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憶少年

新中國成立初期，農村能寫會算的人奇缺，因此年僅12歲、只讀了高小一期就因貧困輟學在家的我，也常被當地九龍鄉(xiāng)政府叫去做丈量土地和填表造冊等工作。那時不言工資，全盡義務，為鍛煉能力，我不怕耽誤時間，隨喊隨到。鄉(xiāng)干部見我不計報酬，交辦的事又能圓滿完成，親切地夸我“少年老成”。

1952年冬，長沙縣第四區(qū)公所下令所轄24個鄉(xiāng)各派1名文化人，到區(qū)公所集中統一計算農業(yè)稅和填發(fā)到戶通知單，問九龍鄉(xiāng)派誰去合適，鄉(xiāng)領導異口同聲：“陶冶！”

當我跨進區(qū)公所大門，不料主管財糧專干陳維鼐很不遂意，瞟我一眼，轉身就給鄉(xiāng)政府的鄒秘書打電話，斥問為何派個娃娃來了，他能干什么？鄒秘書回答：“別看他年紀小，能寫能算，我們鄉(xiāng)上有事都是他幫忙，不信你試試。”陳維鼐電話筒一放，余氣未消，沖我問道：“你懂珠算嗎？”我點了點頭。他懷疑，盤問道：“什么叫‘小九歸、大九歸？”我答：“‘小九歸是個位除法，如10元錢按3人分，叫‘三一三十一，每人分3元還剩1元；‘大九歸是多位除法，10元錢按11人分，叫‘見一元除作九一，一九余除九，每人分9角還剩1角。”停一會他又問我：“懂得斤兩嗎？”我又點了點頭，他不信又盤問：“16兩秤1兩是10兩秤的多少？”我說：“是10兩秤的0.625兩。”最后他要我用毛筆寫“長沙縣”三個字給他看，我也一揮而就。他端詳著字體問我習過帖沒？我搖了搖頭。問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不錯，歡迎你！”

大概20天左右，各鄉(xiāng)工作告一段落。區(qū)上開總結會，我被評為先進工作者，區(qū)長汪梅初給我頒發(fā)了獎狀和獎杯。散會時，誰料陳維鼐把我留下來，要我將24個鄉(xiāng)的表冊重新復核和謄寫一遍，以期整齊劃一，存入檔案。

領導的器重，我當然樂意接受。為不辱使命，我天天起早貪黑，逐鄉(xiāng)復核，逐張謄寫。陳維鼐見我字跡工整，復核準確，笑在眉頭喜在心。不覺臘月到了，我右腿后腳跟突然長了一個大膿包，想告假回家不干了。可找陳維鼐好說歹說，他不肯，說帶我到區(qū)醫(yī)務室看醫(yī)師，任務完成后再回去。而我歸心似箭，不管肯不肯，次日清晨打起雨傘，穿起木屐，冒著毛毛細雨，瞞著他不辭而別。

可剛下階基，我就被陳維鼐發(fā)現了，他大聲吼道：“怎么喊走就走，你還沒結伙食賬，趕快打轉。”

我頓時急了，想身無分文，哪有錢結伙食賬？只得站著一動不動，不知如何是好。

陳維鼐又吼道：“還不進來？想跑啊？”他那嚴肅的面孔令人害怕，我不得不回到他的辦公室。

一進屋，他就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盤，不一會，算盤一停，朝我說：“打張條子，五元六角錢工資。”

我如夢初醒：啊！著急沒錢交伙食費，原來虛驚一場。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賺錢，心里有說不出的高興。

領了五元六角錢，我直奔家里，將錢悉數交給母親。母親大喜，說我從來沒穿過“洋布衣”，機子縫的衣，便拔腿跑到百貨商店買了六尺“四零”布，送到縫紉店縫了。我穿在身上，照著鏡子，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

爾后，區(qū)上有事又經常喊我?guī)兔ΑＨ兆泳昧耍晃唤袆Ⅸi久的副區(qū)長對我特別關愛，不是夸獎我就是鼓勵我。一次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說：“小陶，你是個好孩子，要有理想抱負，先爭取入團，后爭取入黨。革命隊伍一波接一波，將來不當區(qū)長也當個副區(qū)長。”現在想來，他是個預言家，在黨的培養(yǎng)下，我真的當上了江背區(qū)的副區(qū)長。可惜他作古了，不然非要請他作客，痛飲一杯。

歲月悠悠，回味無窮。遙憶少年，無比慶幸。喜盛世，后起之秀比比皆是，亦欣喜自己生逢其時。

編輯/歐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