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啊，你在哪里

中海　海揚

死都不怕，還怕活嗎

從南外環中段往北10里就是濼口黃河。20年前，河邊走來一個神情恍惚的青年。青年1.8米上下個頭，看著還結實，但步履踉蹌。看著青年一步一步地向河邊走去，早起遛彎的老人急忙趕了上去，接下來的事情并沒有懸念，褲管已濕到膝蓋的青年被老人拉住了。“多大事呢！”老人的話冷冰、堅硬，又像是自言自語，“你跳啊，跳下去也是孬種！”

“也沒人攔你。除非你老婆孩子和你爹娘。”

“爹娘養你成人，是讓你今天成這個樣子的？孬好也是個七尺男人，不丟人？如果是戰場，當個烈士也就罷了，這算啥啊？就是點雞毛蒜皮的事，還有什么比生死更大的？”

看著青年仍以沉默對抗，老人又不輕不重地加了一句：“死都不怕，還怕活嗎？簡直是笑話！”

如雷轟頂。也就在這一刻，青年頭上壓著的大山轟然冰釋，堵得他喘不動氣的塊壘也像河里淤沙一樣化為東逝之水。再看頭頂的天，那么藍；再看沒膝的黃水，一下子就清了；再看遠處，翻飛的水鳥，墨綠的苞米地，天下萬物都洋溢著一派勃勃生機，再看看自己，是不是也太懦弱了？

回頭上岸的青年重新投入打拼的日子。一天，他忽然想起，還不知老人姓什名誰呢，拔起腿就往河邊跑。一個上午，他沒尋著老人的影子；再一個下午，還是沒找到；問遍了路邊的小攤和村頭的閑人，也還沒有找到。

青年叫裴樹清。20年后，這個在蕓蕓眾生中算是混出一點名堂的年輕人年紀也不小了，他站在黃河岸邊向我們談起往事的時候還是禁不住自言自語：“好人啊，你在哪里？怎么就讓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如果當時把他送進派出所，

那將會怎樣

2015年春天的一個上午，平陰縣一個鄉一莫姓村民低矮的茅屋里，彎腰走進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身患癌癥的莫姓村民已半年下不了床了，看著不速之客到來，他努力欠了欠身子，一邊習慣性喊躺在另一張床上的老婆快給客人倒水，一邊把手伸向彎腰向他問候的客人。客人把兩袋黑芝麻糊和一提雞蛋放在床頭后，又從兜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遞到他手中。急得莫姓村民直擺手，嘴里還一個勁地嘟囔：“你是誰？從哪里來的？雖然我需要錢，可我怎么能憑空就收你的錢？”

來客一字一頓地說：“我是你兒子的朋友，從你門口路過，順道過來看看你。”客人接著寬慰老人，“都是兄弟，南莊北莊的，低頭不見抬頭見，誰還沒有個難處？誰還用不著誰？”

“那我也得等孩子回來再收。讓他寫個借條。他這兩天出門借錢去了，估摸著今天也該回來了。”

果然，傍黑，他兒子回來了。做父親的問：“晌午頭來了兩個人看我，說是你的朋友。你朋友是哪個莊的？”兒子原原本本地聽完病床上父親的描述，又看了看床頭上的禮品和紅包，一下子號啕大哭起來。半天，他才哽咽著說：“爹呀，我們遇著好人了。”他這才從頭到尾說起經過。

借遍了親朋好友所有能借的錢，再也沒人能借了，兒子就去偷，四個月前那筆最大的錢就是從山東省人民藥業有限公司的財務室偷的，第一次得手了，第二次又去，被逮住了。

正在公司保安人員群情振奮地要把小偷扭送派出所時，裴樹清叫停了。他讓保安人員問清他為什么出來偷錢，然后根據小偷的供述讓保安去派出所核對信息是否屬實，又專門去小偷所在的村莊和家里看了看。一進門，裴樹清一行人就看到了二十世紀個別農村農家因病致貧的熟悉場景，這里，屋墻是暗的，鍋是破的，碗是黑的，干糧是餿的。于是，便有了前面那一幕。

回到公司，裴樹清把小莫叫到辦公室，問：“以后你打算改邪歸正還是繼續呢？”

“我一定改邪歸正，重新做人。”

“那你怎么解決父母治病吃藥的錢？”

“出去打工掙點。”

“公司讓你來上班你來不來呢？”

半天工夫，小莫沒回過神來，等他回過神來，撲騰一聲跪下了。

現在的小莫已是醫藥公司工齡5年的優秀員工，掌管著公司一個倉庫的鑰匙，有時甚至替老總臨時保管家里的鑰匙。每月應得的固定收入不說，關鍵是活出了個人樣。

如果當時把他送進派出所那將會怎樣？采訪回程路上，我在心里問。

有拾銀子拾錢的，哪有拾罵的

春節臨近，裴樹清家里來了一位老鄉。一筐剛出鍋的老面饅頭，一竹篩炸雞、肉丸、蘿卜丸子，再加之土得掉渣的梁山土話，讓裴樹清家及其全家老小不由自主地憶起小時候過年的味道。裴樹清破例收下了老鄉的厚禮——這久違的鄉音鄉情。

老鄉是老家奶牛場職工范友軍，轉業軍人。

位于梁山韓崗鎮的奶牛場是裴樹清為報效家鄉的養育之恩而創建的公司下屬企業，恰合了國家推行的鄉村振興、新鄉村建設的政策。這一片黃河故道土地廣闊，莊稼秸稈資源豐富，勞動力也富余。農場建成，不僅為周圍農村提供了5000個就業崗位，還為周圍村莊70歲以上的老人、60歲以上的退役軍人每人每天提供一斤鮮牛奶。

2014年春天，裴樹清到奶牛場看望職工，聽到一個正在搬磚的工人罵罵咧咧，就停下了腳步，給這位壘牛圈的工友打下手。干完活，裴樹清又邀請工友去農場食堂吃飯聊天。經了解，這個工人叫范友軍，曾是個軍人，曾立過二等功，退役后被安置到縣交通運輸公司，后因所在單位倒閉下崗，失去生活來源，求告無門。所以就難免怨天尤地，四處罵人。裴樹清聽完他的訴說后，先把他批評了一頓，說，從部隊里出來的人，不能把自己混同于一般老百姓，有事說事，有問題解決問題，不能破罐子破摔。接著，又詢問他是否愿意到奶牛場工作——這當然是范友軍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況且還能給他無償提供一套兩室一廳的住房。

從此，“刺頭”范友軍成了奶牛場一頭不求草料，只求奉獻的奶牛。他安心做事，時時處處以自己是當過兵的人來要求自己，發揮了退役軍人的模范帶頭作用。

“有拾銀子拾錢沒有拾罵的”，是鄉下一句俗語，也是鄉下人在人情世故中明哲保身、不招惹麻煩的準則。裴樹清不拾銀子不拾錢，偏偏拾罵，不僅救了一個人、一個家庭，也為政府分擔責任，變和諧社會建設中一個不和諧因素為新時代樂章中的一個音符。

2023年8月初，北京市海淀區北安河消防救援站班長馮振在抗洪搶險中舍身救人壯烈犧牲，雖然國家給予了補償，但其父母一直走不出喪子的陰影。裴樹清偶然得知這個消息，立即帶慰問品趕往濟寧市汶上縣烈士老家，動員烈士的父親來公司做保安，讓烈士的母親在公司做些力所能及的零活，還為其免費提供住房和生活用品。他的舉動，不僅讓烈士的父母多一份收入，而且讓孤獨的老人置身于一個熱騰騰的集體，盡快忘掉煩心事，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情有獨鐘

裴樹清是山東梁山人。父親，也即其大伯是一名老八路軍戰士，抗日戰爭中隨隊伍赴前線殺敵，再也沒有回來。大伯家只有一個女兒，按家族習俗，裴樹清六歲時過繼給大伯家。十六歲后，裴樹清決心繼承長輩遺志參軍報效祖國。在部隊的九年間，他三次受到嘉獎，兩次榮立三等功，兩次被評為優秀共產黨員，多次被評為學雷鋒先進個人。后來，他又把兒子送到部隊。家庭三代都是軍人，這使得裴樹清始終對部隊和軍人懷有特殊感情，他身邊的員工都是退役軍人或軍人、烈士的后代，共400多人。他規定給退役軍人每人每月發放200元補貼，每年建軍節組織召開退役軍人座談會，發放慰問品并放假一天。公司鼓勵員工子女應征入伍、報效祖國，每逢員工子女入伍，都舉行歡送儀式并獎勵萬元紅包，每年建軍節為其家庭贈送2000元慰問金和慰問品。員工子女在部隊立功受獎后，公司也給予隆重表彰和獎勵。在目前正在建設的扁鵲故里中藥材市場中，他承諾，凡退役軍人租賃的商鋪，公司免5年房租并提供資金技術支持。為了支持地方擁軍優屬工作，他還騰出300多平方米門頭房，無償提供給地方軍人事務局，設立“七賢街道退役軍人服務站”。

員工喬森的爺爺是抗美援朝的烈士，父親長年有病，家庭很困難。公司鑒于他是烈士后代以及其個人在工作中的突出表現，給他買了房子。員工劉偉是孤兒，他父親是退役軍人，公司為他解決了住房，為他的兩個孩子入學提供幫助。員工劉曉萌的母親是植物人，父親是下崗的退役軍人沒有經濟收入，公司為她家租了方便擔架進出的房子，并為她父親補繳了原單位拖欠的26萬元社保費。員工王芳芳的丈夫也是退役軍人，在其他企業工作，工作時不慎從高處跌落，造成腦干出血，生命垂危。公司第一時間成立由副總帶隊的搶救小組，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物搶救，還派專人到家里看護兩個年幼的孩子，以上費用均由公司承擔。王芳芳照顧丈夫期間的工資和獎金照發。

裴樹清心系軍人，不忘祖國。2003年“非典”嚴重時，公司還處于艱難的創業階段，他仍然擠出資金購買十噸消毒液捐給武警北京總隊。

公司退休會計吳建華的父親是一位曾參加抗戰的老兵。老戰士以99歲高齡離世，為了讓逝者安息、生者安慰，公司為老人在長清公墓購買了墓地，并成立專門小組打理一應事務，使其入土為安。

靈魂私語

2005年3月，承載著裴樹清“讓人民吃真藥好藥”心愿的山東省人民藥業有限公司誕生，經過20多年的打拼，歷盡艱辛，踏平坎坷，公司從最初的兩三人發展到今天的1500多人，辦公面積3萬余平方米，倉儲面積1.3萬余平方米，上游客戶達到5000多家，下游客戶穩定在8萬多家，年銷售額達到幾十億元，發展為一家大型藥品及醫療器械批發企業，成為全國醫藥商業百強企業。

裴樹清認為，公司起步靠打拼，百年基業創建，靠的還是文化。公司以“忠、孝、義”文化提升公司內部凝聚力，以紅色文化強化公司員工家國情懷、社會責任感。多年以來，公司投資建立了紅色文化走廊和史志館，經常組織員工赴沂蒙山、井岡山、遵義、延安、西柏坡、英雄山等紅色景點參觀學習。

從家往東5里路是英雄山革命烈士陵園，蒼翠的英雄山上安放著近千烈士的英靈。這里是醫藥公司員工常來的地方。員工們來這里的時候，大多是春暖花開或陽光普照的日子，裴樹清來這里，卻都是夜深人靜時分。

誰的人生沒有迷茫時刻？誰不會經常面對再也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作為一個當家人，裴樹清即便是塊鐵，也難免有疲勞的時候。每當遇到一個難以逾越的坎時，或翻過一道坎后，裴樹清都愿到這里歇歇，喘口氣。

端坐烈士墓碑前，或斜倚墳墓瞇眼打一會兒盹，穿越時間和空間，他仿佛能聽到英靈對他的諄諄教誨或當頭棒喝。

是誰說，每一座墳墓下埋藏的都是一部長篇小說，如果說普通人尚且如是，那為理想拋頭顱灑熱血獻出青春生命的先烈呢？

和他們相比，自己還能在這個世界或掙扎著踽踽獨行，就已經是上天給自己的恩寵了。況且時常還有掌聲和鮮花，還有黨和政府給予的榮譽，自己吃的這點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先烈給我的矚望又是什么呢？不就是活著，并且干點對國家、對社會有益的事？

忽然，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夜鳥聒噪，隨之，山林間突然一陣狂風大作，松濤陣陣中，電閃雷鳴又橫貫而下，此時此刻，裴樹清干脆放任自己被暴雨澆個痛快。自己之前的經歷也過電影一樣從眼前倏忽而過：貧困的童年，因吃了假藥還沒有成年就夭折的哥哥和姐姐，口里漸漸沒了生息被扔到亂葬崗又被娘搶回的襁褓里的自己，做事之初的窘迫，路人的羞辱和冷眼，當然也包括那一年黃河邊的絕望與神秘老人的援手。

不知過去多久，他抬頭一望，一輪明月躍上山頂，天地間一片朦朧的澄明，像自己此刻的心境。

“我們改變不了世界，但可以改變自己，可以改變自己周圍小小的一塊。”裴樹清這樣說。

“只有愛，才可以具改變的力量，而這個愛，最好是惠及屬下員工。”

“立足腳下和胸懷世界并不矛盾。只有胸懷世界，才能放眼未來。”裴樹清又補充道。

哲人常常一個人仰望星空，在這里，裴樹清則不時到烈士墓前坐一會兒。

坐一會兒，眼里就明快很多，身上也輕松多了。

好人就在每一個人的心里

在裴樹清手下干活，員工都記得自己父母的生日是哪天。公司為所有功勛員工的父母都辦了銀行卡，老人們每月都能收到公司的200元“孝心工資”。員工和父母過生日時，公司再往卡里存200元。工作滿三年的員工，每年可以帶父母在國內旅游一次，滿五年的員工，每年可帶父母到國外旅游一次，交通、住宿、門票等費用，均由公司承擔。

“開車回家，見了長輩要停車問候，能捎幾步路就捎幾步。”這時，一米八的魁梧漢子就多少有些婆婆媽媽了。

裴樹清老家鄰村有一個退役軍人，因為服役地是雷鋒生前所在軍旅，他就時時處處以雷鋒為榜樣，無論在軍隊期間還是退役到老家以后，都做了無數好事，被當地政府表彰過。在他人生的最后時刻，裴樹清帶著一個3萬元的人情禮包以及百十人的隊伍，浩浩蕩蕩，來送好人最后一程。孝子從靈堂趕至胡同口，“撲通”跪下，當緊步上前的裴樹清把他扶起，他哽咽著說：“裴叔，好人難做啊。你讓我爬過了眼前這個過不去的坎。我是一個教師，立志以父親為楷模平生做一個好人，可我連自己的兒子也說服不了，更何況一屋子學生了！”

這時候，裴樹清或許又記起那黃河邊的天昏地暗，想起了那在他一生中靈光一現又再也找尋不見的神秘老人。那天，一大早就決計遠行不歸的裴樹清臨行前要抱抱剛牙牙學語的兒子，兒子認生，拒絕他的懷抱。但他還是使勁摟過孩子抱了抱，然后放下決然離去。

“死都不怕，還怕活嗎？”正是這陌生樸素的農人一句話給他以神啟，讓他放下諸如名利、榮辱、臉面等世俗的羈絆，讓他有了從頭再來、重新人間活一場的勇氣。

過后，裴樹清連續幾次又來黃河邊尋找這個老人。第一次空手而來，沒找到；第二次帶上了借錢買的一大包禮物，還是沒找到；第三次他接過來被妻子的淚水打濕的一個大紅包，還是沒有找到。

一直找不到，是不是老人在提醒他，做一個好人是不圖回報的？

“好人啊，你在哪里？”他在一條大河邊找，在山里找，在鬧市街頭找，在暗藏玄機的商場找。從青年尋找到壯年，從壯年找到六旬之年。

“好人啊，你在哪里？”他不知道，好人就在他舉頭三尺之上，就在每一個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