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來了最親的人

王長鷹

辭父離濟

時間追溯到2020年10月，那是兩年前的仲秋時節(jié)。泉城濟南的風雖不緊不慢地刮著，卻明顯暗含了涼意，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人們用多加衣服平衡著涼意，而道路兩旁的樹木，卻不管不顧地抖落著枯黃的外衣，準備攜秋入冬、擁冬而眠了。

山東省檢察院一名叫周謹?shù)臋z察官像往常一樣忙碌著，他的職責范圍是全省及相關省份的法律咨詢與法律服務。工作是千頭萬緒的，忙碌并且遵行一定之規(guī)，他的經(jīng)驗是統(tǒng)籌全局下的“抓大放小”，確保公平正義……正在這個時候，他接到了省委組織部門的通知，要他火速奔赴省派加強農(nóng)村基層黨組織建設工作隊報到，并受命擔任駐濟寧市梁山縣總隊總隊長，領銜主抓整個梁山縣的農(nóng)村基層黨組織建設。

周謹1972年生于濟南，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一所中學的老師，典型的書香門第。也正是這種良好的書香氛圍，賦予了他儒雅的精神氣質(zhì)和嚴謹?shù)淖鍪嘛L格，加之他曾做過軍醫(yī)，骨子里又深含著中國軍人剛強不屈、絕對服從的精神密碼！

組織部的任命，在周謹看來，就是“天降大任”，作為一名曾經(jīng)的中國軍人，他必須絕對服從！

而作為現(xiàn)職的一名中國檢察官，他不僅要絕對服從，而且要以赴湯蹈火的雄心壯志，不辱使命！

那一年，周謹48歲，正是風華正茂年富力強的金色年華。

周謹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留著平頭，儒雅而富有朝氣的面孔上，一雙大眼睛深邃而平靜，百分百的一員儒將。書香門第的長期浸染，不僅造就了他“先謀而后動，先思而后行”的做事風格，更為重要的是，長期受父親和母親的熏陶教誨，在國與家、集體與個人孰先孰后、孰輕孰重的分量較比中，是絕對以國家和集體為先、為重的。

周謹依稀記得，報到并領受完梁山縣總隊總隊長一職后，走出組織部會議室的大門，天色將晚，道路兩側華燈初放。泉城的夜色，依然恬靜而優(yōu)美，那夜，就像深邃的種子，自小就種在他的心田里，讓他知夢鄉(xiāng)，見遠方！

不知不覺，車子竟駛進了父親所在的那所大學的家屬院，3號樓3單元東側一樓的窗子內(nèi)亮著燈。那扇最熟悉的窗口里，透出了他最熟悉的一束光，那束光曾照亮他的童年，撫慰他的青年，豐富他的壯年……停下車子，熄滅火，他熟練地走近了那扇門，那門后藏著家的味道，藏著父親母親一到周末就為兒子、兒媳、孫女做好的滿滿一桌子的飯菜香……那時每個周末，他都要陪父親小酌幾杯，做護士的妻子和女兒則陪母親天南地北地嘮著嗑……

不知不覺間，周謹已按響了門鈴，門開了，周謹看到了母親有些錯愕的神情：“小謹，這才周一，怎么過來了？有事？”周謹忙解釋說：“媽，剛從組織部開會回來，我接了新任務，明天一早到濟寧市梁山縣工作一陣子，一時半會兒可能回不來看您二老，特意來跟您和爸道個別！”

“小謹，什么新任務呀？說來聽聽！”父親的聲音隔著飯桌傳過來。

周謹一抬眼看到了父親，父親正坐在餐桌旁準備吃飯，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盤青椒肉絲，熱氣騰騰。

“媽，上周末您炒的那盤花生不是還剩半盤嗎？”周謹走到冰箱前，熟練地端出了半盤吃剩的花生，先捏了一粒扔進嘴里，又熟練地從茶幾上拿過兩個三錢的小甌和半瓶酒，為父親斟了一甌，并恭恭敬敬地端給父親，自己也斟滿一甌，小心翼翼地雙手端起來，放低了與父親手中的小甌輕輕一碰，揚手一飲而盡。他習慣性地用拇指輕輕一揩嘴角，這才坐下來，一邊小心地斟著酒，一邊簡要地和父親說：“爸，濟寧市的梁山縣，是全國出了名的武術之鄉(xiāng)，當?shù)厝诵郧樗保袀b仗義，可是個創(chuàng)造傳奇的好地方。這回到梁山可不是出差，有幾件大事要做，為老百姓的，還要做扎實，做牢靠。組織部領導說了，要做好打持久戰(zhàn)的準備，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之，要一戰(zhàn)到底，一戰(zhàn)功成！”

爺倆說著話，母親也聞聲湊過來聽。父親雖已83歲高齡，卻耳聰目明，思維清晰，知道這是黨的大事，也是國家的大事，作為一名黨的干部，一名百年樹人的老教授，老人家交代兒子：“小謹，你也老大不小了，黨和政府能把這么重要的工作交給你做，這是對你的信任，你一定要下功夫做好。人生的哲學其實并不復雜，用于奮斗，它就苦短；用于平庸，它就苦長……關鍵在于如何把握！”

母親比父親小兩歲，也已81歲高齡，年歲雖高，但做了一輩子人民教師的母親在大是大非面前內(nèi)心通透，眼界高遠，更何況兒子做了檢察官，“檢察官”是什么？那是黨和政府架在天地間的“一桿秤”，更是撐在老百姓心中的“一把傘”……母親對兒子的耳提面命看起來嘮嘮叨叨，周謹聽起來卻聲聲入耳、入心、入魂：“小謹，這是黨和國家的大事，更是造福老百姓的大事，讓你這做檢察官的帶頭去干這件事，你應該明白其中的分量！”

母親正說得起勁，周謹?shù)氖謾C響了，是妻子曉靜打來的。電話接通，妻子曉靜的聲音傳過來，溫柔而又充滿體貼：“老周，在哪兒呢？要回來吃飯嗎？”

周謹回道：“曉靜，我在爸媽這兒辭個行，明天一早要出差到濟寧梁山，可能要很長時間，你要是還沒做飯，干脆也過來一起吃吧。”

手機里傳來妻子的聲音：“好啊，一會兒見！”

吃過飯，妻子曉靜駕車駛出了大學的家屬院。周謹坐在副駕上，并不困倦，反而興奮起來。街道上車流如瀑卻井然有序，像極了滿載在巨輪上的集裝箱，閃爍的街燈猶如一個個盡職的士兵，為這座千泉之城撐著燈傘，指著方向。

梁山有個家

同樣的10月，泉城濟南的涼意與魯西南濟寧的涼意多少有所不同，車子一駛進濟寧，周謹便有了這樣的感受。

泉城濟南的涼意帶有些微的潮潤，讓人感覺到濕，想到“泉”；而濟寧的涼意卻迥而有別，裹著平川的浪漫與溫和，讓人感覺到靜，想到“河”……駛過濟寧，當車子越來越接近梁山縣城的時候，那涼意似乎又有了新的感受，退去了浪漫與溫和，撲面而來的，是扎實的剛烈與勇猛，讓人仿佛感覺到沙，想到“山”……

車子駛進梁山縣招待所，按照省委組織部要求，來自省市縣三級各個行業(yè)182人的梁山工作隊隊員們，務必要在下午2點半前完成集結，周謹這個省派“加強農(nóng)村基層黨組織建設”工作隊梁山縣總隊隊長也正式走馬上任。

縱有當兵扛槍的履歷，周謹?shù)摹袄讌栵L行”卻能夠巧妙地包裹在他的儒雅里；擔任著鐵面無私的檢察官，他的臉上卻永遠帶著一種謙和有度的微笑，永遠讓人舒服，親切，平靜。在他看來，一個人最高的工作藝術，就是能夠把自己迅速地融入團隊、溫暖團隊、激活團隊，讓團隊的每一個成員都能夠自我發(fā)光、發(fā)熱，進而去溫暖、激活每一個自己所要面對的工作對象。

在招待所西側的一處角落里，周謹找到一個車位將車子停放好，從后備廂里拎出了行李。通往住宿區(qū)的步道上，有不少拎著大大小小行李的人，雖然陌生，大伙還是和善地打著招呼，內(nèi)心明白，雖彼此來自不同的市縣，但大家都是這個大家庭的一員，都奔著一個共同的目標——梁山。今天下午2點半，大伙都將報到歸隊完成集結，組成一個新的戰(zhàn)斗集體，領受新的使命，奔赴新的崗位。

下午2點半，由周謹主持，省派“加強農(nóng)村基層黨組織建設”工作隊梁山縣總隊動員大會在縣招待所大禮堂如期舉行，來自省市縣三級各個行業(yè)共182人的梁山工作隊隊員們就此完成集結，無一缺席。

坐在大禮堂的主席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正摩拳擦掌的隊員們，周謹?shù)男靥爬镉幸环N說不出是壓力還是動力的力量在滾動，在發(fā)酵，從胸膛傳遍四肢，又瞬間傳進大腦……是的，此時此刻，他非常清楚，臺下這支由182人組成的“梁山大隊”，都是省委組織部在省市縣各行各業(yè)各條戰(zhàn)線精挑細選上來的優(yōu)秀干部，作為總隊長，他不僅要帶領這支隊伍打好眼前的“梁山戰(zhàn)役”，更為重要的是，要讓這批干部在“梁山戰(zhàn)役”中經(jīng)歷風雨，磨煉自我，以使他們在回到省市縣各自工作崗位的時候，更能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擔當作為，挑起大梁，建功立業(yè)！

周謹依稀記得，2020年9月，山東省委決定組建省派“加強農(nóng)村基層黨組織建設”工作隊之始，工作隊的職責任務歷經(jīng)了三次調(diào)整，名稱歷經(jīng)了兩次調(diào)整，組建之初的任務是認真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對山東工作的重要指示要求，統(tǒng)籌省市縣三級干部資源，深入到美麗宜居鄉(xiāng)村建設任務重、黨組織軟弱渙散和信訪矛盾問題集中的重點村，下沉一線抓基層、強基礎，開展工作幫扶，可謂立意高遠。2022年6月，在美麗宜居鄉(xiāng)村重點村建設任務基本完成后，山東省委決定將省市縣三級派駐的“第一書記”和“加強農(nóng)村基層黨組織建設”工作隊兩支隊伍整合成一支隊伍，組建省市縣三級駐村“第一書記”和工作隊專班，主要職責是抓黨建促鄉(xiāng)村振興，可謂高瞻遠矚。2023年1月，為充分發(fā)揮選派干部作用，山東省委組織部下發(fā)通知，專班的職責任務調(diào)整為“幫督結合，一體雙責”：一是抓黨建促鄉(xiāng)村振興，二是督促指導縣鄉(xiāng)黨委落實基層黨建工作責任，夯實基層基礎。

周謹明顯地感覺到，自從2020年10月下午2點半的那個總動員大會之后，“梁山戰(zhàn)役”就真的打響了，別的不說，一天明明二十四小時，他卻總感覺像少了一半，時間像遠去的風，又像剛下過的雨，不可追，也接不住。動員大會從下午2點半直開到燈火通明，182人的工作總隊，被分成了7個小隊，39個工作組，第二天一大早，將由新任命的小隊隊長、工作組組長帶隊，陸續(xù)開赴梁山縣9個鄉(xiāng)、鎮(zhèn)、街道的39個重點村……那時候，周謹?shù)哪X子里突然蹦出了一句詞：沙場秋點兵！

那是宋代詞人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中的一句。好一個“沙場秋點兵”，周謹似乎又回到了部隊，又回到了“沙場點兵”的青蔥歲月。不禁感嘆，人的一生，是要有那么點“沙場點兵”的精神和氣概的。唯有以“沙場點兵”的精神和氣概來面對風雨，直面人生，方可在人生的大幕下，發(fā)現(xiàn)令人感動的“可歌可泣”，發(fā)現(xiàn)無處不在的“高光時刻”！

兩年前乍到梁山縣城的那天的場景，刀子般刻進了周謹?shù)挠洃洠莻€幾乎通宵達旦的深夜，大家都熱烈地討論著，鼓著勁，大有“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之勢，沒有人想到睡覺，也不知何時睡下的，及至迷迷糊糊醒來，天光早已放亮。周謹趕緊起身下床，先拉開宿舍的門跑出去，敲了敲隔壁的門：“胡隊，胡隊！起來了嗎？”“周隊，起來了，起來了！”

有聲音從門縫里傳過來，那是住周謹隔壁的胡隊長，叫胡濤。胡濤是小路口小隊隊長，時任濟寧市城郊檢察院駐微山湖監(jiān)獄檢察室主任，此次來梁山與周謹搭班子。幾位班子核心成員昨夜相約，今早將分別帶領各小隊、工作組深入一線分頭開展工作，活脫脫一個現(xiàn)實版的“沙場秋點兵”……

周謹深知，確保“首戰(zhàn)必勝”的唯一前提，是主帥必掛帥親征，深入前沿，這也是《三國演義》里“街亭之失”帶給諸葛孔明的深刻教訓。周謹想，為確保“梁山之戰(zhàn)”的“首戰(zhàn)告捷”，前車之鑒，不可不察啊！

咬定青山，絕不放松；分頭行動，各個擊破！這是昨晚周謹和班子成員們事先定好的工作總基調(diào)，其中他和胡濤主抓黃河灘區(qū)遷建工程。黃河灘區(qū)遷建牽扯到小路口鎮(zhèn)和趙堌堆鄉(xiāng)兩個鄉(xiāng)鎮(zhèn)，灘區(qū)內(nèi)的幫扶村有19個，人口近兩萬人。

收拾停當后，周謹和胡濤便走出了宿舍，倆人并排前行，邊走邊商談著黃河灘區(qū)遷建事宜。倆人個頭相仿，都是中等身材，周謹留著平頭，胡濤的頭發(fā)略微長些留著偏分。

隊員小王早早地等在院子里。小王人高馬大，身體健碩，約莫三十出頭，是個機靈的小伙子。周謹和胡濤相視一笑，關切地問道：“小王，工作剛剛展開，節(jié)奏可能快了點，吃得消嗎？”

“吃得消，吃得消，沒問題！”

見周隊和胡隊上了車，坐穩(wěn)了，小王立馬啟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了縣招待所大門，沿路向小路口鎮(zhèn)和趙堌堆鄉(xiāng)的方向一路急馳。

到灘區(qū)時，車速緩下來，眼前的景象空曠而遼闊，吹進鼻孔的風帶著“沙”的味道，胡濤笑著對小王說：“小王，停下吧，咱們陪周隊走一走，看一看！”

車子停下來，周謹和胡濤推開車門，一股冷冽而干澀的風裹挾著“沙”的味道從車門擠進來，周謹像被針頭扎到了一樣猛地一激靈，他顯然被眼前黃河灘區(qū)的壯觀景象所深深吸引并震撼，那一望無際的黃河灘區(qū)，正像大自然饋贈人類的一幅巨型畫卷，不禁令人陡生長出雙翼、化成雄鷹、一飛沖天的沖動……冥冥中，周謹忽然有所感悟，人類應當把黃河還給曾經(jīng)的黃河，把大自然還給曾經(jīng)的大自然，人類與大自然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要攜手同行，一同走向未來……

“周隊，你看，前面就是小路口鎮(zhèn)黃河灘區(qū)，當時有12個行政村莊，合并后變成了為9個，共3920戶，11350人。”

周謹收回心緒，順著胡濤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空曠而遼闊的黃河沙灘上，看到了星星點點的村莊。胡濤繼續(xù)介紹道：“灘區(qū)群眾常年飽受水患之苦，惡劣的地理條件給這里帶來了行路難、上學難、蓋房難等一系列歷史性遺留難題。‘三年屯土，三年筑臺，三年建房，成了灘區(qū)群眾最真實的生活寫照。客觀上講，筑臺挖土破壞了環(huán)境，繼而造成更大的水患。為了應付新的水患，只好挖更多的土，筑更高的臺，周而復始，循環(huán)往復，世世代代的安居夢，一拖再拖，黨和政府心急如焚，人民群眾苦不堪言……周隊，我在想，黨和政府下決心要在一兩年內(nèi)徹底解決黃河灘區(qū)遷建問題，就是不想把這一歷史性遺留問題再留給子孫后代，而我們梁山總隊又歷史性地接過了黨和政府發(fā)出的號令，這是機遇，也是挑戰(zhàn)，是共產(chǎn)黨人的初心之戰(zhàn)、使命之戰(zhàn)，我們責無旁貸啊！”

“胡隊，說得好，作為共產(chǎn)黨人，這的確是我們的‘初心之戰(zhàn)，也是‘使命之戰(zhàn)，更是我們戰(zhàn)勝困難最終取得勝利的動力所在！”

周謹顯然受了胡濤的感染，倆人相視一笑，向黃河灘區(qū)深處走去。

胡濤走在前面，一邊引著路一邊向周謹介紹著整體概況：“周隊，為確保完成此次遷建工程，我們工作隊共組織了15個工作組，派遣了62名幫扶干部，分別對菜園村等12個灘區(qū)村和梁廟村等3個非灘區(qū)村開展幫扶工作。”

“嗯，好，胡隊，群眾情緒怎么樣？心甘情愿配合搬遷嗎？”

“周隊，不瞞你說，總體還好，不過還是有極少數(shù)的群眾想不通，好幾輩人扎根生活在這黃河灘區(qū)，故土難離啊！”

梁山縣的黃河灘區(qū)深處，出現(xiàn)像小路口鎮(zhèn)和趙堌堆鄉(xiāng)這樣兩個鄉(xiāng)鎮(zhèn)，周謹覺得并不奇怪。土地是農(nóng)民的命根子，有地，就能吸引農(nóng)民扎下根來。周謹笑著追上在前面引路的胡濤，問道：“胡隊，你覺得個別難遷戶只是因為故土難離嗎？還有沒有其他原因？”

“有，有，怎么能沒有呢？一會兒到了菜園村的葛老漢家你就明白了……”

胡濤走在前，周謹居中，小王斷后，仨人無意中連成了一條短短的線，遠遠望去，像極了一條堅韌而又執(zhí)著地尋找著水源的蚯蚓，在開闊無垠的黃河沙灘上蜿蜒……

黃河灘區(qū)的風，對來自梁山縣城的三位客人并不怎么友好，不僅越刮越大，還聯(lián)合了天上的烏云與空中的黃沙，惡作劇般地開始向仨人襲擾……小王趕忙從包裹里取出兩個薄薄的塑料雨衣遞給周謹和胡濤：“周隊，胡隊，黃河灘區(qū)有句諺語你們曉得嗎？”

“諺語？什么諺語？說說看！”

“‘灘區(qū)的天兒，娃娃的臉兒，一不稱心就變臉兒。看這樣子要下雨了，趕緊穿上吧！”

小王是從小路口鎮(zhèn)辦公室抽調(diào)上來的年輕干部，對這里的地形地貌風土人情了然于心。周謹初來乍到，一時還有些猶豫，胡濤已麻利地接過雨衣往頭上套，一邊套一邊笑著調(diào)侃他：“周隊，你這面子可真不算小，你一來，咱這黃河灘區(qū)就‘風調(diào)雨順了。”

“胡隊，真要下雨？”

“錯不了！”

可不，周謹剛將薄薄的塑料雨衣套在身上，黑壓壓的烏云已攆過頭頂，緊接著便噼噼啪啪下起了雨……周謹也撲哧一樂，自嘲般地沖胡濤吟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胡濤也熟知蘇軾的這首《定風波》，立馬掐頭去尾地接道：“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走吧！”

倆人對雨而歌，擊掌大笑。借著剛才的話題，周謹追問道：“胡隊，菜園村的葛老漢家怎么回事？請你再說一下！”

“周隊，葛老漢倔得很，堅決不肯搬遷！多少人親自登門做工作，可都是泥牛入海。就為這，我還親自登過三次門……不過，最終我還是看出了其中的門道，原來，葛老漢有個心結沒解開，整日里郁郁不樂。”

“心結？什么心結？”周謹問。

胡濤答道：“周隊，葛老漢的心結，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仔細分析其中的緣故卻也并不復雜。原來這葛老漢沒男娃，只有一個女兒，和老伴尋思著將來招贅個上門女婿養(yǎng)老，也好了此后半生，不想托人說合了幾個，無奈人家男娃都不肯上門。”

周謹認真地聽著，反問道：“胡隊，那女娃什么態(tài)度？”

胡濤回道：“女娃主張婚姻自由，很要強，也很委屈，一氣之下跟她爹翻了臉，跺腳去了東莞，找同學打工去了……后來聽說喜歡上了河南籍的一個男娃，倆人情投意合，這一晃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

周謹問：“胡隊，這葛老漢招贅女婿與搬遷有什么相干？風馬牛不相及嘛！”

胡濤顯然不這么認為，神秘兮兮地說：“不相干？嘿，相干可大著哩。周隊，你剛到，有所不知，這么跟你說吧，葛老漢倔是倔，但并非不通情達理之人，據(jù)我的觀察，他是想借咱工作組的力量，勸女娃帶那個河南籍的男娃回來入贅，只是礙于情面不好意思明說罷了！”

胡濤此言一出，算是點醒了周謹。

周謹在省檢察院這么多年，一直負責法律咨詢服務方面的工作，算是檢察系統(tǒng)公認的法律專家了，內(nèi)心通透得很，多年的實際工作經(jīng)驗使他感悟到，真要解決實質(zhì)性問題，那就必須伏下身子，盡心盡力地去做當事雙方甚至多方的矛盾化解工作，核心是“大局為重，相互包容”，結果是“各讓一步，達成諒解”。他認為，法律咨詢的本質(zhì)不是去激化矛盾，恰恰相反，而是去化解矛盾，解決問題。

了解了問題的核心，周謹緊繃著的心也隨即釋然了。“胡隊，既然找到了問題的核心，咱們工作組何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周謹向前一步，將嘴巴湊到胡濤耳邊，放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

胡濤先是一愣，緊接著臉上便露出了大喜過望的神情：“好！好！周隊，成人之美，功莫大焉！這事兒咱就這么辦，準能成！”

仨人來到菜園村時，雨已經(jīng)停了，時間也已近正午。周謹和胡濤脫了雨衣順手交給身旁的小王，直奔村東頭的葛老漢家。

葛老漢與老伴摸起筷子正要吃飯，見了胡濤連忙招呼道：“胡隊長來了，一起吃吧？”

胡濤趕緊擺擺手說：“不了，不了！葛老哥，你和老嫂子吃著，省里剛派來的周謹總隊長專程過來看看您和老嫂子！”

周謹連忙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葛老漢的手說：“葛老哥，您身體可壯實著哩，這可是全家人的福啊！胡隊長路上說了，您沒少支持咱工作組的工作，咱工作組感謝您啊！您和老嫂子的心思胡隊長也跟咱說了，您放心，您老哥的家事兒，也是咱工作組的家事兒，由咱工作組出面做您女娃的工作，讓您未來的女婿也一起來梁山工作，只要人家愿意來，戶口就落在咱菜園村，咱工作組全權負責這件事，您看好不好？葛老哥，現(xiàn)在咱國家正大力推動鄉(xiāng)村振興戰(zhàn)略，今后每個村子國家都幫著上項目，年輕人在家門口就有活兒干，有力出，有錢賺，有的是施展本事的機會，一家人和和美美過日子，您老哥和老嫂子今后上了歲數(shù)也好有個照應，多好啊！”

葛老漢聽周謹這么一說，心里的石頭立馬落了地，眼眶子也有些火辣辣地熱，撂下筷子起身就去摸桌上的煙……周謹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按住了葛老漢的手：“葛老哥，兄弟咱不抽煙，您老哥也別客氣，咱可是一家人！”

“可不就是一家人嘛！”

葛老漢有些激動，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什么東西，聲音發(fā)堵又有些發(fā)顫，兩只手緊緊地握住周謹?shù)氖植豢戏砰_。

顯然，周謹?shù)脑掜樌忾_了葛老漢內(nèi)心的那個“結”，他愁云慘淡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直到把周謹、胡濤、小王仨人送出院門，葛老漢緊握著周謹?shù)哪请p手才依依不舍地松開了，目送著仨人出了菜園村，向著比鄰著的梁廟村走遠了，才轉(zhuǎn)身回屋。

第二天下午，葛老漢和老伴就接到了女娃從東莞打來的電話，表示愿意帶男朋友回家來看看。葛老漢心里溫暖起來，精神也格外煥發(fā)起來，走在村里逢人便說：“工作組對俺全家這么關心，俺咋能不配合工作組的搬遷工作哩！”

周謹內(nèi)心清楚，雙腳一踏進梁山的土地，“梁山之戰(zhàn)”就排山倒海般地展開了……他內(nèi)心更清楚，黃河灘區(qū)遷建工程雖只是這場戰(zhàn)役的一個“局部”，但卻是實實在在的“政治工程”“民心工程”，省委尤為重視，也時刻關注著工程的進展。

遷建工程的15個工作組，62名幫扶干部，日夜不停地在菜園村等12個灘區(qū)村和梁廟村等3個非灘區(qū)村穿梭忙碌著……周謹和胡濤幾乎天天待在一起，加上小王，仨人簡直成了形影不離的“戰(zhàn)斗堡壘”。

人們都習慣用“向陽而生，逐光而行”來勵志，周謹卻找不到這樣的感受，相反，“梁山之戰(zhàn)”一打響，他和胡濤執(zhí)行的卻恰恰是“向苦而生，向難而行”……他密切關注著戰(zhàn)役的進展，既關注“整體推進”，更關注“局部實情”，15個工作組的工作匯報要聽，62名幫扶干部遇到的困難要問，對“遷建”過程中遇到的任何“麻煩”和“困難”，不僅要保持足夠的清醒，還要將“指揮部”前移，再前移，除了“望、聞、問、切”，他和胡濤日夜不停地穿梭在菜園村等12個灘區(qū)村和梁廟村等3個非灘區(qū)村的每家每戶里。

周謹心里明白，如果把整個遷建工程看作是一部電視連續(xù)劇，遷建過程中的群眾情緒與配合，也只能算是這部連續(xù)劇的一條隱線或暗線，真正的主線應當是基層黨建、百姓民生和鄉(xiāng)村經(jīng)濟發(fā)展，如果不能從根本上保證這三條主線的有效性與持續(xù)性，鄉(xiāng)村振興的大主題便無從談起。

就拿菜園村來說，村里的男女青年甚至中年人都外出打工，留守在村子里的只剩下老弱病殘。黨的組織極度渙散，可以說是一盤散沙，連續(xù)多年都沒有一個像樣的支部書記，村主任也由一個叫張臥龍的放羊老漢兼著……張老漢一大早趕著自家的二十幾只山羊到黃河灘去放，太陽下山的時候才慢吞吞趕回來，哪有心思管村子里的事？

周謹摸排到第一手資料后，幾次單獨跑到黃河灘上找張臥龍聊天，現(xiàn)在他還清楚地記得自己與張老漢的對話：“臥龍大叔，咱菜園村不能停下呀，老是停著可不就把娃娃們給耽誤了？”

張臥龍接過周謹遞過來的紙煙，拿在鼻尖上深深地聞了聞，若有所思地說：“是不能耽誤呀！”

原來這張臥龍有一男兩女，都遠在外地打工。男娃是老大，三十出頭了，結婚后帶著媳婦去了福建，跟著人家搞什么太陽能工程，留下一個四歲多的孫子，由張老漢和老伴帶著，過兩年就要上學了，可不能耽誤了娃子呀。兩個女娃一個嫁到淄博，一個嫁到東營，過得都不差，用不著他操心。唯一讓他放不下的，就是跟在身邊的小孫子。常言道：地誤誤一季，人誤可要誤一生。這么簡單的道理，他豈能不懂？

通過多方走訪打聽，菜園村的留守老人都說張老漢的男娃叫張春生，是個精明后生，有思路，有干勁，又有公心，可回來干村主任……周謹見時機已經(jīng)成熟，便組織召開村民委員會換屆選舉大會，由胡濤擔任菜園村第一書記，選舉張臥龍的兒子張春生擔任村主任。

其他工作隊的7個小隊，39個工作組，187名隊員，所幫扶的9個鄉(xiāng)、鎮(zhèn)、街道的39個重點村的黨建工作也都陸續(xù)展開……

菜園村自從改選張春生做了村主任，在他的苦心勸說下，不少外出打工的男女青年陸續(xù)返鄉(xiāng)，村委會的工作也開始步入正軌，黨支部、團支部、招商部、婦委會、財委會先后建立起來，村里的大小事務采取一事一議，在充分民主的基礎上，由黨支部集中決策。牽涉群眾切身利益的水、電、暖、柴、米、油、鹽等都有專人負責，所有財務支出定期張榜公布，一切都在群眾的嚴格監(jiān)督之下……

在解決好黨建與民生兩大主題的前提下，周謹把主要精力集中到了招商引資上，他反復給工作組的同志們講：“栽好梧桐樹，鳳凰自會來！引不來好的項目，好的項目引來后不能持續(xù)創(chuàng)造效益，返鄉(xiāng)歸村的務工人員就端不上飯碗，時間久了，就又會孔雀東南飛，進入另一輪的惡性循環(huán)……同志們，大家一定要大膽走出去，敢于請進來，進來要落地，落地后要扎根……”

決心與成績總是成正比的，現(xiàn)在回顧起來，周謹仍感到十分寬慰。大家肩負使命，下定決心，一輪又一輪的“走出去”，也的確“請回來”不少好的項目，種植、養(yǎng)殖、深加工、太陽能等項目陸續(xù)在各鄉(xiāng)鎮(zhèn)村落地生根，成為鄉(xiāng)村振興的一個個火點、亮點，他深信，假以時日，這些落地生根的火點與亮點，必定會星火燎原。

工作中的困難要管，生活中的困難也要管，這樣一來，很多生活中有困難的群眾都喜歡來找他解決問題……菜園村葛老漢的“心結”解決了，梁廟村一個姓韓的大媽，在他走訪時緊緊握住他的手卻不肯放，知根知底的胡濤壓低了嗓門跟他咬耳朵說：“周隊，韓大媽可跟咱是一家人，咱工作組的張向紅就是她剛過門的兒媳婦！”

“張向紅？”

“是的，周隊，你聽我講就明白了，是這么回事！”

原來，韓大媽的兒子與張向紅是高中同班，倆人又一同考進濟南的同一所大學，畢業(yè)后張向紅考上公務員留在了梁山縣城，這次被抽調(diào)到工作組來了。韓大媽的兒子立志要當兵報國，在部隊又堅決要求到最艱苦的地方去，于是被派往了新疆。眼看倆人結婚都快三年了，卻聚少離多，韓大媽急得團團轉(zhuǎn)，一門心思想著早一天抱上孫子。

胡濤的話提醒了周謹，也讓他恍然大悟。周謹當過兵，體驗過軍人的神圣，也感受過望穿秋水的落寞。新婚宴爾本應享受耳鬢廝磨的溫存，但為了軍人那份神圣的榮譽和職責，只能把大漠孤煙的戍守寫進日記，寫成冰雕一樣的詩行……回駐地的路上，周謹腦海里歲月翻滾，風云激蕩，若有所思地對胡濤說：“胡隊，韓大媽想抱孫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人間之樂嘛，咱們做領導的是不是可以創(chuàng)造一下條件，為張向紅特批一段時間假期，讓她去部隊探親？”

“周隊，如此最好，一舉多得啊！”

周謹清晰地記得，由他提議為張向紅特批了探親假，讓她去部隊探親，班子成員舉手表決，全員通過。后來，搬進了新居的韓大媽專程來工作組謝過他，因為她的兒媳張向紅探親回來后真的懷孕了，第二年就生下了個大胖小子。

周謹常想，何為“實事求是”？何為“群眾路線”？那些寫在書本中的理論，如果不創(chuàng)造條件去踐行，又有多少人知道那是真正“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周謹內(nèi)心的那盞燈瞬間被點亮了，他突然有所悟，譬如葛老漢家的事兒，韓大媽家的事兒，表面上看，似乎都是點點滴滴的百姓家的小事兒，而也正是幫百姓們解決好了這一件件小事兒，百姓們才把工作組當回事，工作組才贏得了百姓的信任，才在百姓的心里扎下了根兒……看來，百姓的事兒無小事兒，百姓再小的事兒，都是工作組應當記掛在心頭的大事兒。

周謹還深深地感悟到，正是理清了“百姓的小事兒”與“工作組的大事兒”之間的辯證關系，黃河灘區(qū)遷建工程，才進行得有條不紊……

“當時有12個行政村，合并后變成了9個，共3920戶，11350人。”

周謹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12”“9”“3920”“11350”四個重大的數(shù)字，那是2020年剛到梁山報到后第二天的一大早，在去黃河灘區(qū)摸排情況的路上，胡濤隊長親口告訴他的……那個時候，這四個普通的數(shù)字，卻像四座大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甚至幾天幾夜都難以入眠。后來他找到了“病根”，也找到了解決方案，在總結遷建工作的經(jīng)驗時，周謹用了八個字：向“苦”而生，向“難”而行！

他這樣總結：黃河灘區(qū)的百姓是最善良的，也是最善解人意的，他們在生活中遇到的所有的“苦”，所有的“難”，咱工作組的同志們都能立馬伏下身子向“苦”而生，向“難”而行，把百姓的“苦”當成自己的“苦”，把百姓的“難”當成自己的“難”，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帶領百姓們披荊斬棘，勇往直前，讓百姓從內(nèi)心深處感受到了什么是“同呼吸、共命運”，什么是“手挽手、心連心”……咱們工作組才比較好地做到了“實事求是”，比較好地執(zhí)行了“群眾路線”，也才比較好地完成了咱們每一位共產(chǎn)黨人從生命到靈魂的雙重改造！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轉(zhuǎn)眼已到了2021年11月，在梁山?jīng)鏊那镲L里，周謹與大家一一握手道別。

周謹已接到新的任命，2021年11月起，根據(jù)組織安排，他將轉(zhuǎn)任到鄒城市工作，擔任鄒城市工作總隊總隊長。

鄒城有個等他的“新家”

任命幾天前就接到了，胡濤也將回原單位提干任職。接到任命前，周謹和胡濤專門去了趟新搬遷的菜園村和梁廟村。

由政府出資興建的寬敞明亮的新居百姓都很滿意，葛老漢的女娃也帶著男友回來了，男友看了政府無償提供的寬敞明亮的新居，打心眼里滿意，看葛老漢人雖說倔了點兒，但卻實誠，表示愿意入贅葛家，落戶菜園村，工作由村里鄉(xiāng)村振興新上的項目安排。

葛老漢見了周謹和胡濤，像見了親人一樣，走上前緊拉著他們的手不放，執(zhí)意要留他倆吃午飯，被倆人婉言謝絕。

周謹和胡濤在梁廟村見到了韓大媽，韓大媽新居大門上“光榮之家”的門牌格外耀眼。

韓大媽見到周謹和胡濤，就像見到了從部隊回家探親的兒子，一臉激動，趕緊把懷里胖嘟嘟的小孫子遞給身旁的兒媳張向紅，一迭聲地說著：“周隊長，胡隊長，坐，趕緊坐，謝謝工作組給俺送來了大胖孫子！”

“向紅，你也過來了？”周謹看到了站在韓大媽身旁的張向紅，笑著打著招呼。

“周隊，胡隊，坐，快請坐！”張向紅沖倆人莞爾一笑，左手抱著兒子，騰出右手拉過凳子讓倆人坐。

原來，梁廟村搬遷后，考慮到要照顧剛出生的嬰兒，在周謹建議下，張向紅被調(diào)到了離梁廟村最近的工作小組工作。

忙碌實在是一種神奇的力量，可以提升心智，更可以升華時光。明明在省檢察院工作時的二十四小時，自從踏入梁山大地的那刻起，周謹明顯地感覺到變得那么短，短得好像抓不住一樣。365個日日夜夜，有周末，也有小長假，他也本打算好回趟濟南，去看望一下老父親老母親，還有妻子女兒，但時間卻像變化無窮的魔術師一般，讓他明明看得見，卻總是抓不著……

知夫莫如妻！倒是妻子曉靜理解他，先打來電話，說是女兒想周末過來登一登梁山。妻子曉靜和女兒到來的那個周末，周謹終于放下了手頭的忙碌，第一次把時間還給了自己，又把自己還給了他深愛著的妻子和女兒。

女兒真的長成大姑娘了，陽光，漂亮，大方，一見面就俏皮地凝視著他問：“梁山真有這么好嗎？您都不舍得回濟南了？”他伸出右手，輕輕拍打了一下女兒丫丫挽在他左臂的手，也深情目視著遠方，斬釘截鐵地說：“咱的好丫丫，來到梁山就要以梁山為家，不打敗貧窮，何以歸泉城老家呵！與其他的扶貧干部相比，我們還有相當?shù)牟罹啵瑳]有理由不迎頭趕上！”

“老爸，難怪您大半年都沒回過濟南老家，您這是拼上老命了？爺爺奶奶可想您了，反復叮囑我和媽，要您注意身體，這次我和媽說是來登梁山，還不是想找個借口來看看您……女兒俏皮地沖他做了個鬼臉說。

女兒的話深深刺痛了周謹，自打踏進梁山大地，邁入黃河灘區(qū)，組建了這個“新家”，大半年的時間，他沒回過一次泉城老家是真的，騰不出一丁點兒時間也是真的……試想，182人的梁山總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雖說口音不同，來自省市縣不同的行業(yè)不同的工作崗位，但大家既然組成了一個新的大家庭，作為組織部任命的總隊長，他就理應擔起這個大家庭家長的職責，老的要照顧，少的要鼓勵，讓每個人都建功立業(yè)，把人才都用在刀刃上。

身為總隊長，周謹不可能不出差，泰安、棗莊、聊城等全省的各個地市都要去，都要進行經(jīng)驗交流，其實老家濟南也去過幾次，只不過從省委組織部匯報完工作，梁山這邊早已等著他回來主持工作會議了。

工作組有一個叫劉少菲的女孩，是來自濟寧市直部門的一位科級女干部，哈工大畢業(yè)，學理工的，人精干，漂亮。

劉少菲已經(jīng)29歲了，還沒有男朋友。張向紅比她還小2歲，結婚都三年多了，孩子都有了。女兒年近三十還未婚，為人父母者怎還穩(wěn)得住？劉少菲的父母不得不大老遠地驅(qū)車從鄒城趕來梁山，名義上是看女兒，暗地里卻找到任總隊長的周謹，開門見山地攤牌：“周隊長，您是梁山總隊這個大家庭的家長，少菲就是您的家庭成員，您就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兒……馬上快30歲了，婚事還沒個著落，就請您操心為小女少菲張羅張羅吧！”

劉少菲父母巴巴渴望的眼神令周謹終生難忘，干了一輩子法律咨詢的他，內(nèi)心陡然翻起一股被信任被重托的暖意。是的，他也有自己的女兒，為人父母者的心都是相同的，也是相通的。他走出辦公室，一直把劉少菲的父母禮送到車子邊，在拉開車門即將上車的那一刻，劉少菲的母親忽然轉(zhuǎn)過身來，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連連拜托著：“周隊，請您多操心，拜托了！”說著又是深深的一躬。

周謹不禁心頭一熱，眼眶也有些潮潤了。自打送走了劉少菲的父母，劉少菲的個人婚事，也就成了周謹心中揮之不去的大事，為此他還專門召集班子成員開了個“紅娘會”，為隊員中還沒有成家的大齡青年們張羅婚事，他對大伙說：“同志們，咱們都是梁山總隊這個大家庭的家長，大家分頭統(tǒng)計一下，咱們這個新家中還有多少25歲以上，尤其30歲左右還沒成家的男女青年，為人父母者，當主動出擊，為他們張羅婚事，成家方可立業(yè)，常言道，五行不定，輸?shù)酶筛蓛魞袈?！”

大伙通過熱烈的掌聲，表達了對他的提議的支持。

第二天，胡濤樂呵呵地走進了他的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周隊，統(tǒng)計了一下，咱們梁山總隊182人，共有18位符合條件的大齡青年，要不要召集他們開個會？”

“胡隊，我看這樣，召集開會大伙可能會難為情，就不要了，單獨約談了解一下條件還是可以的嘛！”

“那好周隊，就這么辦！”

周謹還清晰地記得，劉少菲的千里姻緣就牽在了泰安。在一次去泰安的工作交流中，劉少菲與泰安組織部的一位男青年擦出了愛情的火花。2021年10月1日，借國慶小長假之便，周謹親自主持，在梁山縣招待所為梁山總隊的18位大齡青年舉行了集體婚禮。面對著18對新人，他做了簡捷而精彩的現(xiàn)場發(fā)言：“同志們，同事們，家是最小的國，國是最大的家，從‘四海之內(nèi)莫非王土的‘家天下，到‘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的‘家國天下……浩瀚無際的歷史紅塵，有的是金戈鐵馬，卻擋不住中華兒女的家國情懷！愿你們心心相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把梁山總隊的工作推向更高峰！”

正發(fā)著言，只見胡濤急匆匆地趕到了現(xiàn)場，懷里抱著一塊金燦燦的獎牌，上面是醒目的大字：

梁山總隊：

全省年度考核第一名優(yōu)秀工作總隊

山東省委領導小組

胡濤趕得急，上氣不接下氣地笑著對周謹說：“周隊，全省年度考核咱梁山總隊得了第一名，被授予‘優(yōu)秀工作總隊稱號！”

“好！好啊！胡隊，辛苦你大老遠從省城趕過來！”

周謹大步迎上前，從胡濤手中接過獎牌，舉過頭頂，對著大家豪邁地說：“同志們，同事們，親朋好友們，今天咱梁山總隊雙喜臨門，可喜可賀！這第一喜，就是胡濤隊長從省城為咱們帶來了好消息，咱梁山總隊全省年度考核第一名，被省委領導小組授予‘優(yōu)秀工作總隊稱號，可喜可賀！這第二喜，就是咱們梁山總隊這個幸福的大家庭開枝散葉，讓18位家庭成員喜結良緣，組成了18個幸福的小家庭，可喜可賀！”

那是周謹擔任梁山總隊總隊長的第一個國慶節(jié)，也是最后一個。那個國慶節(jié)，為365個日日夜夜的“梁山之戰(zhàn)”畫上了一個“圓”，也為梁山總隊這個大家庭的18位成員結下了人生的“緣”……

時光太快，周謹幾乎來不及盡享梁山總隊這個大家庭的溫暖，鄒城，另一個魯西南的重鎮(zhèn)，已經(jīng)為他備好了一個“新家”……

看來，身為共產(chǎn)黨人，就不能有固定的家的思想，共產(chǎn)黨人應當四海為家，哪里需要哪里就是家！

行李放進了后備廂，周謹拉開車門，一只腳剛要踏上去，恰在這時，忽然從列隊送行的人群后面跑過來一個人，離得近了周謹才看清楚，是劉少菲。

“少菲，你不是在駐地嗎？怎么也趕過來了？”

劉少菲跑過來，嗓音有些哽咽地說：“周隊，真舍不得您走！鄒城是我的老家，我爸媽說了，到了為您接風！到時候我也趕過去！”

“不可，不可，少菲，一定要先做好手頭的事！”

車子啟動了，緩緩駛向了大道，梁山，這座剛剛踏進來不到400天的縣城一晃就成了昨天，成了回憶……車子越行越快，當后視鏡中再也看不到梁山縣城的影子時，周謹?shù)拇竽X又回到了妻子與女兒來梁山看他的那個周末……

也許是太想家了，妻子和女兒來到梁山后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停在大腦中久久揮之不去。他還記得，當晚，他安排妻子和女兒住在了自己的單人宿舍里。一張床，讓妻子和女兒睡，他抽出褥子往地上一鋪，算是有了自己的床。待妻子和女兒傳出了勻和的鼾聲，他才悄悄地爬起來。

夜很深，很靜。床邊小桌上的燈光卻顯得更加明亮，周謹時而雙眸凝望著窗外，又時而收回目光，在那本厚厚的讀書筆記本上記下那時的感悟與心得。

周謹寫著寫著，眼睛里忽然閃耀出一束灼人的光芒，那光芒常常只能在被靈感灼傷后的詩人的眼里才能被發(fā)現(xiàn)……

寫完感悟與心得，周謹又順手摸過來桌角上的一本書《人間正是艷陽天》，是作家彭學明的長篇報告文學，寫湖南湘西十八洞的，挖得深，寫得透徹，對他在梁山開展的各項工作均有啟發(fā)和幫助，可以說受益良多！

那本書是山大同窗的一位摯友寄他的，摯友畢業(yè)后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聽聞他來了梁山總隊，便選了這本書寄給他，手機里發(fā)過來四句贈言：如行夜路，必備燈盞；薄書一卷，權作指南！

起初，同窗的寄書贈言，周謹并未放在心上，及至讀罷全書，方才眼界洞明，心界大開，也立馬為同窗回贈四語，以表謝意：壯士出征，山高路遠；一冊在手，渾如利劍！

一本書，智、力、謀、勢，統(tǒng)統(tǒng)都可借到，合卷冥思，周謹突然頓悟，有一樣東西卻是不可借而能得的，那就是一名共產(chǎn)黨人的初心！

有了這個初心，濟南是家，梁山也是家，五湖四海的任何一處也都有可能成為家……

周謹有夜讀的習慣，自然也就養(yǎng)出了夜思的慣性。夜讀，對身為檢察官的周謹來說，既是“一日三省吾身，則知明而行無過矣”的人生明鏡，也是他博聞強記獲取知識和信息的一扇窗口。

那個周六的夜晚，周謹睡得很遲，那么長時間沒能與妻子和女兒團聚，他懷有一種說不出的愧疚，他把那愧疚的思緒寫成了一首小詩，準備第二天與妻子和女兒道別時要發(fā)給娘倆兒的。

第二天，待妻子和女兒的車子離梁山縣城漸行漸遠，周謹才把那首當作禮物的小詩發(fā)了過去。女兒很快發(fā)過來一段視頻，在車上拍的，是她聲情并茂地把詩讀給開車的媽媽時娘倆兒的開懷大笑……

此時此刻，周謹駕著車，也離梁山縣城漸行漸遠，獨自在去鄒城的路上，穿過濟寧，一路東進……鄒魯大地，那里有一個“新家”在等著他，他也將撣盡征塵，重新出發(fā)，融入“新家”并與“新家”的新的親人們，一同逐夢圓夢，一同建功立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