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與現實（組詩）

致敬虛構

——讀《英國病人》而作

翁達杰，凱瑟琳，漢娜

燒傷的病人，掃雷兵

我的不同國籍的親人

我在中國西部的一座城市讀你們

憂傷的沸水彌漫心間

凱瑟琳說她愛水，愛水中的魚，愛山巒

可是最終她沉睡在沙漠里

飛機的殘骸散落沙漠

化身焦炭的飛行員還在飛

他死不了的，他是你的

凱瑟琳，他是你的

他終生被你桎梏，當然包括靈魂

你也是死不了的

他的思念使你存活

凱瑟琳，你會成為無數人的老祖母

永遠年輕美貌的老祖母

漢娜，分離多年后，那個掃雷兵在想你

想你亮閃閃的頭發里蘊藏的理想和理想主義

他已經娶妻生子，只能偷偷想你

當年逃離的那一刻

他心頭的那枚雷已經炸死了他自己

在遙遠的國度，他用自己的亡魂在想你

漢娜，你三十四歲了

你還記得二十歲光影下滑動的琴聲嗎？

翁達杰，你這個偉大的作家

從西方整飭的虛無

寫到故土染著血色的黃昏

你想寫出，這人間終究是相愛的

而事實上，愛情的碎片傷及每一位讀者

我是其中的一個讀者

我寫過很多的情詩，都只獻給了自己

一次也沒有獻給他，或者他們

一次也沒有用舌尖上的糖分去愛他，他們

我仿佛愛了很多

其實一次也沒愛過

他們，仿佛有許許多多

他們，其實一個也沒有

我們遺憾的一生，始終未能捕獲愛情

在小說里，我當然讀到過

男人帶著他的甜心去布賴頓游泳

當他們跳進水里

貝殼也會笑

開懷大笑……

那瞬間的暖意，像閃電劃過暗夜

現實記之一

在一個寒冷的冬日午后

一座北方的平原上

你已經生活了二十年

陽光打在遠處高樓的墻上

告別的事物涌來，你克制不住

身子傾斜，有些悲傷壓住了你的肩膀

他們都走了，很多年了

你想起他們，他們曾使你傷心

就是那些傷心的細節，那么難忘

一只蝸牛的殼，破碎

一只蝸牛，被時間擠壓在殼里

它度過了人們無法想象的危險期

絕望的觸角被磨斷，它度過了它的愛情

金黃的陽光靜止在遠處高樓的墻體上

整個城市的梧桐樹在昨夜落盡了葉子

那到底是什么，你聽得到，而他們聽不到了？

你靠近玻璃窗，你額上的一根血管

滲滿藍色的憂傷

一只蝸牛藏在時鐘下面，慢慢撥動秒針

那些年，他們年輕生動，塑造了你的生活

那到底是什么

拖走了列車和大海，拖走了你美麗的笑容？

詞根里的鹽呢？你無法告訴他們

你已經停止了淚水，那種用來抒情的物質

陽光打在遠處高樓的墻上

城市的轟鳴聲反而使你安靜

你向一只蝸牛舉起酒杯

你說干杯吧，即使我們屬于失敗

看看這些鮮紅的葡萄酒，多么誘人！

現實記之二

一天暗藏著波濤

購物廣場人群密集

白鴿在地面行走，和孩子們互動

喂食的孩子發出快樂地尖叫

新年的華麗反而扯下了你愉悅的幕布

在過去結束的一年里

依然沒有人能理解你

經過漫長的歲月之旅

你還是一個孤獨的個體

甚至你的孩子

給你帶來一種重負

談及婚姻，她總是很消極

其實你從沒有強迫她過怎樣的人生

她依然很敏感

你無意間提到鄰居家的女兒

那個女孩生了一對雙胞胎

雙胞胎孩子很可愛，穿一樣的衣服

眼睛大大的，像她們的爸爸

臉盤圓圓的，像她們的媽媽

你還沒來得及講完

女兒不快地打斷：“你有完沒完？”

你驚呆了。意識到觸及了女兒的敏感

于是訕訕而笑。其實臉部很緊

你很難過。但不適合用哭來表達

你想到未來日子里抵御孤獨的辦法

強迫自己不向外求，讓自己靜下來

規定自己讀書、寫作

哪怕一個人在大街上散步、閑逛

在新年的第一天

你莫名地想到一種花：鳶尾花

你總是叫不出大地上很多花名

只有這種花，你一直記得名字

而你并不想用這種花隱喻什么

橫行胭脂：陜西省文學院簽約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魯迅文學院新時代詩歌高研班學員，作品見于《小說選刊》《人民文學》《詩刊》《花城》《小說月報》《北京文學》《青年文學》《陽光》等刊物。獲中國年度先鋒詩歌獎、柳青文學獎、西安市骨干藝術家獎等獎勵。曾參加《詩刊》社第25屆青春詩會。入選陜西省百優作家計劃。詩集《這一刻美而堅韌》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有小說被改編成話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