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公主

[英]毛姆

過去了好幾天，那八個公主找到九月，在她周圍坐下，坐姿符合通羅公主的儀規。

“可憐的九月，”她們說，“你那只漂亮的鸚鵡死了，我們都很難過。我們都有寵物鳥，只有你沒有，真是太糟糕了，所以我們會湊錢給你買一只可愛的黃色的鸚鵡?！?/p>

“你們可真會幫忙，”九月說，“雖然我受到打擊，但我有我的寵物——小夜鶯，它會給我唱世上最動人的歌。給我鸚鵡，我都不知道要用來干什么?！?/p>

一月鼻子里發出“哼”的一聲，然后二月“哼”的一聲，然后三月“哼”的一聲。每個公主依次“哼”過后，九月問：“你們的鼻子都怎么了？感冒了嗎？”

“行了，親愛的，”她們說，“那個小家伙就依著自己高興飛進飛出的，你卻說那是你的鳥，這不荒唐嗎？”她們都朝房間里四下張望，把眉毛聳得那么高，額頭都給擠沒了。

“你的鳥現在在哪兒啊？”她們問?！八ヌ酵栏噶?。”九月公主說。

“你憑什么相信它一定就會回來呢？你聽姐姐們一句勸，不要冒這樣的風險。它要是真回來了，把它丟到鳥籠里去。”

“但我喜歡讓它在屋子里隨便飛呀。”九月公主說。

“安全第一?！彼齻円贿厯u頭說一邊走出去，這讓九月十分忐忑。她想起來，小鳥好像是走了很久了，或許真出事了，天上有鷹，地上有獵人的陷阱，總之有各種各樣的危險。再說，它或許會忘記公主，或許會喜歡上別人，那就太糟糕了！九月真希望鳥兒能安全地回來，然后能住到那個金色的籠子里去。

突然九月在耳朵邊聽到了鳥鳴，小鳥就落在了她的肩頭。它飛來的時候好安靜，降落也那么輕柔。

九月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怦怦地跳著，她抬手握住了小鳥，它沒有起半點疑心。公主握著它走到鳥籠邊，把它丟了進去，鎖上了門。小鳥是如此地驚異，它說：“這玩笑我好像沒懂?！?/p>

“沒有開玩笑，”九月說，“只是今天晚上媽媽的幾只貓會出來活動，我覺得你在里面更安全一些，你懂我的意思嗎？”

“完全明白，”小鳥說，“可這種地方我肯定是不太喜歡的。我忍一下吧，只要你明天一早放我出去?！?/p>

它吃完晚飯后開始唱歌，但唱到一半它停了下來。它說：“今天晚上我沒心情唱歌?！毙▲B把頭埋到翅膀底下，沒有多久就沉沉地睡熟了，九月也去睡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被叫醒。它說：“放我出去，我想要好好飛一飛。”

“這樣在籠子里待著不是很好嗎？”九月說，“你這個金鳥籠多好看啊，是爸爸王國里最厲害的工匠做的。”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毙▲B說。它試著從鳥籠的欄桿間擠出去，那當然是擠不出去的。它敲打著籠子門，當然也不可能打開。這時候八個公主進來了，跟九月說她接受了姐姐們的建議真是非常明智。她們說，過不了幾天這只鳥就會適應籠子。她們在屋子里的時候小鳥什么都沒說，但她們一離開，它立馬嘶吼起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九月說：“我把你放在籠子里，只是因為喜歡你，我知道在哪里才是對你最好的。給我唱首小曲吧，我就給你一小塊紅糖。”

但小鳥就站在籠子一角，看著遠處的藍天，沒有發出一個音符?！拔椰F在怎么唱？”小鳥回答，“我需要看到樹，看到湖，看到稻田里青苗在長高。”

她拎起鳥籠，走出皇宮，一路走到那片柳樹環繞的湖水和稻田邊上，看它一直延伸到視線不可及的地方。

“我每天都會帶你出來，”她說，“我愛你，我只想讓你開心?！?/p>

“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小鳥說，“這些稻田，這面湖水，湖邊的柳樹，從籠子的欄桿間看出去是不一樣的?！?/p>

于是公主又把它帶回來，但小鳥什么都不吃。公主焦急地問幾個姐姐怎么看目前的狀況?！澳阕约旱男闹疽欢ㄒ獔远??！彼齻冋f，“要是它那么固執，還把自己餓死了，那就是活該?！本旁乱粫r沒聽出來這樣做對她自己有多少好處，但她們的歲數都比她大，而且是八對一，所以她沒有說話。

第二天醒來，她驚呼了一聲，因為小鳥躺在籠子底，雙眼緊閉，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樣。公主打開鳥籠，把小鳥捧出來。她哭起來，眼淚落在小鳥身上。小鳥睜開眼睛，感覺到周圍已經沒了鳥籠的欄桿。

“我只有在自由的時候才能唱歌，要是我不能唱歌，我活不下去?！彼f。公主大哭了一聲，說：“之前把你關在金鳥籠里，是因為我愛你。但我從來沒想過這樣你會死。去吧，飛到湖邊的樹木之間，飛過綠色的稻田。我不會阻攔你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快樂生活。”她推開窗戶，溫柔地把小鳥放在窗臺上。小鳥抖動了一下身子。

“我會回來的，因為我愛你，小公主。”鳥兒說。

說完，它展開翅膀，飛上藍天，小公主頓時淚流滿面，把別人的幸福置于你自己的幸福上是很難的。小鳥飛出她的視線之外，她突然覺得很孤單，她的姐姐都嘲笑她，說小鳥肯定不會再回來。但它還是回來了。它還是把她的手掌當餐盤，給她唱動聽的歌。九月的窗從早到晚都開著，這樣小鳥不管什么時候想回來，都可以直接進她的房間。開窗對她有好處，九月公主變得如此美麗……

（來源：《九月公主與小夜鶯》，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21年4月版）

【閱讀導引】愛它就給它自由，以愛之名把它關在籠子里換來的是小鳥的絕食和抑郁。文中八個公主姐姐誤導并慫恿九月公主，好在自我反省后她放了小鳥，小鳥又以愛之名再次回到公主身邊。這些很能引發我們思考：抓在手里的是扭曲的愛。

【文本聚焦】文章為什么要寫“八個公主”？請簡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