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亦頔
在石窟里看見葡萄。
時間會讓一切都變得透明,比如葡萄皮。曾經釅紫的泛著琉璃光澤的葡萄,現在,它透明的皮囊包裹著一千多年前的汁水。
下午四點,抻成了線的光從石龕造像的右腋下穿過,它是一條懸掛在壁上的細瘦的河,微波粼粼,蜿蜒而下,而水聲被扔了,扔在洞外峽谷中榆樹覆蓋的地方。
不受控制的眼睛和耳朵合謀,誘騙軀干和四肢蹚進那條即將消失的通往壁畫中的光河,它們逆流而上,蹲坐在一株高大的菩提樹下,抬頭,辨認著河流的去向。它們看到赭褐色的樹干在緩慢生長,蔥倩的葉片像花瓣一樣張開,成熟的結串的果實被暴露在河岸的上方,像是……葡萄?菩提樹上的葡萄。
對,確實錯了,北地的畫匠沒有見過南方的菩提樹,他們只能在菩提樹的枝頭點綴另一種熟悉的讀音相近的果子。視覺和意念上的朦朧讓他們決定,從龕壁的中央開始起筆,只有這樣,黑色的輪廓模糊的果實才會安全地躲在造像身后。黑色的果子像幾只怯怯的眼睛,盯著畫工的指腕,上面有閃逝的金色光斑,但,幾乎等同于光線抽離的速度,如果視線有知覺,它會被那些自信的手拽得生疼,那些大唐畫匠的手像樹的枝杈,向四周率性伸展,他們畫出一顆顆飽滿、渾圓的葡萄,著上瑯玕紫的料彩,那是酒后美人面的熟粉生香,也是天邊霓虹始現的起色。
但是,錯了,錯了,烏糟糟的果子閉了眼,鎏金的河水斷了流,有一只手從暗窟里伸出來,指著葡萄說,錯了,錯了呀。
石洞空空,回聲重重,一句“錯了,錯了”在公元六世紀的那場飲宴上顯得格外刺耳,怪只怪,不知是哪張嘴提起了葡萄。
淡淡的燈影是幔帳上洇染的酒漬,它的邊界曲折、顏色不均,像輿圖。言笑的聲音小了,就看看掉在地上的青釉羽觴罷。
南北朝,像寬長的大河在長夜中流經了畸彎的谷地,肆虐橫流,泥沙俱下。裂土分疆,王朝更迭,比畛域更尷尬的是南北對視時心理的軟肉上突生的隆起。
《北齊書》載,自梁、魏通和,歲有交聘。甲骨文中殷人燎祭焚人以求雨,交,是所有虔誠祭祀的媒贄。兩國交聘,是籠絡也是牽制,而交聘之時人情多偽,過江即棄。
東魏使者尉瑾、崔肇師出訪南梁,國宴就在梁都建康(今江蘇南京),與勘界、交戰、盟約一概無關,能夠晾曬出來的只有瑣絮的語資牙慧。
尉瑾,這個雄辯如流的鮮卑人,他的口唇正在被酒液撩撥,上一回到建康,他們的車架就停在端門前的闕樓下,腳底松軟,像是踩在舌頭上。
那次酒宴,梁朝主客郎中有些聒噪,他對尉瑾說,我到貴國國都鄴城(今河北臨漳),看到雙闕極高,紋飾華美。我們這里的也不差,我用前代銅尺丈量了一下我朝的石闕,足有六丈。
尉瑾倒是不緊不慢,他說,我國都城的闕樓本就是中天華闕,貴國地勢低洼,想來雙闕也不會有多高的。再則,你們的銅尺是用來調定樂律的,音域本就不廣,與我大魏沿用的周朝玉尺相比,確實是太短了。
闕是國,尺是華夷之辨,一番機鋒,尉瑾已經挈了酒壺在手上,他要用主客郎中的窘相佐酒,他那張焦干的臉,五官是怪異的彩繪,像應門下的畫鼓。尉瑾說,但,貴國的酒極其甘美,譬如醽醁。有人接話,方才家中送來 幾壇醽醁酒,泥封未開,斗膽敬贈給您。不對呀,這聲音不對,青油幕是新置的,樂舞百戲蠕蠕將動,這次宴聚分明才剛剛開始,席上,甫一坐定就半靠在曲幾上的高大身影不是庾信又是誰。
尉瑾閉口,隨行的崔肇師舉杯,每有珍味,我們就叨擾,慚愧慚愧。
美酒,佳果,庾信看向尉瑾說,我出使貴國,在鄴城飽食過葡萄,奇有滋味。
魏使們沒有答話,空置的時間本身就像某種不聞于世的奇果,旁人不敢吃,不知道該吃它的皮還是肉。
第一口,被梁朝陪宴的陳昭吃了,他的聲音不大,他嘴角的剔亮像是顏色不明的虛造的汁水,他說,葡萄是什么形狀?
像奪食果餌的稚童,第二口竟還是被梁朝的另一個郎官徐君房搶去了,他的嘴咧著,甚至能讓人看到齒縫間可能存在的異果的殘渣,他笑,葡萄嘛,就好似軟棗一樣。
錯了,錯了。
庾信大笑,他的指節敲在幾案上,一下一下,像鼓點,拱動催請著魏使們的舌頭逾過牙城,速速叛降。
崔肇師終于開口了,他整襟安坐,雙手抱在腹前,像是捧著所有關于葡萄的味覺記憶。對于梁朝的人,它們疏遠而陌生,南梁與葡萄,二者間隔著北方闊大的地理空間和衣冠南渡一百多年后的歷史罅隙。站在心理的高地上,崔肇師的聲音舒緩、從容,魏武帝說過,夏秋之交,暑熱未盡,宿醉醒來,和著露水吃下葡萄,甜而不膩,酸而不醡。這些話啊,一提起就讓人垂涎三尺,何況是親自品嘗過。
在如煙似霧的松弛感中,崔肇師放任自己隱藏的游思隨意繁殖,所以,他觸了壁。席間這些衣冠楚楚的文士們都頷首而笑,他們都太熟悉崔肇師口中關于葡萄的詔文了,只不過,它是魏文帝曹丕說的。當然,這無關痛癢,最致命的是,曹丕在意滿之下說出“他方之果,寧有匹之者”,這句話,在情緒迷藥中饜足的崔肇師多半也說了。他方與本邦,對,對,葡萄是北朝的珍果。哪怕是碰翻的杯盞,淌落在地上的酒漿也有流向,流向,此時是庾信說了算,他要讓這條難以言說的河流流向北方,去灌溉葡萄的靈根。是啊,西域的葡萄極好,它青青的枝蔓可以像絲網一樣纏繞在中原的天際,它陸離的果實可以像紫色花瓣一樣漂浮在中原的河川,但是,它的根,絕對不會扎在中原的土壤中。而北朝,就是遍植著葡萄的域外之地。
尉瑾開始反復把玩一只鸚鵡杯,這種出自南海的大螺,腔室迂回深長,不知像是誰的肚腸。他打斷了自己的同僚崔肇師,他說,葡萄這種東西實際上是出自大宛,張騫出使西域時帶回來的。
張騫帶回葡萄,司馬遷可沒說,《史記》中的原話是:“宛左右以蒲陶為酒……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在兩國交聘的宴會上,尉瑾隨手揉捏出一小綹史事,輕飄飄地拋了過去。大宛,數百年前西域通道上可見的端口,就像大漢嶙峋的骨架上依然歷歷可辨的骨節。
尉瑾又說,西域多用葡萄來釀酒,每年都有進貢。
在話語的頓挫中,西域,重新變得模糊,像藏身在黃沙的披帛下干枯的芨芨草。而比西域更迷離的,是西域的另一頭,大漢時外邦每來歲貢的,東魏臣子尉瑾不太好描述的另一頭,長安,現今的西魏都城長安。
所以,尉瑾只能偽裝成一個薄醉的文人,用舒漫的語調追憶著大漢長安,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滑動,似在辨認園圃的樁界,從長安城中策馬出青門,浐河邊的高亢之地,軟曲的葡萄藤纏繞在杜原壯碩的胸脯上,盈盈紫房附雨垂,疏疏青幄向風開,風從西域來。
庾信只說,不,莫說長安,現今北地的葡萄已是園種戶植,接蔭連架了。
是啊,莫說長安。說酒,說葡萄,還有橘柚。
舌辯,只聽兩軍叫陣,不見血光,城池上,總要有懸門吊起放下,終結,甚或是延續戰爭,陳昭就是那道忠實的懸門。他狀似無意地問庾信,葡萄和南方的橘柚相比,如何?
庾信的回答得體而巧妙,葡萄的汁液又多又美,但是香氣遜于橘柚。
汁液甘美與否,要用牙咬用舌舔,這太不君子了;而芬芳濃淡得宜,每一只鼻子都聞得到,香遠益清,自古就是關乎道德教化的芳香美學。所以,你說葡萄好還是橘柚好?
尉瑾說,橘柚確實好,金色的皮囊裹著晶瑩的果肉,外面又被包好當作貢品,但從向齒自消、入口化渣來說,還是不如葡萄。
尉瑾的話很直白,橘柚層層偽裝,太隱晦太間離的東西大多經不起推敲。
酒過三巡,庾信贏得不徹底,尉瑾輸得不明顯,只有一個不起眼的線頭,藏在尉瑾用語絲織就的錦帛里,稍稍扯拽,就是一堆散架的亂線。
尉瑾說的“向齒自消”不是機變的即時發揮,他取了三國曹魏名臣鐘會的句章。某日,鐘會見堂前手植的葡萄綠葉蓊郁,嬌俏可愛,興之所至作《葡萄賦》,他說葡萄滋澤生津,入口即化,還說“覽遐方之殊偉兮,無斯果之獨珍”。在大漢尚有溫度的薄日斜陽中,鐘會與曹丕的心理角度是完全一致的。但是,尉瑾沒有底氣,更沒有膽量,他不敢說,葡萄,他方之果孰能匹之。
橘柚與葡萄,如此不同而又如此接近。互相攻守,雙雙暴露。
南朝與北朝,他們最不愿碰觸的膿腫,早已袒露在赤裸的皮膚上,不對,當他們身處在割裂的各自的時空閉環中,他們更愿意相信,所謂的病灶都是天生異象。
就在那場酺宴的十數年之前,有一個北朝人已經早早地守候在了園圃之外。他走到枝葉青青的棚架下,辨認著熟透的果實,他的手伸向枝蔓,分莖有明顯的梗起,一小串一小串,按條摘下,從頭到尾,無一遺漏。但暑魃流涎的舌頭舔了一下他的鼻頭,不過幾個時辰,新摘的果實開始散發出淡淡的腐臭。還是在那籠濃蔭下,他捋起衣袖,把透熟的果子一粒一粒揀出來,用刀子切去蒂尖,與兩分蜜糖一分油脂混合,煮沸,漉出,陰干,制得的果干滋味倍勝。
是的,他在示范怎么摘葡萄,怎么制葡萄干。
北魏賈思勰,在葡萄滴溜溜地滾到中原大地的六百年后,他捏著一枝葡萄穂姍姍來遲,他在《齊民要術》中第一次寫下了葡萄的栽培、采摘、貯藏之法。看上去,他比尉瑾要自信得多,所有他“詢之老成,驗之行事”的草木都是資農齊民的本方之物,就像葡萄。
事實上,他的心緒是蕪雜的葡萄蔓,干結在涂抹著雌黃的書紙上。在《齊民要術》的尾部,有不起眼的寄生物,賈思勰為篇目取了一個冗長的名字:五谷、瓜果菜茹非中國物產者。他說,這些東西權當存其名目,記錄它的怪異罷了,它們就散落在山澤中,任人采食。
賈思勰隨手拎過一個半新不舊的粗麻口袋,撐開,把這些亂糟糟的野物扔進去,如果后世的人在史籍的夾縫中生出一個蟲的軀體,會咬破袋子鉆進去,在復雜怪異的氣味中看到那種大如龍眼的紫黑色果實,它是蘡薁,《詩經》中的山葡萄。它們生長在豳地(今陜西旬邑、彬縣)的林墅中,甚至還有聲音從《山海經》里傳來,去找吧,在泰室山,找到那種色澤像蘡薁一樣的果實,吃了它人的眼睛就不會昏花;去找吧,在少陘山,找到那種形狀像蘡薁一樣的果實,吃了它人就不會愚笨??墒牵c薁還是被請出了賈思勰的園圃,怯怯地望著西域的葡萄在藤蔓上哂笑。當然,還有橘柚,它們似乎就更不堪了,傳言說,南康山中橘柚極多,隨性所至,任意取食。有人帶了果子回去,家人品嘗后立即就病了,走路顛倒。醡多,實醡,在反著酸水的怪異空氣中,賈思勰一再重申,非中國作物,種蒔之法一概不知。
站在歷史的洼地,賈思勰看到的“中國”就是北魏的疆域,在黃河的岸邊,即使他的雙手變作河流,他的指掌變作灘涂,他也永遠無法邃曉河山的輪廓。
南與北的連接部位像某種動物細細的脖頸,被扭斷,或者軟軟地耷拉下來。
也是在剛剛那場歡宴的數年之前,有一個南朝人站在虛與實的門檻外,輕輕叩響了園舍的門。他看見孩子們迎面跑來,鄰人親友上前道勞,在薄暮向晚溫軟的氣息中,他在庭院中落座。這應該是他行役在外時無數次讬想的情景,他捏著肥美的蟹螯,一次次將蝦碗中的酒飲盡,他睜開迷蒙的醉眼,看著妻子的兩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這一天,他什么都沒做,他要放任自己的肢體被故土的酒泡得軟軟的;他什么都說了,對妻兒的眷愛對家國的戀慕,除了他在外遭逢的一切。
南梁劉孝儀,那年他出使歸來,所有不愿提及的事都被他寫在了給永豐侯的信里,極有韻律感的文字美得像一首詩,足踐寒地,身犯朔風。暮宿客亭,晨炊謁舍。劉孝儀,這個出生在彭城(今江蘇徐州)的文官,在經過顛簸不安的旅途后終于到了下榻的氈帳。他說,這里的人頗慕中國,治軍仍沿襲著大漢的法度,城上的角樓還是漢時的形制,但,終究是蠻荒之地,酪漿難食。王命在身,時歸玉門,荊棘載途,千難萬險,我終于持著符節回到了故國。對了,我還帶回來一根葡萄藤,我把它種在了故鄉的園子里。
玉門、漢節、邊塞、葡萄,所有人都會以為劉孝儀出使了西域,像張騫那樣。
但是,史書中有輕輕的一筆,是北朝的男子取下蹀躞帶上的短劍,在劉孝儀的信紙上劃下一道難以言說的破痕。《資治通鑒·梁紀》載,梁大同四年,散騎常侍劉孝儀等聘于東魏。
沒有西域,更沒有第二個張騫,劉孝儀到達最遠的地方是鄴城,東魏都城鄴城。
浩瀚的沙漠也會干涸,袤遠的天空也會萎縮,劉孝儀站在那片不存在的綠洲上,反復吟哦,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
在東魏,南梁劉孝儀完成了一次顧盼自雄的精神遠征,他困守在謬妄的心理疆界中,用那根虛構的葡萄藤編出一頂頭冠,為他們偏安一方的王朝加冕。
當目光交匯,所有人都強悍而無力,傲睨一切而又小心翼翼。
燭淚盤結,珠簾低垂,不知是誰舉了酒杯,今日宴散之后,便與諸卿山河阻闊了,想來總是不舍。
是啊,莫論人情真偽,再好的宴席也該散了。所有渾濁或明澈的面孔,此時都泛著真實的光澤,就當他們是藤蔓上那些數不清的葡萄罷。
庾信離席走了,剛剛那場酒宴應是他此生中所剩不多的歡暢了。三年后,大將侯景起兵反叛,南梁內亂,西魏東魏趁勢起兵,梁朝盡失江北之地。
鐵鎖銷沉,鮮血結痂,梁朝還在,庾信也仕進到了先達劉孝儀的官職,散騎常侍。不到年余,庾信奉命出使西魏,他們使團的車架經過建康城南的朱雀門,淮水自腳下流過,侯景攻打建康時筑起的營壘殘跡還在,亂石間草色萋萋,可是,烏衣巷已經不在了。春寒未了,細風如針,庾信還是忍不住掩著口鼻打了一個噴嚏。
而本應周身漫浸的寒意卻徐徐遲遲。
初抵長安,時氣和暖,榴花早開,濃綠萬枝中的幾簇焰苗,靜靜隱燃在庾信的舌骨上,一種熟悉而陌生的果酸和酒香。已經過去好多年了,他寫春日修禊,他寫石榴聊泛,葡萄酦醅,石榴酒姑且斟滿,葡萄酒就要釀成。現在,一切都剛剛好,而向來蕭散多情的庾信卻昏昏默默。
起風了,涼涼的,他最后一次踏進館驛,以梁朝使者的身份。
那幾天,西魏攻陷南梁陪都江陵(今湖北荊州)的消息與長安街巷中火晶柿子的叫賣聲夾雜在一起,甚至在片晌的自我擱淺中,庾信也覺得柿果金黃的蜜漿來得更真實。國破家亡,所有懸吊在枝頭的柿子都會被搖落在地上,摔得稀爛,而庾信就是最甜熟的那個。不同角度陽光的充足照射讓他身上的澀味并不濃烈,一些手把他摘下來,用灰汁脫水,收放在甕器中。他是窮南北之勝的天下文宗,他被反復取食,他甜適的漿液流溢在那些尊貴的齒縫間。他是南朝的遺物,在北朝身居顯位,確切地說,是戰利品,就像西域的葡萄。
歷仕三朝,從南梁到北周,日暮途遠,歲歲復年年。在那個寂長的夜晚,庾信提筆的手腕有些僵冷,該怎么寫,天道的迂回變幻隱含著生民命運的榮辱沉浮,就寫寫家史罷。
我的先祖曾在西晉為官,后南渡江陵,到我這里已歷經七代了。無奈遭變舉家北遷,提老挈幼,渡過條條大河,越過重重關山,個中的生死離合已不敢叩問蒼天。家族草木凋零,而我自己卻巋然獨存。歲將復始,我就說說自己的近況罷,我出入宮廷內外周旋豪門之間,也會到城外游宴踏青,我是將軍的上賓丞相的貴客,我蹈足鐘鳴鼎食之家,往來弦歌紛揚之地,可,誰知道???我這個在霸陵夜獵的閑人也曾是梁朝的右衛將軍,思歸故國的,又豈止是那些梁朝的宗室子孫!
獨飲易醉,問月賒心,天明酒醒,庾信又笑了。
很多年前,在魏都長安,梁使庾信吃下一顆甜甜的葡萄;很多年后,還是在長安,周臣庾信再也沒有吃過葡萄。纏繞、連綿、結實,他好像只對作為意象的葡萄有近乎偏執的迷戀,他親手種下一株株永不枯萎的葡萄,在墓穴里。
北朝達官顯貴盡知,如果能延請庾信為故去的親人吟寫一篇墓志銘,是大幸。庾信寫的碑序大多是女人的,庾信撫著她們丈夫、子孫的手,說,稍待,冥河的岸端會長出向死而生的藤蔓。她品行端方,像籠蓋在《詩經》中的葛藟,枝蔓伸展綿延,如君子一般求取福祉而不行邪僻;她與夫君琴瑟相諧,像葡萄的枝條盤繞在樹干上,生息與共;她教子有方,像藤條上衍育的累累果實,她的子孫是國之棟梁,而她是聯結天地家國的柔韌軟蒂。
是她,又像是所有在亂世中恍惑卻又不甘的他。
庾信走出墳塋,與一個人錯身而過,是顏之推。
他們是同朝臣,從南梁到北周;他們是同命人,無家問死生。他們幾乎沒有交集,只有一次,顏之推在辭賦中憶起,昔時在梁,他與同僚們校訂秦漢石渠閣的藏書,其中一人就是右衛將軍庾信。哀江南,庾信恨有去無歸,觀我生,顏之推慟文明蒙塵。
同在長安,如果有可能,已近暮年的庾信應該會愿意坐下來與顏之推喝一杯,說詩賦,說葡萄,還有橘柚,當然,以庾信的性子,他還會舉杯相賀,賀顏之推得了麟孫,后嗣有人。
言及子息,顏之推很難不想到自己的三個兒子,思魯、慜楚、游秦,他們的名字就像顏氏一族與時浮沉的獨異映照,魯(瑯琊臨沂)是寄懷梓里,楚(南梁江陵)是志思故國,秦(北周長安)是羈旅異鄉。至于這個剛剛降生的孫兒,顏之推的手微微抬起,在春夜薄寒的空氣中虛虛寫了他的名字,師古,法先賢,追遠圣??墒?,今時今日,這一切空幻得就像退卻在昨日暮色中的晚陽,消逝于去歲季春里的鳶尾。也無妨,他只望自己還能再多活幾年,把他當年說與兒子的良訓再教給孫子。
那年,顏之推看著三個幼子,像施幻術般從《詩經》中抽出一條葛藟藤,繁茂的枝葉托蔭著幼弱的漿果,他告訴兒子,兄弟,就是像葛藟這樣相攜扶持的人,你們的形體雖然分開了但是氣息相連,兄弟相顧,當如形之與影,聲之與響。孩兒似懂非懂,嬉鬧著要去找母親,母親做了湯餅。也不記得又是哪個清晨,顏之推給兒子們講了一段故事,春秋時,宋昭公剛剛即位,要翦滅宗族子孫。樂豫上諫,公族是公室的枝葉,若將枝葉除掉木本也就難以存活了。而且,爬藤的葛藟尚且知道庇護本根和枝葉,何況是人。顏之推想拉著孩子們的小手,去摸一摸那根通往血脈身處的藤條,他說,記住,先祖的嘉名美譽才是子孫后代頭頂的冠冕和棲身的墻宇,自古及今,修善立名就像是筑室種果,生則獲利,死遺其澤。
重蹈故去的時間,此刻活著的時間總會凋亡得快一些,但庾信和顏之推永遠無法預知的是,這年的變故會如此冗長而妄誕。
北周靜帝禪位楊堅,國號大隋,改元開皇。那天,人們都在言傳長安上空出現了數百年不遇的慶云,是祥瑞。庾信并不關心,他只聽聞楊堅決意出兵江南,攻打陳朝,隨行中有儀同劉臻,他也是南梁舊臣。出征前,庾信與劉臻詩歌相和,他寫:“南登廣陵岸,回首落星城。不言舊臨浦,烽火照江明。”
這一生,他已經絕無可能回到江南了,他只能奪占劉臻的眼睛,去看一眼,最后再看一眼。登上廣陵(今揚州),回望建康東北的落星城,誰能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生還故國,山河無言,只有狼煙烽火把江面照亮得如同白晝一般。在覆滅的前夜,烽煙、落星,身處日夜思眷的江南,只有取代了梁朝的陳朝浸沐在漫天大火中,那梁朝呢?還能去哪里找到那個三春好景、十丈軟紅的梁朝?
最后的盛放,短暫而綺靡,天地歸于死寂,末世焚燒的灰燼潑落在庾信的身上,沉沉的,又輕輕的;在某個暮夜,庾信的鼻腔中吸入最后一口氣,輕輕的,又沉沉的。
約是這一年,顏之推輯錄教子條訓,著成《顏氏家訓》。八年后,隋滅陳,南北分峙走向終結,華夏重歸一統。
興亡不可問,提筆落印六朝金粉已焚煬在光色不一的烈火中,只有一切渺小或瑰瑋的生命被燃燒殆盡后,人們才在大地的焦土上瞥見一株綠芽,它蜷曲、牽蔓,就像被遺忘在陶甕里的葡萄,重獲、絡續,飄浮在永夜上空的文字,是家訓之祖,金聲玉振。
當然,葡萄,不止葡萄,兄弟,不止兄弟,也有后來的人牽看著重新長出的藤蔓,說,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那年,顏之推在長安官庫中見到一個秦代的鐵權,上有銘文: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顏之推的手指順著陽刻金文的脊柱走,像在秦小篆的骨縫里埋下某種伏筆。河山一統,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或者,顏之推抬起頭,與身邊扈從說了一句話,但那個北地的年輕人似乎沒有完全聽懂,顏之推又說,是語同音。
數年后,顏之推等人集編《切韻》,取南北語音之長,勘古今語言之誤,始成華夏正音。
《切韻》成書那年,已為人父的顏思魯總會想起父親,想起幼時,父親跟他們說,綿綿葛藟在河之滸;還有那一次,父親反復糾正他“莒”的發音,那個刻板嚴厲的父親啊,他說,習一字易,正一音難,如果孩童的發音不對,就是父母的過錯。此時,思魯的幼子在旁,他出生在顏之推故世的那年,得名勤禮。他是藤條上微不可察的蘗芽,萌發、生長、繁茂,在一片汁綠的葉蔓下,又長出光華奪目的果實。
唐天寶安史之亂,黃河以北諸郡淪陷,唯有常山、平原兩郡困守孤城,赤心奉國。常山失陷,太守顏杲卿與少子季明遇害,巢傾卵覆,取義成仁。數月后,平原太守顏真卿尋回從侄季明尸骨,援筆書《祭侄文稿》,動心駭目,振鑠千古。
七十歲那年,顏真卿撰書《唐故秘書省著作郎夔州都督府長史護軍顏君神道碑》,在碑文中,他這樣追述那位從未謀面的曾祖父,君幼而朗昭,識量弘遠。碑成,后世稱《顏勤禮碑》,書體骨節分明,渾厚端嚴,是橫槊疆場,更是泱泱大唐氣象。甚至,它的拓片是所有蒙童初習書法的第一張字帖,直至今日。
隋短命,但長壽。甚至是那個佇步在隋開皇元年的庾信,他注定會在大唐復生。
遠在南梁建康,某個沒有喝酒的午后,天氣晴好,風絲像女人的睫毛,撲閃著,只不過,這眉睫現在長在庾信的眼眶上。他在想,北漠云起,白晝昏黑,那個像風蓬一樣逐飄千里的人啊,你能不能看到寒雁鳴叫向南飛渡遼水,薊門的桑樹落葉紛紛。春分已過,燕將至,蠶欲醒,洛陽風中的游絲纏綿悠長,黃河水面的春冰破碎消融。你看桃花、榆莢,春去無痕,短暫如斯,你再,你再看看我吧。
庾信嘆氣,疾疾寫下:“蒲桃一杯千日醉,無事九轉學神仙。定取金丹作幾服,能令華表得千年。”吁嗟世事能幾何,飲一杯葡萄酒,且醉去罷,要么服下金丹,讓美麗的容顏留駐千年。
那時的庾信不知道,潑灑的葡萄酒是詩讖,他的余生是思南的羈客,與望北的征婦拼湊成了奇異的鏡像。庾信也不會知道,《燕歌行》中的女人沒有成仙,他自己也沒有,只有葡萄酒流走了,流向天的盡頭,有多少人跣足踏進這條綿長的酒河,長嘯而去。
即將颯踏而來的大唐,大唐的詩歌,它的長篇巨什需要一任詩筆縱橫排蕩的廣袤大地,它的蒼茫懷思需要聽憑戰馬馳風騁雨的遼闊疆土,至此,《燕歌行》與初唐七言古詩發生了宿命般的狹逢。六朝綺靡的文風是大唐詩歌羽化時艱難脫下的蟬蛻,直至騰空飛去,才見下方的墟土中有一人兀自獨飲,且歌且舞。白色的塵埃紛揚而下,在后世的《詩概》中尋見雪泥鴻爪,庾子山《燕歌行》開初唐七古,《烏夜啼》開唐七律。
公元七世紀的一天,詩人武元衡送友歸鄂州,孤云、梨花和酒,他寫“青油幕里人如玉,黃鶴樓中月并鉤”,歸南,是鄂州,也是江陵。
武元衡不忘隔空逗弄了一下躺臥在時間荒河里的庾信,他對友人說,你此去鄂州,庾公應該會向你打聽江南的情狀吧,他一定是千里歸心切,驅馳如車馬。
聽到言笑聲,庾信殘留在天地間的靈識赤紅著臉,尾隨武元衡去了。
在橋上,武元衡又是去送行,他說:“蓮唱蒲萄熟,人煙橘柚香。蘭亭應駐楫,今古共風光。”朋儕此行的抵止是明州(今浙江寧波),與兩百年前舉行那場交聘之宴的建康不遠。就在蘭亭盤桓片刻罷,沒有南北,只有橘柚、葡萄,還有華夏千古一轍的絕麗風光。
庾信的心神愕然一怔,須臾之間,含笑隱去。
百年后,武元衡外孫段成式著奇書《酉陽雜俎》,書中有篇,載錄了南梁臺城中那場因葡萄而始的宴會。
回到大唐長安的街頭,詩人李頎與一個高眉深目的黃須兒同行,他叫康洽,自西域康國來,他入京是為了進獻新譜的樂府歌,與所有懷揣夢想奔赴帝都的大唐年輕人無二。李頎與胡人康洽相識已有十年了,但康洽向來是個今朝醉臥又明朝的性子,好友李頎只能以詩旁敲:“長安春物舊相宜,小苑蒲萄花滿枝?!遍L安草長鶯飛、春和景明,小苑中西域的葡萄早已枝繁葉茂,花開滿架了,我大唐華夷如一,多少胡兒入居長安,足涉宮苑,你啊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能開通心竅。不知“葡萄”康洽是否聽懂了好友之言,即便聽懂,他也會嬉笑著顧而言他,錯了錯了,天上葡萄種,新從大宛來,黃須兒,出康居,徒勞東來萬里余,錯了,錯了。
錯了就錯了吧。
天光收窄,收窄到約等于油燈光束的寬度,它在洞窟的有限空間里匆匆劃過,短暫地照亮了一棵樹,菩提樹,樹梢上圓小的果實是葡萄。
現在是下午四點,提著燈的是一只略白的手,他是英國人斯坦因。就在上周,他剛剛離開敦煌,還帶走了大量唐代的壁畫、經卷、造像。顯然,與敦煌藏經洞相比,瓜州的榆林窟并不能讓他滿意。但是,他畢竟來了,他和隨從在石窟甬道的南壁刻下:大清光緒三十三年五月廿一日,湖南湘陰縣蔣資生與英國總理教育大臣司代諾當幕游歷到此。
黥在中國石壁上的字,他以為,這就是征服。
征服,他們甚至無法征服洞窟里那顆最微不足道的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