漸進過程中，政策制度發揮著指揮棒式作用，為鄉村教育現代化指明前進方向和照亮前行道路。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政策邏輯不僅是政府關于鄉村教育現代化態度的體現，而且是鄉村教育現代化發展理路的展示。為了厘清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政策邏輯，我們主要從政策創設、政策執行和政策接續三個方面展開闡述。

（一）政策創設：基于鄉村發展與現代進程的契合

政策創設是政策制定的初始環節，其關注點反映政府關于某領域的政策注意力。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創設是鄉村教育現代化發展的助推劑，對中國教育現代化具有連動作用。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不是簡單復制西洋模式，也不是拋棄中國傳統鄉村教育發展精華，而是基于中國鄉村教育本土特色，汲取世界鄉村教育現代化之精華的現代化。從政策創設角度剖析，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在鄉村發展規劃與現代化進程雙重助推之下得以產生。一方面，鄉村教育現代化是實現鄉村振興戰略的應有之舉。鄉村振興戰略自2017年提出以來，不僅肩負與脫貧攻堅成果相銜接的職責，而且擔負促進農業農村農民現代化時代重任[19]。此外，鄉村振興戰略是實現共同富裕的關鍵環節，而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行動牽引和邏輯歸宿，也是鄉村振興最終成敗的檢驗標準。處在新時代歷史交匯點，實現共同富裕的步伐刻不容緩，鄉村全面振興成為當前鄉村發展重要任務。鄉村教育現代化作為實現鄉村振興的一種方式，能為鄉村振興提供教育基礎性支撐，促進鄉村深入、精準和全面振興。鄉村教育振興作為鄉村全面振興組成部分，是鄉村振興的重點和難點部分，以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助推鄉村振興是歷史應然之舉，也是基于鄉村發展的實然之法。另一方面，鄉村教育現代化是促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必由之路。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著重強調要實現中國式現代化，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式現代化是當前我國社會發展的方向指引，對社會發展各方面提出新要求。中國式現代化以馬克思主義思想為指導，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在正確對待他國現代化經驗基礎上實現“自我革命”式現代化[20]。中國式現代化不是某一領域的現代化，而是社會方方面面的現代化，鄉村教育現代化作為中國式教育領域現代化的一個短板，是關鍵也是難點。為促進中國式現代化發展，鄉村教育現代化這塊硬骨頭必須啃下，其是走向中國式現代化征程的必經之路。質言之，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創設不是憑空捏造，而是基于鄉村發展實際和現代化發展進程的契合之中孕育而生。

（二）政策執行：基于制度環境與運行機理的融合

政策執行指將政策用于具體情境中實施的一種實踐化過程，政策執行的最終目的是使政策內容和目標得到有效落實[21]，其涉及多方主體主動或被動參與，因此政策執行效果受多種要素的影響。托馬斯·史密斯于1973年提出政策執行過程模型，該模型指出政策文本、政策執行主體、政策目標群體和政策執行環境是影響政策執行成敗的四個核心要素[22]。其中政策執行環境即制度環境，不僅是政策執行的基本框架和條件，而且是形成政策執行差距的底層邏輯。除此之外，政策運行機理是影響政策執行效果的關鍵要素。結合中國現代化實際進程，顯而易見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執行是制度環境與運行機理融合的結果。一方面，制度環境是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得以執行的基礎。制度作為公共產品的特殊存在形式，是各方利益主體協商創設的產物，也是工具導向之下人為行動的結果[23]。制度環境三維度理論創始人Tatiana Kosotva曾認為國家層面的制度特征是影響組織外部環境對組織及個人影響的基礎，并確立規制、規范和認知為制度環境三要素[24]。規制指包括法律法規、規章制度和政策文本在內的正式制度，規范指關于政策執行的社會規范和價值觀，認知即政策執行主體對于政策涉及問題所廣泛共享的認知。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執行在中國制度環境的框架下運行，必然以制度環境為政策執行根基，且受制于制度環境更新與創造。進言之，現代化進程也是一種制度環境的現代化進程[25]。毫無疑問，作為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執行基礎的制度環境，也應開啟現代化建設，從而助推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執行。另一方面，運行機理是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得以執行的關鍵要素。其主要表現為在政策執行過程中遵循的顯性或隱性運行規則與價值導向，與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執行成效息息相關，進言之，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執行離不開運行機理的助推。伴隨著現代化浪潮對社會變遷的持續沖擊，高度發達的社會結構已然演變成為現代社會模式的“微粒社會”，在這種新型社會之中“一切都將以比之前更加精細、精確、透徹的方式被獲取、分析和評價”[26]。由此可鑒，如若以“微粒人”視角對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執行效果加以審視，那么政策執行的運行機理將會變得更為緊要。因此，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執行配套的運行機理不再是“粗粒化”世界中的一般存在，而在如今“微粒化”世界中運行機理是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執行的要害。

（三）政策接續：基于時代發展與現實困境的碰撞

政策接續作為與政策注意力相關的概念，是政策跨時間或空間的應用方式，其意味著政策應用情境發生變更，體現出政策制定者的政策注意力發生轉移[27]。一般來說，政策接續方式為政府基于特定問題或者治理目標，在承接已有政策行動或方案基礎上，更新政策文本內容，調整政策適用情景，經歷初始型政策到持續型政策的轉變過程，政策接續形式包括政策調整、政策優化、政策加強等。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是一層不變的，它基于特定歷史背景逐漸形成，且仍然處于動態變化過程中。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將持續更新，以適應時代發展和解決現實困境。一方面，時代發展需求推動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接續。任何政策變遷都不是在真空中發生，而是基于一定時代發展背景做出調整，因此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接續離不開時代發展的推動。世界正處于“現代化”發展時代潮流中，各國紛紛實施適合國情的措施，促進社會方方面面向現代化方向演進，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發展是一種“不落伍、不掉隊”的明智之舉，其不僅是鄉村教育自身內涵式發展的表現，而且是回應世界現代化發展潮流需求的行動。進言之，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接續是時代潮流中不可逆轉的大勢所趨，中國作為地球村的一員，在世界現代化發展背景下以“中國式”現代化為世界各國現代化提供經驗智慧，滿足世界現代化發展的時代之需。另一方面，現實發展困境促使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接續。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發展并不總是一帆風順，尤其是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的具體落實中存在諸多困難，比如政策文本超脫鄉村教育發展實際或照搬西方國家政策內容、政策實施環節缺乏相應政治環境支持、政策實施效果缺乏系統監督評價。因此，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經歷實踐檢驗之后，不斷地更迭創新，其在助力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趨于完善的同時，以政策調整著力解決鄉村教育現代化發展之困境。質言之，鄉村教育現代化發展現實困境是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優化的動力，也是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政策接續的風向標。

三、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價值邏輯

誠然，鄉村教育作為我國基礎教育體系的重要分支，不僅是地方教育發展的重要支撐，而且也是中國教育現代化發展的托底力量。在全球教育現代化發展方向指引下，鄉村教育嵌入現代化發展框架中，有其必然性和價值性。世界上的現代化既不存在定于一尊的發展模式，也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發展標準，因此我國鄉村教育現代化基于世界現代化普遍和特殊規律，且結合中國鄉村教育鄉土性、生態性、在地性和現代性特征，最終走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獨特之路，展示出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獨特的價值遵循、價值耦合、價值旨歸和價值延展。

（一）價值遵循：鄉村教育的鄉土性喚醒鄉村教育現代化的內生動力

中國鄉村社會的典型特征是鄉土性，正如費孝通先生所言，“從基層上講，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28]。因而，鄉村教育本身是具有鄉土性的存在。鄉村教育現代化需要外部政策扶持，同時也必須注重激發促進鄉村教育現代化的鄉村本土內生動力，走內生發展之路才是鄉村教育現代化的可持續發展之路。傳統鄉土中國是一個基于地緣關系和血緣關系的熟人社會，在這個社會結構中人與人之間以一種水波紋式的方式鋪開自我關系網絡，即以己為中心，一層一層往外推。盡管受現代化進程的沖擊以及社會結構的轉型和變遷的影響，中國基層社會已然變成了“后鄉土社會”[29]，但是鄉村社會所具有的“鄉土”特質和性質仍然留存，其對鄉村教育現代化內生動力的喚醒具有強大助推力量。原因有如下兩點：一是鄉村教師鄉土“先在自我感”的身份認同為鄉村教育現代化提供不竭的內在主體精神力量。近年來相關研究表明，目前超過80%的新生代鄉村教師祖籍均來自農村[30]，他們具有豐富的鄉村生活經驗且對鄉村具有強烈的歸屬感和身份認同感，同時受“生于斯，長于斯”的地緣關系影響，新生代鄉村教師心系鄉村教育、心系鄉村發展，他們具有為鄉村發展而貢獻力量的情感定位和價值選擇，且其“鄉村情結”促使鄉村教師賦予自身鄉村教育現代化的責任定位與時代擔當。質言之，鄉村教師的這種“先賦性”[31]身份自我認同感是鄉村教育現代化過程中的重要內在力量，為鄉村教育現代化提供內在精神動力。二是鄉村教育本體“差序格局”為鄉村教育現代化提供“能量場”。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中對于差序格局的解釋為“我們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32]。正如孔子所言：“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自己總是中心，向北斗星一樣，所有人圍著他移動。這便是差序格局的最好詮釋。以此類推，鄉村教育作為鄉村社會格局的重要成分，其也具有差序格局，即鄉村教育一圈一圈地向外釋放能量。表現為鄉村教育通過培養一批一批學生走出鄉村，走出去的學生與學生之間、學生與鄉村教育之間均形成特有社會關系網，在某種程度上這種波紋式的關系網絡為鄉村教育現代化提供內在人才動力支撐。總之，盡管城鎮化快速發展且鄉村勞動力流動性增強，鄉村“熟人社會”也隨之處于社會變遷之中，但是村落生活共同體依然存續，故鄉村基于地緣和血緣關系形成的熟人社會特質也繼續存留，中國鄉村的本質鄉土性也依然存在，其將為鄉村教育現代化提供內在情感寄托和內生發展動力。

（二）價值耦合：鄉村教育的生態性夯實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

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不能丟失自身文化底蘊，需要以文化底蘊為根基，為現代化過程持續輸入精神力量。其基于對鄉村文化的傳承與更新，鄉村生態知識的挖掘與普及，以現代化教育方式增強鄉村文化自信，將為鄉村教育振興筑起牢固的精神堡壘，同時也為鄉村社會穩定發展與永久存在奠定基礎。隨著全球現代化發展愈發指向綠色，以犧牲生態環境為代價的現代化發展方式成為時代棄兒，“反生態”現代化途徑逐漸被淘汰，鄉村生態振興是實現鄉村可持續發展的內在要求。鄉村教育作為人類文明傳播載體，自身具備著生態性。其通過傳播生態文明知識和人類社會存在的知識，為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注入知識力量，也為積淀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注入現實力量。鄉村教育的生態性能夯實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主要得益于鄉村教育的自然生態價值和人文生態價值。一方面，鄉村教育的自然生態價值助力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的積淀。鄉村要持續振興，鄉村教育就要持續發力。鄉村教育在“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理念”引領之下，通過喚醒鄉村學生生態文明意識、傳播生態文明知識，將鄉村居民生活方式與現代化生態文化連接，激活鄉村生態文化資本，挖掘鄉村生態旅游資源，在助力鄉村生態經濟蓬勃發展之景中無形地促進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積淀。反之，隨著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愈加深厚，其賦予鄉村教育的文化支撐則更加堅實，從側面來看鄉村教育的自然生態價值則更加豐盈。概言之，鄉村教育的自然生態價值與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是相輔相成的。另一方面，鄉村教育的人文生態價值助力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的積累。鄉村教育不僅具備自然生態價值，而且具有人文生態價值。鄉村教育存在于鄉村這個場域之中，只有鄉村永久存在，鄉村教育才有依托。鄉村教育通過傳授給學生關于人存在的相關倫理知識，幫助鄉村學生意識到其“根”在鄉村。其延續鄉村精神命脈，培養“鄉村的人”，使鄉村具有永遠存在的內外在條件，鄉村這個場域就永遠不會消失。故，鄉村教育能持續發揮其文化功能，為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持續提供文化養分和精神肥料。簡而言之，鄉村教育的生態性以自然生態價值和人文生態價值為表征，為鄉村教育現代化提供不竭的文化動力，其對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文化底蘊具有涵養意義。

（三）價值旨歸：鄉村教育的在地性增強鄉村教育現代化的育人本色

在“立德樹人”理念的指引下，我國的教育理論和實踐都秉持著“育人”初心，不斷升華教育的“樹人”情感。盡管受全球化浪潮中各種外來教育理念的浸染以及當前社會快速變遷的影響，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育人”價值目標始終不變，其仍然是鄉村教育的根本初衷之所在。換言之，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最終價值歸途是人的現代化，而鄉村教育“使人成為更好的人”的教育底色仍然不變。鄉村教育是直指鄉村的教育，其以鄉村學校為教育實施的基本單位，由于鄉村各地的學校場域所處地理位置具有各自生態資源、風俗習慣和歷史文化等方面的特色，故鄉村教育在本質上具有在地性，即“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過程中，鄉村教育的在地性對于其價值旨歸的實現具有重要作用，主要表現在鄉村教育的在地性可以增強鄉村學校的育人本色。究其緣由，筆者從鄉村教育的“空間在地”和“發展在地”兩方面探其根源。一是鄉村教育的空間在地為鄉村學校育人增添色彩。空間在地指鄉村教育實施的場地在鄉村某一空間場域內，強調鄉村教育的在場性。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發展過程中的鄉村教育不能僅學習城市教育現代化的發展模式，而應該利用鄉村空間在地資源，以鄉村這個具體空間場域作為教育實踐的練兵場，將鄉村教育與學生鄉村生活經驗聯系起來，基于鄉村這個空間場域培養具有地方特色的人才，以當地空間特色增強鄉村學校的育人質量，促進鄉村教育走向獨具中國特色的現代化。一言以蔽之，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不再是現代化發展中一隅“懸浮的孤島”，而是深嵌于鄉村現實生活之中的“在地化”教育實踐[33]。二是鄉村教育的發展在地為鄉村學校育人增添光彩。鄉村教育的發展在地指鄉村教育以促進鄉村學校所在的“在地”場域的發展為社會價值目標。鄉村教育作為鄉村社會系統的一個子系統，與其他子系統的發展之間具有內在關聯性，它們彼此之間相互影響、相互促進，因此鄉村教育的發展必然與當地經濟、政治和文化發展緊密聯系。進言之，在鄉村教育現代化征程中，鄉村教育的發展在地更彰顯其重要性，鄉村教育的社會發展價值不是為城市發展所服務，而是為當地鄉村社會繁榮發展服務。通過培養具有鄉村建設責任感的人才，使他們擔負起當地鄉村振興的時代使命，促進鄉村教育實現基于鄉村、依靠鄉村和發展鄉村的現代化目標，實現農民、農業和農村的現代化。綜上所述：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價值旨歸與鄉村學校關于“人”的教育和培養質量密切相關，并最終作用于鄉村經濟政治文化建設，而鄉村教育本身的在地性無疑是增強鄉村學校育人質量的殺手锏。

（四）價值延展：鄉村教育的現代性推進中國教育現代化的實現進程

現代性是現代這個歷史概念以及現代化這個社會歷史過程的總體性特征，其作為歷史分界概念，標志一種歷史的斷裂或一個時期的當前性或現在性。從量的角度來看，現代性表現為可以劃界的時段；從質的角度來看，現代性根據某個時期內某種變化的特質去標識這個時期[34]。現代性代表與現實相連的時代精神和時間性的區隔，意味著其不同于往日的劃界[35]。鄉村教育始終存在于教育現代化的各種歷史時期中，可以將其劃分成不同歷史時段，每個歷史時段都有其不同的歷史特質，故鄉村教育本身具有現代性。在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進程中，作為中國教育領域重要成員的鄉村教育居于中流砥柱的地位，對鄉村教育現代化實現的速度和效度均有影響。作為一個社會學概念，現代性總是與現代化過程密不可分，且現代性是現代化的一種衡量標尺，因此鄉村教育本身固有的現代性對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實現進程具有推進作用。原因有兩點：一是鄉村教育的現代性能豐富中國教育現代性的內容。波德萊爾曾說：“現代性就是短暫、轉瞬即逝、偶然”，是“從短暫中抽取永恒”[36]。盡管鄉村教育的現代性是“轉瞬即逝”的，但我們總能在各個短暫的歷史分界時段中找到其獨有的現代性表現。例如，在民國時期鄉村教育最為明顯的現代性標識是一大批鄉村新式學堂涌現，其在鄉村教育的現代化進程中具有深遠意義。進言之，鄉村教育固有現代性使其擁有豐富的現代性標識內容，因鄉村教育和中國教育是個體和總體的關系，故鄉村教育充裕的現代性標識對于中國教育的現代性具有充盈作用，從而使鄉村教育的現代性加速中國式鄉村教育的現代化進程。質言之，鄉村教育在每個時期有其現時特征，其不同于過去的現實性對整個中國教育的現代化具有推動作用。二是鄉村教育的現代性能拓展中國教育現代化的形式。現代化是伴隨著現代性的增長而不斷向前發展的過程，是人類從原始社會到古代社會，再到近現代社會，直至當代社會的轉型過程。鄉村教育的現代性因現代化進程速度的快慢程度而表現出或強或弱的情況，其現代化主要包含物質、制度和精神三方面的現代化，且在現代化過程中依據鄉村教育的地方特色采取的特殊現代化方式能為中國教育現代化的“方式庫”提供借鑒。例如，借鑒鄉村教育現代化過程中以民族特色為支撐的現代化方式。因此，鄉村教育的現代性可以延申拓展中國教育現代化的形式。總而言之，鄉村教育現代性不僅有利于豐富中國教育現代化的內容，而且可以為中國教育現代化的形式提供更多借鑒范式，以此加速中國式教育現代化實現進程，延展中國式鄉村教育現代化的時代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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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杜尚榮：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十大創新團隊”負責人，研究方向為鄉村教育、課程與教學論、感悟教學。

王著琴：在讀碩士，研究方向為鄉村教育、小學教育。

On the Threefold Logic of the Modernization of Chinese-style Rural Education： History， Policy and Value

Du Shangrong， Wang Zhuqin

College of Education， Guizhou Normal University， Guiyang 550000， Guizhou

Abstract： As an important part of Chinese-style education modernization， the modernization of rural education is not only a fixed star in the process of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but also a ballast stone in the process of building a strong country in education， and a booster for the realization of the second centenary goal. The development of Chinese-style rural education modernization has gone through four stages： self-help in the historical torrent， ups and downs in the historical predicament， advancement in the historical trend， and turning point in the historical trend. Its policy is embodied in three aspects： creation in the fit of rural development and modern process， implementation in the integration of institutional environment and operation mechanism， and continuation in the collision between the development of the times and the practical dilemma. In terms of value， it mainly involves four dimensions： the locality of rural education， awakening the endogenous power of rural education modernization， the ecology of rural education， consolidating the cultural heritage of rural education modernization， the locality of rural education， enhancing the educational nature of rural education modernization， and the modernity of rural education to promote the realization of China’s education modernization.

Keywords： education modernization； rural education revitalization； Chinese-style education modernization； rural education modernization logic

責任編輯：李雅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