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方程式

1

不管過了多久，我還記得那個場景：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你抱膝坐在落地窗前，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裊裊的煙。剛才你好友的母親打電話到你家來找你的父母，羅列你的“罪狀”，讓你不要再接近他們的女兒。你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么，只能從父母的指責里拼湊出，好友的母親從她的書包里翻出一封她寫給男生的情書，而她說，指使她寫這封情書的人是你。她的母親怒火沖天，打電話來找你的家長。

大概一個月之后，你收到了好友寫來的信。那個你當時一廂情愿把她當成好友的人，在信中對你說對不起。被母親發現情書之后她很驚慌，情急之下，只能撒謊說是你讓她寫的。大家都知道你懂事早，知道的事情多，說你，沒有幾個人會懷疑。

拿著那封求你原諒的信，你的委屈和怒火忽然被絕望澆滅。你沒有打算再去她家據理力爭，也沒有打算將這封信寄給她的父母自證清白，甚至沒有告訴自己的父母這件事。對你來說，這是青春期里最大的一樁冤案。

那是你第一次對“朋友”這個詞語感到疑惑。比起背叛的苦楚、被冤枉的委屈，你心中有鋪天蓋地的驚訝與不知所措。你問自己該如何面對她若無其事的道歉，到底是她錯了，還是把她當作好友的你錯了。

2

后來你在中學有了新的好友。她靦腆本分、認真又樸素的模樣和飛揚跋扈的你大相徑庭。她在你沒認真聽課的時候為你抄好筆記，也在你和別的女生產生矛盾時聽你傾訴，作為一個獨生子女，你第一次期望自己有個像她那樣的姐妹。你繼續口無遮攔、大大咧咧，她繼續謹慎仔細地為你收拾殘局。你在學校里因作風大膽又寫得一手好文章而出名，她則以霸占各種考試成績排行榜前十名而被矚目。直到某天，一直貪玩的你忽然想要當個好學生，開始認真學習了。你的成績奇跡般地在排行榜上“嗖嗖”上升，你高興地挽住她的手臂想和她分享喜悅，她卻面無表情地移開了你的手。

再去學校，你發現班里的女生看你的眼神如同看到廁所里的蒼蠅或墻縫里的蟑螂。你來不及細究，一群女生便過來把你圍住，抓住你的衣領向你討一個說法。

你說過你不喜歡A用的洗發水的味道，你說過你不喜歡B總是在食堂搶座位，你還說過你不喜歡C對待男生和女生的不同態度，你也說過你看到D在數學考試時作弊。你都說過，都和你認為是最好的朋友說了，作為小姐妹之間的秘密。這是事實，只是沒想過有一天，你需要和A、B、C、D當面對質。

作為“受害者”，A、B、C、D排擠你。你回家獨自在房間里大哭，反省自己為何陷入這四面楚歌的局面。你覺得友情比解不開的方程式更難——為什么每一次你想要伸手觸碰，你想要完全信任，你想要分享一切，換來的都是背叛。

高中起，你變得戒備森嚴。

身邊的人苦口婆心，勸說你收起鋒芒，讓你反省自己的心直口快，別總以為坦誠的傾訴才能換來等價的友誼。周圍的人說得多了，你也漸漸開始懷疑自己。你覺得自己是缺點太多的那類人，所以總是遇到友情中的背叛。你不知道哪個節骨眼兒會暴露自己的缺點，于是決定把自己藏起來，不再主動和任何人交朋友。

成績優異是你唯一的標簽，也有人因為這個標簽而接近你。

女生們下課圍在你的課桌周圍，很久沒有被人群簇擁的你，有種久違的感動。課間操的時候她們拉著你去操場，周六約你一起去逛街，你受寵若驚，一一答應。在麥當勞明亮的餐桌上，你們占了整整一長排桌子，你按照她們的要求將寫好的試卷拿出來讓她們“借鑒”。你心里并不情愿，卻不想因此失去朋友，只能沉默地任由她們擺布。女孩們很開心，請你吃甜筒，這樣的關系讓你覺得似乎哪里不對，但你卻說不出是哪里。

這樣的事情重復幾次之后，終于有一天，老師在課堂上點了包括你的名字在內的一串名字，全是你的“小姐妹”。老師“啪”一聲丟下一沓試卷，分數一樣，錯誤相同，甚至連錯別字都一樣。你們全體起立，去走廊上罰站，這些平時和你嘻嘻哈哈的小姐妹，忽然變成了你不認識的一群人，在抄試卷這件事情上，她們堅定地否認了自己的主觀能動性，統一的答案是——是你主動拿出試卷，對她們說“你們可以參考我的答案”。老師固然不會相信如此荒謬的說法，但無論如何，傷心的那個人是你。

事情過去之后，那些曾嘰嘰喳喳圍著你的女生如離巢的鳥兒一般散去，你像一根燃盡的火柴，被人扔在墻角，無人問津。

那一刻你開始想，友情的代價若是這樣，你還是寧愿一開始便沒有友情。

3

你的這些過往，我都記得。

我回憶著這樣的你，此刻仍能想起你那時胸腔中的苦楚。如若那時你我相識，如若那時我可以對你說話，我會抱緊你，體恤你的孤單和不安，平復你的心情，然后告訴你，友情也需要緣分、需要等待。

一年之后，你會認識一個女孩，笑起來眼睛瞇成兩道彎彎的月牙，和你一樣嬌小。她將會非常喜歡你，喜歡你寫的字，喜歡你的品位，喜歡聽你講故事，更不會將你的糗事告訴任何人。她會慷慨地和你分享秘密，也會將你的秘密收在心底。她和父母吵架了會來找你，住在你家，像只迷路的小貓咪。你們會建立漫長深厚的友誼，漫長到你們后來去了不同的國家，卻還是能跨越國界一直保持聯系。

之后，你還會遇到一個女孩，圓圓的杏眼，櫻桃般粉嫩的嘴唇。她在你獨自抵達異國的夜晚，連夜趕來機場接你，把你送到家，又熱情地邀請你到她家去，吃她奶奶做的炸醬面，和你分享她的舊照片。她在你被人攻擊的時候挺身而出，她那么不擅長和人爭執，卻也不怕為了你得罪其他人。她不會嫉妒你每一次的成功，會為你每一次的進步而驕傲，你們固然會有爭吵，但能在每一次爭吵后真誠地向彼此道歉，然后和好。她會是你人生的摯友，你們會相伴彼此很久。

你看，人生中也并非遍地荊棘。你如果早一點知道這些，知道你人生中將會擁有的美好與溫暖，那么在那些年少的歲月里，你會不會過得快樂一點？會不會覺得人生中、未來里，還是有夢可以相信，有希望值得期盼？

你總是急于去找自己哪里做錯了，很久以來，你總是認為錯在自己。而我想對你說，有時你需要改變自己，有時你只是需要換一個環境。并非每一次都是你的原因，也并非每一處不合適，都有需要你去檢討的部分。

人生其實不過是一個又一個的輪回，那些你幼時遇到的事情，會在幾年、幾十年后，以別的方式重新回到你的人生里。那時的你會發現，彼時的經歷像一粒粒珍珠，串聯成你完整的人生，好與不好，都獨一無二，僅屬于你。

當你成為我，與彼時相比，你會更清楚孤獨的意義。獨自一人的時光如此難能可貴，品嘗它、擁有它，也是生命的一種形態。而那些能被你稱為摯友的人，在時間的沙漏中漸漸流逝，在一層層歲月的濾紙都干燥，你開始擔心魚尾紋和法令紋的那一刻，才在你身邊漸漸凸顯輪廓。人獨自來，獨自走，獨自在山頭縱身一躍進入人生的長河，將那些相伴過你的人當成一份上天的禮物來紀念，就夠了。

（小偉摘自微信公眾號“曹小優”，橙子醬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