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登坤
俯視中的往事
在一個從未有過的高度,我得以俯視和更加透徹地冥想。透過五十年的云遮霧繞,一位青蔥少年,他逐漸從白色的云團中翩翩而出,他胯下的白馬和手中的長劍都超凡脫俗。他的形象越來越清晰。濃黑的短發稍稍卷曲,寬闊明亮的前額,繃緊的嘴唇,下拉的嘴角,都顯出少年的倔強。尤其他那雙眼睛,柔情似水,又銳利如電。這位少年臉色潔白潮紅,目光異常堅定。他亭亭玉立,英俊硬朗。他的前方一片燦爛,似乎擁有整個世界,他的身后氣象崢嶸,似乎統率千軍萬馬。只是,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其實,他什么也沒有。少年時意氣滿滿的靈光,只在他的頭頂上曇花一現,便駕著五彩云團,乘風而去。留給他的,只有一雙稚嫩的腳板,還有一雙容易流淚的眼睛。
五十年之后,坐在擁擠的機艙里,我妹妹春紅說,大哥今年該七十歲了吧。
飛機穿過云層,就像穿越一重又一重時光的迷霧。機艙外亂云翻卷。一匹白馬揚鬃奮蹄,在亂云中奔騰。一個兩歲的孩子,興奮地大叫,媽媽,馬!媽媽不得不把這個兩歲的孩子攬在懷里。媽媽也發現了,那匹白馬正揚鬃奮蹄。噢,馬上還坐著一位叔叔,是一位郵遞員啊。春紅依然陷在深思里,她說,郵遞員不是騎馬來的。
的確,郵遞員不是騎馬來的。他騎在一輛高大的金鹿牌自行車上。自行車的后座上是一掛綠色的褡褳,里面裝滿了各種書報。前梁上,還有一個緊鎖在車架上的三角形硬帆布包,布包里裝滿了信件和一些更重要的文件。那個布包總是被鎖得嚴嚴實實的。那是一把小巧的暗鎖,它的鑰匙就掛在郵遞員的腰帶上。這輛笨重的自行車沿著我童年里模糊的小路,坎坎坷坷地一路駛來。自行車在村路上依然飛馳。郵遞員腳蹬踏板,前傾著身體。自行車的兩個輪子飛快地轉動起來,一根根車輻轉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傘蓋。我驚訝地望著它,張大了嘴巴,不知道郵遞員前傾的身體跟飛轉的車輪之間到底有什么關系。這輛綠色的自行車神秘而高貴地在鄉村土路穿梭,不時穿過胡同。跟凌亂的村子比起來,不僅僅自行車,連郵遞員那身整潔挺括的暗綠色工裝都閃爍著光芒。它真像一匹在亂云中驀然飛過的天馬啊。鉆進胡同,它車輪子上的那些锃亮的車輻才清楚地顯現出來。它的每一次出現,都讓我們像那個兩歲的孩子一樣歡呼。它要是在誰家的柴門前停下來,那就更了不得,那一定是有天大的事情要發生了。
似乎,總是在午飯的時候,一陣自行車鈴聲響起來。春紅第一個沖出去。她還趕不上那輛自行車的車把高。她仰臉看著那個又高又瘦的郵遞員。郵遞員打開前梁上暗綠色的帆布包。郵遞員從布包里抽出一個信封。他把那個信封舉起來,站在我家門口大聲喊著我爹的名字。我爹從灶前的草墩子上站起來,來不及咽下一口玉米餅子,兩腮鼓脹著,手里舉著一枚小小印章,快步從屋里走出來。郵遞員打開一個鮮紅的印盒,里面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紅,如血,郵差把印章蘸一下,在那個小本子上印一下,又在那個信封上印一下。爹接過那個信封,用手緊緊攥著,生怕那個信封會突然飛走。那個信封像蝴蝶的翅膀一樣,在我爹的手里簌簌扇動起來。我早已明白,按上那個鮮紅的印章,就可以去郵局領錢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認為,那枚小小印章唯一的用途就是給郵遞員蓋章子用的。
我感到驚訝的,是另一件事。我一直以為,這些記憶是屬于我的。我一直以為,就像眼前那個兩歲孩子一樣,我妹妹的記憶應該是模糊的。可是,她不但記住了那輛金鹿牌的自行車,那位又高又瘦的郵遞員,她還記得那張匯票,記得郵局。她記得,那張匯票通常會引爆一串爆竹,或者一場大雪,或者爆竹和大雪一起爆發。郵遞員一到,年關也就到了。她記不起的,是那張匯票跟母親那場曠日持久的病,跟醫院,跟每天晚上縈繞在她夢中的揮之不去的藥香有什么關系。春紅說,我對中藥的記憶,從一歲就開始了。春紅說,連母親的奶水里都有中藥味吧。春紅說著,眼圈兒就紅了。那些本來已經淡漠的童年往事在彌漫的藥香里,在一碗一碗黑色的濃稠的藥湯里逐漸凸顯出來,清晰起來。
最清晰的記憶里,注定還有東北,我爹稱為關外。我們一起記住了我大哥,記住了山市,那個充滿傳說的地方,山市,聽起來像仙境,既神秘,又富足。我不止一次地冥想,我大哥小小年紀闖關東,他是去那里淘金子的。在我的想象里,常出現一個又深又暗的山洞。山洞里有一盞小小的油燈,火苗像一個小小的幽靈在飄忽、躍動。洞壁上金光閃爍,是一塊碩大的狗頭金,大哥手中的镢頭沉重地落下去,又落下去,嵌在石縫兒里的大塊的金子轟然滾落,發出光芒。我大哥刨出了金子。一塊塊金子在他的腳下滾動。金子越來越多,發出的光芒淹沒了那盞小小的油燈,照亮了整個山洞。我大哥挖啊挖,他掏空了一座大山。他用挖出的金子蓋起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在我的整個童年乃至少年時代,我都在猜測著我大哥在那個叫山市的地方安營扎寨,幻想著他號令三軍的情形。他建設的城堡在一片山林里崢嶸聳立,他走過的地方山花爛漫。年關到了,郵遞員來了。我大哥派遣一位年輕英俊的郵遞員,騎一匹快馬,把錢送到家里來。怎么又變成了快馬?少年的夢中,總是缺不了一匹馬。得得的馬蹄聲激動著少年的心。那是一匹白馬,它有飛翔的本領,遠隔千山萬水,都能自由來去。可是,大哥他就不能騎上這樣一匹白馬,把閃閃發光的金子親自送到家里來嗎?
我眼睛酸熱,舉目窗外。飛機從濃鎖的云層里一躍而出。它把云層遠遠地壓在下面。遠處聳動的云頭像狂怒不羈的大海,又像一座座山峰,一道道閃電又將一座座山峰陡然劈開,這奇異的景象讓我心潮澎湃。它們像一場歷史的演繹,像回放,把億萬年里滄海桑田的波瀾壯闊壓縮在一瞬,生動地呈現出來。頭頂上,卻是從未見過的碧藍碧藍的天空和燦爛新鮮的陽光。也許,在一萬米的高空,我輕松躲過了一場狂風暴雨。我在一個獨特的時刻,站在一個獨特的視角,目睹著眼前的一切,這里是天外之天,象外之象,眼前發生的一切,似乎都與我無關,我成為一個旁觀者。
這是一次獨特的旅行。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東北那個藏在白山黑水之間的小村子,就是小村子里那個我稱之為大哥的年屆古稀的老人。我跟他,似乎從未謀面。我們沒有在同一片屋檐下生活的經歷。我在想,我見到他的時候,我能認得出他的模樣嗎?我又非常自信,似乎那個藏在大山深處的小村莊,我已經去過千百次;那個少小離家的闖關東的老人,他一直就在我的身邊,我們一直手牽著手,心連著心,一直共同著命運。就像春紅那些兒時的記憶一樣,她咽下的第一口奶水里,就已經摻進母親心底的苦澀。這是一根臍帶連通的血脈之源,我,不是旁觀者。世間,從來就沒有一個旁觀者。現在,我已清楚地知道,在漫長的歷史長河里,我大哥淘金的那片霧障之地還有一個意味深長的名字,寧古塔。千百年來,那里曾經是朝廷要犯的流放之地。我大哥,起于少年的這一場自我放逐,在跨出家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想過要再回到家鄉。可是,他真的沒有想過嗎?
舷窗外,剛才那匹在云彩里奔騰的快馬終于隱匿了蹤跡。也許,它又選擇了另一位少年,去裝點另一場夢境。我大哥用五十年的生命走過的一條漫漫長途,現在,我將它壓縮成兩個小時。崇山峻嶺和風雪載途都被省略。山市,這個我大哥終其大半生的淘金之地,我就這樣輕易地一腳踏入,我一時覺得,這對我大哥,對這片山水,都太過輕慢乃至褻瀆。我本來應該更莊重而且虔敬的。
山市
山市太小了。
在一份大比例尺的地圖上,我依然找不到它的蹤影。借助手機,將比例尺盡量放大,我終于找到了一個小小的黑點,黑點旁邊,寫著兩個極小的漢字:山市。它黏附在一條細如蛛絲的黑色線條上。這條線,當然就是山市河。它那么細,細到幾乎所有的地圖都忽略了它的存在,更別說它的名字。這一條細小柔弱的藤蔓上,連一只螞蟻也站不住。
山市河黏附在海浪河上。海浪河一路向東,一頭扎進牡丹江。牡丹江的線條稍稍粗壯了。它有力氣向更遠處跋涉,它把它長長的手臂伸向松花江,伸向黑龍江。黑龍江就像一根生長了一個長夏的藤蔓,它生長得倔強而粗壯。我想象著,把這根藤蔓提起來,那上面會帶起長長短短的枝條,枝條上綴結著大大小小的果子。而在它的末梢兒,那顆隱藏最深的果子,就是山市。
這片土地在五十年前,敞開懷抱,收留了一位年輕人。之后,山市,這個名字和這片土地,在我的心里便有了生命,開始生長、蔥蘢,牽動起我的情思,并在一年年的盼望中,成為我的向往。這是我大哥交付了生命和心血的地方。種種猜測、尋找,以及推理和證明相互交織,在我的腦子里打架。直到我望見山市火車站碩大的招牌,山市這兩個字,才像突然打開的一道神秘的門,隱藏于門后的那一片幽深的山河和陡然清晰起來的煙火嘩然綻放。人煙輻輳的街市,青黛的遠山,還有那條被忽視的河流,一時都像澎湃的河水一樣發出轟鳴。一層一層走進這座城市,森林、稻田、樓房接踵而至。我疑心,是畫圖的人搞錯了。這么一大片磅礴的山河,怎么就可以被忽略呢?
一片突然放大的山水,給我的視覺帶來困惑。在山市的每一天,我的方向感都是錯亂的。我大哥的房子肯定是南北向的,可我一直覺得是東西向。每天一開門,正對著升起來的那輪朝陽,它笑瞇瞇的,它從南方升起來了。這種感覺最初建立,是在林海中一片靠山而建的板房前。當時正是正午,我總覺得那片板房背依大山,面西而建。在大山面前,房子顯得那么小,那么矮,稍微拉開一點距離,就被林子給淹沒了。房前是一條穿林而過的小路。我們從小路上迤邐而過。從此,那幾間小房子就成為坐標,頑固地占領了我的記憶。這讓我對山市的認識永遠有90度的偏差。森林無際,道路蛛網般交織,小小的山市也太大了,大到我無法辨別,大到我對它的認識和把握都有點無所適從。在模糊的判斷中,我一次次原諒自己,一次次將錯就錯,連帶著對山市的許多認知都可能錯位、失真。一直到離開,我對山市的認識都不敢說是真實的,更不敢說是準確的。這是我的愚鈍所致。
比如眼前這條山市河,它肯定是自北而南流出大山的。現在,它在我的眼前,卻是頑強地自東而西,湯湯滔滔。這令我當時非常驚訝。這條河在周遭群山的滋養下,常年奔流。河水在布滿山石的河床上激起浪花。浪花帶著轟鳴,濺起雪白的泡沫,卻在落下的一剎那變得渾濁。渾濁成為一種力量。原本柔弱清澈的一條條小溪,現在長成粗壯的根脈,它扭動,翻騰,咆哮,撼山動地。它喂養了山市,讓這片山間平原繁盛富足。我曾經追問這條河的名字,我大哥茫然地說,一天天大河大河地叫著,可它叫什么哩?在大哥和嫂子眼里,這條河就跟眼前的鄉親一樣,是兄弟,是姐妹,一定要問它正式的名字,倒想不起來了。
在地圖上,山市河那三個字不是像通常的河流標注那樣是沿河散開的,而是像標注一個村莊那樣,是寫在一起的。只因為它太細弱太短小了。即使在十萬分之一的地圖上,這個名字跟這條河流,也都那么細微、短小,短小到伸展不開它的身軀。它的名字,也只能那么擁擠著,簇在一起,不仔細尋找,就極容易忽略。山市河的波濤,卻掀動起我長久的思緒。我大哥闖關東的過往,以及他在這個藏在大山里的村莊扎下根須的經歷,那些深埋在青山背后的苦難,都如眼前奔騰的河水。它兩邊的山坡一片蔥郁。其中的一面山坡上,就埋葬著我嫂子,那個繁衍了一長串子孫,最后把自己也留在青山之中的女人。蔥郁的山腳下,是平展展的稻田。大哥用手一指遠處,那片青翠的水稻。大哥說,這里有七八畝上好的水田,那都是我一镢一鎬刨出來的。是啊,山市,它在我大哥心里,是肥沃的土地,是雪白的稻米,是一山一石、一田一垅,他可以叫不出大河的名字,可他眼前的每一滴雨露、每一朵浪花,都像他眼角的淚水,像他額頭的汗滴一樣,是從他的血脈里流出來的。在奔涌的歷史之河中,它就像河邊的一粒沙,一心一意地隱藏在大山的褶皺里;就像我大哥、我的侄子侄女,以及他們身后那群生機勃勃的后代子孫們淹沒在人群里一樣。這一片人家,這一座小城,它的縱深太深,它的聲音太小。少有人知道他們和他們的生存、掙扎、奔波、向往,以及河流一般狂狷不羈的奔放。
在我的一千種假想里,山市像林海雪原上的一只豹子,像牡丹江里的一條魚,像一陣松風,一片雪花。它曾經遙遠,飄忽,它在我的眼前飄來飄去。越是這樣,就越激起我的向往,讓我在一千遍想象里,踏過重重關隘,去尋找它的遍地風流和人間繁華。今天,我終于站在我大哥的房子前,雖然我的認知會有錯位,就如那輪從南邊升起的太陽和這條向西流淌的河流,可我聽見了它的呼吸,觸摸到了它的溫度。它的細枝末節都觸動著我的靈魂,讓我感到灼燙,也感到疼痛。不為別的,就因為這里有我的親人,我的在同一條根須上流淌的血脈。在我的心靈地圖上,它永遠是遼闊的、生動的,帶有聲色和歌哭。
山市的早晨
山市,就像一個聊齋里的名字,帶有某種仙氣和靈氣。山市的早晨,更容易讓人產生幻覺。云霧繚繞之間,如入仙境。周遭的大山上層巒疊翠,將一片平展展的田園緊緊圍住。清冽的空氣經過森林的一萬重過濾,被山風吹送著掠過田野,直入肺腑,激活了身體里每一個細胞。難怪年屆七旬的大哥依然那么腳步輕健,行走如風。他在河堤上邁開大步,要跟奔騰的河水比賽似的。我跟在大哥身后,不時地緊跑幾步。大哥發現了我的尷尬,便停下腳步,注視著岸邊的田地。他凝望田野的眼神讓我心動。
時值八月,山市河的浪花拍打著堤岸,發出大氣磅礴的轟鳴。大哥說,七月里曾經暴發洪水,水勢更大。如今,河水依然保留著出山時的氣勢。水在河床上咆哮滾動,流向遠方。河水在拐了十八道或者二十八道彎之后,終于成功地使我迷失了方向。我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河流只是黑龍江龐大根系里的一條毛細血管,它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一路向東,向東。可我的意念頑強地扭轉了它的方向,我一直驚訝于它是一條向西流淌的河流,一直到我離開的時候。
它是去尋找馬頰河嗎?
在魯西,馬頰河兩岸,麥子回家了。它把長長的夏天讓出來,讓給了玉米、高粱、谷子,還有棉花。此刻的馬頰河,多像眼前的山市河啊,它們正淹沒在牽天扯地的青紗帳里。只是,眼下的山市河兩岸,秧苗碧綠,像極了一壟一壟的麥子。我隨大哥走下堤岸,走進一道窄窄的田埂,直接走進大田。一只青蛙從田埂上撲通跳進田里,濺起清脆的水聲。滿野的水稻。稻秧葉片肥厚,稻穗兒含苞,豐收在望。茁壯的秧苗下,綠水脈脈,養育著滿野蔥蘢。我一直有一個頑固的念頭,稻子是生長在南方的。可在這片遙遠的北國,林海雪原的腹地,這片深深隱藏在大山褶皺里的田園,卻猛然鋪開了彌望的稻田。我大哥為此深感自豪。南方大米能吃嗎?那么粗糙。只有山市的大米,口感最好,全世界的人都愛吃。這一片茁壯的稻秧,讓大哥整個人都活泛起來。
這個早上,稻秧,連接著遠處滿山滿野的蒼翠。此時,太陽早已高高升起。陽光驅散了頭頂的霧霾。深青色的連綿的山嶺,即使在暗白的氤氳里依舊清晰,繚繞的霧氣只增添了山林的妖嬈和神秘。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綠色,仿佛無時無刻不在吐納著白云和雨意。天上的雨水和山間的清泉日夜不息。它們把一條大河給慣壞了,才讓它如此狂狷不羈。現在,我們的左邊是一條從大河分水而來的水渠,右邊是桀驁的山市河。大河里桀驁的浪濤在水渠里變得乖巧和馴順,它們一心一意順遂著人的意愿,流進田壟。
這條灌渠巧妙地利用山市河沿山而下的落差,自高處分水。水渠從山市河引水成溪,依坡而下。渠中生渠,枝上生枝。水沿著石頭壘砌的灌渠,汩汩流進一片片稻田里。田間的水網縱橫交織。渠在田上,分渠設閘。缺水提閘,水足閘落,自流灌溉。田有多遠,渠有多長。多余的水,又在下游回到山市河里去。這個巨大而巧妙的分水工程,滋養著萬畝良田,讓這片山間盆地成為一個聚寶盆。遠處,蒼翠的群山跳躍著一顆強力的心臟,它泵出血液,掀起波浪。從它的主動脈一直泵進無數支流,泵進每一條毛細血管。它滋潤到這片平原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毛發,讓每一張葉片、每一穗稻禾充滿活力。
這是我大哥和山市人的杰作。
五十年前,一個青蔥少年,跟隨人流來到這片大山里。三千里跋涉,他把一卷單薄的鋪蓋扔在一塊山石上。饑餓,正在搜刮他遍身的血肉甚至骨髓。站在這片茫茫的沼澤邊,少年不是在用頭腦,而是在用腸胃做出抉擇。在一雙幾近瘋狂的眼睛里,世界早已變形,遍地野草以及野樹,都是稻秧。沒有退路。對于一個饑餓的人來說,這不是一場游戲,更不是夢幻。他必須把它變成現實。要么餓死、凍死,要么就甩開膀子,從一片沼澤里蹚出一條路來。這片沼澤將成為他生命的淵藪,將成為許多生命賴以生存的家園。從山東到山市,從馬頰河到山市河,我大哥的救贖之路,就從這一片沼澤地開始了。
我小心地用腳分開秧苗,跨過一道田埂,就像跨過一道五十年的堤岸。我的眼前已然出現一片被山市河日夜灌注的沼澤。大哥從冰冷的山石上站起來,是山市河的波濤喚醒了他。凜冽的山風吹走了他滿臉的疲憊,還有憂傷。他像一頭出山的豹子,他的目光里燃起火焰。那是攫取的火焰。這個青蔥少年和一群饑餓的人,開始了一場改造沼澤的戰役。種不出糧食就種下性命,種出了糧食就養活了生命。五十年的大樹長成層層疊疊的傳說,只要少年不說,他就永遠是傳說;即使說出來,五十年的年輪,那依然是傳說。這是一座城市的成長史,也是一個人的成長史。往日的少年已然老去,往日的沼澤卻展現出萬畝沃野。稻秧如海,千重浪涌。只有這條小小的山市河和汩汩流淌的灌渠知道,五十年對于一個生命意味著什么。五十年里與山琢磨,與水攜手,成就了眼前這座具體而微的“都江堰”。這是上蒼的點化和眷顧,是山市這一方水土的滋養和厚愛。山市拯救了一個身處絕境的少年,少年助燃了一座村莊的繁榮和繁衍。它們相互激發,相互點燃。當年,那個面如白玉的青蔥少年,他的一雙稚嫩的、剛剛放下一管鋼筆的手,已然變得粗糙。他讓一條水渠作證,苦難,不是一杯鴆酒,它是起死回生的血漿。五十年,可以改造一片沼澤,也可以鍛造人生。
大哥站在自己參與修砌的堤壩上,目光邈遠。他沉默著。即使現在,大哥也不知道,他腳下的這片富饒的土地還有一個令人生畏的名字,寧古塔。當年,那些披枷戴鎖的人,被從繁華的都市押解到這片荒寒之地,他們的白骨一層又一層埋沒在這片白山黑水之間。大哥粗糙的大手曾經鄭重地撿拾那些白骨,將他們重新安葬。他從來不問,這些白骨姓甚名誰,他不問歷史。我大哥在這片山地里不停地刨挖、修砌,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來創造歷史。他沉默著,瞇起眼睛,凝視著遠方。他的呼吸深長。在他的胸腔里,那顆不屈的心臟,跟河水共同著節拍,有力地跳躍著。也許,他想起了遙遠的山東那條在他的童年里日夜流淌的馬頰河。其實,五十年的歷程,已經讓他將奔騰的山市河當作馬頰河,把山市當成了山東。他早已活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東北人。他創造并見證了一片荒原的繁榮。
可是,他依然沉默著遙望遠方,他的心思,誰也猜不透。這是一位七十歲男人的心思。不遠處,那片叫作山市的城市,氣象崢嶸,霞光萬道。
思鄉,從早晨開始
山市的太陽真是勤勉。在這個牡丹江畔的小村子里,朝陽早晨4點鐘就爬上窗子。大哥陪著初升的太陽,悄悄坐在靠墻的一張小桌子旁。他極其耐心地看著陽光在小小餐桌上如雀跳躍,又看著它們如水流淌。這些表面上溫柔的光線,其實特別執著。大哥伸開手掌鋪在桌面上,陽光就像攀巖一樣,沿著那只粗糙的大手一點一點漫上來,直到把整個手掌淹沒在明亮的波浪里。他們似乎相互考驗著,看看誰更有耐心。陽光的腳步默無聲息。大哥靜靜凝視,似乎在追尋,其實是遐想。沒有人知道,這一刻他在想些什么。我鼾然長夢,大哥悄然長坐。在早晨,或者也在夜晚,在我顢頇入眠的那些寶貴的時光里。大哥沉浸在我平緩抑或急促的呼吸里。嫂子也起來了。他們就一起坐著,坐在小客廳兼餐廳的小椅子上。大哥話很少,他常常沉默著陷入冥想,早晨更是如此。陽光不停止它的腳步,它們漫過桌面,漫過墻面,漫過屋頂。等到我打開屋門,大哥早已淹沒在一片明晃晃的陽光里。
這是一個多平常的早晨,又是一個多么特殊的早晨。
嫂子見我起來了,輕松地長出一口氣。她從灶前站起來,去擦拭鍋臺,洗凈面盆。鍋臺和面盆都是干干凈凈的,嫂子還是下意識地又洗了一遍。嫂子舀出一瓢白面,說,你們出去走走吧,我烙餅給你們吃。在山市,通常不等太陽出來,出工的人們就背了午間的飯食上坡或進山,不到太陽落山、星星出來,他們是不會回家的。整個山市就是這樣忙碌的,大哥闖入這片黑土地之后,他的大半輩子就是這樣忙碌的。我來的這幾天,我大哥改變了他的生活軌跡。他依然準時起床,一起來就坐在小小客廳里。此時,我的鼾聲正沉。他守著我,從東方泛白一直到陽光普照。
在這個家里,大哥越來越顯出另類,越來越深地陷進一場孤獨里。他和我的侄子侄女們不一樣,和那些跑在他身邊的孫子孫女們就更不一樣了。和他們比起來,他是一個外鄉人。五十年,在這片他親手開辟的田園里,他卻成為一個異類。如今,鬢毛已衰,可他鄉音未改。他近來常常產生幻覺,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耳邊會突然傳來溫柔或急切的呼喚。那是小時候玩得忘記了吃飯時,遠遠地從胡同里傳來的母親的呼喚。他沿著山市河下工時,蹲坐在灶前端起一碗小米稀粥時,忽然就聽見了那聲呼喚。半生風雨,常常不期然入夢。他淚濕眼角,含混囈語。
每一次說起要回去,回關里,回山東,回老家去,孩子們就笑他,哪里有家?哪里是家?房子、孩子、土地都在這里,不是家嗎?嫂子心情沉重,憂慮地提醒他,所謂老家,早已房無一間,地無一壟。父母都走了,家在哪里呢?我大哥一怔,一時語塞。這一次我來看望大哥,讓大哥的心思又活泛起來。大哥說,你在院子里給我擠出一間小屋子,牛棚草屋也行,我喂上幾只山羊,養幾頭豬,總能度日。大哥幽幽地說,我跟你回去,不再回來了。大哥的話讓我的心里酸酸的。
這個少小離家闖關東的男人,他五十年的創業傳奇寫在黑土地上,也傳到馬頰河兩岸。如今,在他年屆古稀的時候,心境卻變了,他想家了,想母親了。童年的夢境,童年的味道,一穗嫩玉米,甚至一片苦澀的地瓜干的味道,都變得親切起來。那是多么誘人的味道啊,他常常一意尋找起來。只是,那種味道如云如霧,飄然不定,讓他四顧茫然。這個曾經啃冰碴子、扛木檁子、爬冰臥雪的男人,現在卻很容易流淚。他的眼睛經常濕潤潤的。在他平靜的外表下,那顆依然強勁的心臟卻時時莫名地加速。沒有人知道,一場又一場從馬頰河吹來的風在他心底留下的波瀾。在山市,他是一棵大樹,是根,是干,這棵大樹,如今已經枝繁葉茂,果實滿枝。可誰也聽不懂他枝頭的風聲。
其實,他自己也明白,他大半生的足跡,他的骨血,都留在了白山黑水間,回得去嗎?年輪留給這個異鄉創業者的,是從頭到尾的撕扯。這種撕扯,在他行將老去的時候,讓他飽受折磨。少年流浪,壯年艱辛,新傷舊創,讓他的一顆心血淋淋的。這是這個男人的宿命,也是如我大哥一樣的一代人的宿命。這些,孩子們能理解嗎?
在這個早晨,在我的鼾聲里,大哥默默坐在那張小凳子上。他試圖從我的鼾聲和囈語里辨別遙遠的村莊,辨別那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影。他聽出來了嗎?他聽出了故鄉的風聲和雨聲嗎?太遙遠了。可大哥仍深深地沉湎其中。直到我洗漱完出來,大哥才慢慢從小椅子上站起來,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他不看我,卻把一張臉扭向窗外。早晨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一臉的凝重慢慢打開,就像一片葉子在陽光下展開它雖然蒼老卻依然汁水旺盛的葉脈。陽光碎成美麗的斑點,在他的臉上跳躍著,熱烈而憂傷。
大哥的眼淚
今天,結束一周的東北之行,大哥嫂子昨天夜里就幫我裝好了行李。不拿了,木耳不拿了,蜂蜜也不拿了,黃蘑和松子都不要。現在交通如此發達,干嗎背來背去的。嫂子說你別管。大哥像是沒聽到我說的話,自顧自在那里裝箱,捆綁。說好了,一家子都不去車站,坐公交車就行。可天一亮,大哥立馬變卦,非要讓侄子開車把我送到車站,大哥嫂子、侄女侄女婿都跟上。侄女婿悄悄地跟我說,我爸爸舍不得你們走。一周的時間太短,我也深自留戀。何況,一個人奔波開拓了五十年的路,我怎么能在幾天里走完呢?可住得再長總要分開。我不敢再看大哥的眼睛。大哥一路沉默著,不再說一句話。就要過安檢了,我笑呵呵地舉起手來。大哥突然轉過身來,一把抱住我。大哥的頭在我的肩上沉沉顫抖著,眼淚打濕了我的肩膀。我一動也不敢動,只感覺眼睛發脹發酸。這個趴在兄弟肩頭哭泣的男人,他雜亂的白發,他日漸蒼老的臉,他的哭聲,都壓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到了壓迫,我有些喘不上氣來。
我知道,他在東北的大山里帶領社員開荒耕地的時候,在冰天雪地里搶收苞米的時候,被伐木的大斧砸斷了腳趾的時候,他都沒有哭過。在火車上以及回來之后的日子里,我經常想起大哥的眼淚,想起一個男人的哭泣。我在想,這個曾經豪情萬丈的男人,現在終究變得脆弱了嗎?
在山市,一面向陽的山坡上,有兩座土堆的墳墓,那是我大哥親自主持下葬的兩位老人。當年,跟隨他一同闖關東的岳父岳母,已經長眠在那個遙遠的所在。當年,他們拄著拐杖,步履蹣跚的年紀,依然遙望南天,夜不能寐。他們在每一條山泉和每一叢荊棘里,都仔細地辨別著,是不是馬頰河的流水。現在,他們的魂魄,攀上高聳的青松和白樺,站在最高的山頂上,日夜,唱出凄婉的歌。一想起親人臨走時的樣子,孩子們依然感到心疼。他們理解不了,一個少小離家的人,在這片大森林里奔波了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血和淚都流在了這里,為什么到最后,他們依然念念不忘故鄉。他們似乎日日夜夜聽到呼喚,喊他們回去。
那一代人走了。第二代和第三代的孩子們,提起故鄉,都感覺親切,卻并不傷感。他們感到慚愧。青山處處可埋骨,為什么非要回去?現在是子承父業,做林業工人,只是性質變了,不再是伐樹,改為看護山林。駐扎到這座大山里,眼看就五十年了。他們在大山里長大,在大山里討食,把一座大山住成了家園。大山里的松濤,大山里的虎嘯熊吟,大山里經年的大雪,與他們屋頂上的炊煙,已經和諧共融。他們終要與這片山林為伴為侶了。
是的,他們已經成為這片大山的主人。他們習慣了山市早起的太陽。
可大哥不行。他是帶著馬頰河的泥土移栽到牡丹江的一株榆樹。他的根須記住了馬頰河的滋味,他的葉脈激蕩著馬頰河的波濤。五十年時光,會遺忘很多,那不能遺忘的,就成為他的骨骼筋脈。在這五十年里,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在關注著,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潛意識里尋找著來自故鄉的聲音。
我終于明白,大哥的眼淚,那是他的信念之泉、力量之泉、生命之泉,這五十年的風風雨雨之所以如此波瀾壯闊,即在于他的心里始終銘記他來自何處,他將如何報答。即使終將被寧古塔的風雪吞噬掩埋,他也始終記著,他是馬頰河的子孫,并且為此疼痛著,終生不變。
在山市
山市的巷子大同小異,有時候轉著轉著,大哥也疑惑起來。在街口站了半天,不辨這條巷子跟那條巷子到底有什么區別。咋了?連家都不認識了?這讓大哥大發感慨。大哥自嘲,就跟我這一輩子一樣一樣的,轉了五十年,回頭一看,找不到家了,也找不到人了。終有一天,把自己也轉沒了。到現在,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哪里人了。你說,我到底是哪兒人?山東,還是東北?大哥的話讓我傷感。這里的確不是山東,不是馬頰河,在我的想象里以及現實中,這里都是一片奇異的陌生的土地。可為什么,又覺得那么熟悉呢?
鎮子不大,幾天下來,山市的山水人物就都爛熟于心了。不是我這個人記性多么好,實在是,這一片煙火人家跟馬頰河邊的那座村莊有太多牽系,太多衍生,乃至太多復原與復制。當然,首先是大哥,還有跟我大哥一樣穿山渡水而來的山東老客。他們的面孔,他們的腔調,他們的吃飯穿衣,他們的一抬手一投足,直到他們骨子里的品質和風格。說他們有著共同的基因,一點也不為過。紅磚門樓,幾位老客,偎著馬扎,一條黑狗,一片閑云,一街散淡。這都是我看慣了的馬頰河兩岸的街景。圈里的豬在叫,地里的玉米大豆在長。街道兩旁,店鋪與店鋪之間是一條條伸向縱深的胡同。胡同里是門當戶對的人家。沿墻根兒一律開著菜畦。雨后初晴,菜畦里的大蔥挺拔碧綠,豆秧援架而上。茄子啊,辣椒啊,黃瓜啊,小白菜小油菜啦,頂著一顆顆大水珠子,郁郁蔥蔥。豆秧從院外長到院里,又從院里長到院外。這是馬頰河邊最普通的景觀。
一家店鋪前,擺滿了五金土雜,就像老家村東頭登橋二哥的雜貨鋪子。最扎眼的,是一口瓷缸,混在林林總總的雜貨里,笨笨地蹲踞著。它讓我一下子回到幾十年前,回到馬頰河邊的老院子里。每天早晨,嫂子早起擔水。粗大的缸沿兒在與筲桶的碰撞里發出沉悶而堅硬的嗡嗡聲。嫂子擔了五擔水,大瓷缸里的水漾出來。這口瓷缸,它丟了多少年了?它什么時候跑到關東來了?我伸出手去撫摸它。它粗糙的臂膀,鼓突的腰身,都是當年的模樣。心直口快的老板娘跟我說,搬回家去吧,好玩意兒,能裝五擔泉水啊。我驚訝,難道這真是當年那口水缸?
嫂子正在廚房里。她已經忙碌了一個早上。一盤金黃金黃的薄油餅端上餐桌。油汪汪、黃嫩嫩的薄餅,每一張都一樣大小,一樣厚薄,在一只潔白的瓷盤里壘起來。這一盤餅,讓我凝視良久。想起某一個節日,某一次慶祝。母親一心一意地和面,搟餅,下鍋。一元寶筐油餅終于上桌,配上一碟大醬、一棵大蔥。還沒張口,那氤氳的餅香,早已彌漫了廚屋,彌漫了院子。嫂子拿起一張餅來遞給我。聞聞,香不?香。你吃吧。嫂子順手將蔥姜蒜沫兒麻油拌好的調料朝我面前一推。我接過嫂子遞過來的薄餅,看了又看,舍不得下口。正面反面,一體鵝黃,勻稱如一鏡織錦。小米粥也端上來,雞蛋也端上來,都是馬頰河邊的餐桌上最實惠最珍貴的飯食。嫂子指點我,餅里卷上調料,拌上時鮮小菜才好吃。這一張還沒吃完,嫂子又卷起一張來,你吃。第二天早晨,嫂子做了小蒸包,第三天,又換了雞蛋盒子。嫂子每天早晨精心地調劑變換飯食。連我大哥也得意地贊嘆,好手藝。在嫂子的打理下,我完全變成一個沒心沒肺的人,吃得香甜,睡得沉實,忘記了自己剛剛跨過了三千里的長途,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晚上,侄子小斌提來一兜菠蘿形狀的干果。看上去早已風干,色黑,個大,垂手。一層層堅硬的鱗片層層疊起,儼然一座小小佛塔。小斌說,這是松塔。雖然早就吃過松子,可第一次見一座真實的松塔,還是令我大開眼界。松樹,把一粒粒松子,把它對未來子孫的期許,虔誠地供奉在這座黑色的建筑里。
小斌身材魁梧,卻態度安詳,不管多急迫的事,都能泰然自若。他站在那里,像極了一棵塔松,沒有什么風能撼得動他。這是白山黑水鍛造出的性格。作為闖關東的第二代,他已經完成了從山東到關東的蛻變,或者說,已經完成了他作為東北人的身份認同。他承包了一片森林,專事守護這些松塔。每年秋冬季節,松子成熟,這些松塔便像高粱玉米一樣收割下來。收獲的松子堆成丘堆成山,這可是金山銀山哪。這些松子坐上火車、輪船,周游世界,成為這片土地的代言人。小斌要我帶回老家去,說,這玩意兒關里沒有,擺在家里也是個新鮮。我托起一座松塔來,因為捧的姿勢不對,被咬了手。小斌說,用右手托住,左手扶住了才好。心里被什么悄悄觸動了一下,對這個姿勢,不禁驚訝。
吃飯的時候,大哥從冰箱里拿出一小袋松子遞給我。他自己先拈起一粒兒,放進嘴里,小心地咀嚼,一邊咀嚼一邊憐惜地說,太奢侈了。即使守著滿山遍野的塔松,松子依然是珍品。松子的香,如煙如霧,激活口腔里所有味蕾。一粒松子咽下去,悠長淡遠的松子香久久不散,它帶著原始森林的靜遠深厚,長嘯低吟,在舌尖和心尖繚繞著,入心入肺。大哥將松子端在手心里,鄭重,嚴肅。林下之人對松子這種發乎本能的珍重,也讓我感動。的確,它的背后,是森林,是一棵千年古松,是一個人一輩子的守候。
只有在咀嚼一粒松子的時候,我才恍然明白,這里是關東,是牡丹江,是海林,是山市,是林海雪原中的一座市鎮,是市鎮里一戶洞開的門戶,是大哥、嫂子、我的侄子侄女以及綿延的后代們用心血打造的又一個家,它被千年的松濤撫慰著,被皚皚的白雪簇擁著,也被大哥和侄子侄女們精心地呵護著。他們的血液里已經融進了森林的博大、森林的謙遜、森林的力量,這些,都是這片土地所獨有的。這里距離山東,距離馬頰河很遠,這里是異鄉。
然而,是異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