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組詩）

遇 見

我還無法區分，你與閃電的不同

遇上你，春天傾斜，蒼穹抽空

我把比喻全部用完，天空還沒有藍到

原來的一半，不能用俗世的煙火和你交談

你是站在針尖兒上的神

杏花每一次抖動，我的愛就會

入骨三分

你用背影就可以制造風暴

我的災難將起伏一生，星光匍匐

大地深陷于恐慌的甜蜜

所有的河水都修飾了你的眼神

寂靜抱住了寂靜，那是空抱緊了空

作為一個單人旁，我想從暮色中隱退

連暮色也是你的嫡系

我的呼吸里，全是你的呼吸

甚至，我不清楚，我們是在互相代替對方呼吸

當過錯變得磅礴，證明不虛此行

只有這樣，我才可以丈量出

火焰與閃電的距離

世上最耀眼的光芒，就是灰燼

我愛你，在灰燼里

山 行

沿著杏花指引的虛無，我替古人

繼續搜尋流年之外的渡口

左手苜蓿，右手薺菜

謂之此岸與彼岸

每前行一步，都是完美的褻瀆

你看那些杏花，白得往死里開

白得比李太白還純粹

環繞在你身邊，蜜蜂亦可封為詩仙

山中自有靈氣。來，和流水碰杯

溢出來的那部分，叫光陰

倘若不是我搶先愛上了蒼白

這滿山的杏花，都將寡居無名

這是命里注定的，你沉默，或者呼喊

我都是唯一的在場證人，許多案件

不需要證據，比如我愛你

可以愛得讓你喘不過氣

而在山中，我的愛是有局限性的

可能愛得很小心，可能會

像植物一樣去愛你，可能會

如半塊月亮一樣，殘缺著愛你

寺 院

山前的云只是往左挪動了幾分

這個姿勢，瞬間傾斜了馬齒莧和蒲公英

那我就不和矢車菊它們打招呼了

輕車簡從，最好不要驚動基層的桔梗

有時想，我就是植物的一種

能成為它們，我三生有幸

背包里裝著三斤春風，五兩星辰

山路彎曲得比一條河流更脫俗

在人間，愛就有愛的樣子

如高大的云杉喊出火焰里的名字

如灌木后一株膽怯的石斛蘭

用嘴角咬疼了星光的小拇指

月色溶在月色里，就如我們溶在一起

我忘情采摘你額頭的丁香

還有耳垂后藏匿的紫薇

在人間，你是我最后的劫數

三千弱水，宛如你三千青絲纏繞

只用一葦苦渡，渡過了算你的

渡不過，算我的

在寺院外，我許久不敢邁入山門

大殿的法號聲傳來，如細雨淋濕全身

院墻外的蝴蝶，幾次猶豫著

不敢翻越這方空靈，她再次退回來時

我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再抬頭看了看后山的云朵

似乎已經入定，它其實是瞇著眼

要看我們，怎么并肩

堅定地走這一生

絕 望

把河流對折，就會現出

你眼睛里的湖泊，它清澈得

會過濾掉你所有的信仰

會讓你相信，虛擬就是本相

那種藍，是藍的二次方

是看一眼就會陷入恐慌的

藍的元神，我現在仍然把那座湖

叫做“煙”

淡淡地散去，像紫色的憂傷

緩慢的事物，通常自帶閃電

不經意間，初見，竟然喚醒體內

十萬匹雄獅，風塵滾滾地

沖向你，吞噬，可能是我愛你

唯一的方式

因 果

從初春到盛夏，我用舌尖

贊美了你三次，你說如果來生——

噓，我是俗人，我只要此刻

我將每一個此刻攢起來

像撥動念珠那樣，去禱告

我說——如果，如果

萬一，我就用一萬倍去換取

這是火焰的暴動，也是灰燼的

總和，是梨花落滿山坡時

帶走的所有顏色

無需等候枯萎，我們自成真理

我堅信，從你眼瞼山偷走的蜜

將布置出琳瑯的寂靜

在寂靜里取暖，用寂靜

不留痕跡地熱愛你

做你脖頸上一顆微小的黑痣

在黑暗的塵埃里，偉大地

愛著你

山 居

居于山，遂成為誦經的草木

成為草木上打坐的露珠，成為露珠里

禪悟的鳥鳴，成為鳥鳴里合什的暮色

居于山，遂成為了山

成為了山的高貴，成為了山的嘆息

也有幸成為了山最為可靠的陰影

居于山，其實是居于了自己的內心

居于了靈魂無法抵達的福地

成為山的章節，在某一頁，雙眸瀲滟

月 下

推開窗子時，杏花落下

我看見了自己一地的窘迫

用過的青春霜降無痕

此刻，寂靜是唯一的聲響

沒有比夜色更鋒利的思念了

猶如唐門暗器，那些花瓣

悠然間將我擊中，滲出來的血

在月下蹙眉輕聲吟哦

后來有人，叫做無題詩

推開窗子時，杏花落下

手里的經卷正式剃度了月色

春風里白衣少年已然走遠

今晚，我要反復練習

在自制的懸崖上隨意起降

一株杏花里藏著一座南山

藏著精致的寺院，還有逶迤的鐘聲

在杏花上打坐的人，即為吾師

將一盞星光從屋檐處摘下

低處的幸福，是最柔軟的天涯

覽山記

溪水用腳尖兒順便勾走了左岸的光陰

無主的草地上，一只七星瓢蟲

竟衍生出自己的宗教

南風一根一根地吹拂著青草

就如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曾經的理想

山坡禪意漸深，一滴鳥鳴如同鐘聲

枯葉接近真理，露珠道破花語

一只蝴蝶邊飛邊停，像是在

皈依途中又記起了一些世俗的事情

山小了，顯得藏不下自己

一片云的影子，正好遮住了山的心事

可仿佛如同一塊補丁，卻更像一處漏洞

王文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山西省作家協會主席團成員，朔州市作家協會主席。出版詩文集多部。曾獲全國煤礦文學烏金獎、第二屆楊牧詩歌獎、第五屆趙樹理文學獎等獎項。曾參加《詩刊》社第24屆青春詩會。入選山西省宣傳文化系統“四個一批”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