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戴希　

公共汽車停靠站臺時，上來一個老人。老人掃視車內，很快注意到你身旁的座位。老人徑直走到座位旁，準備落座。

“美女，請移走這個座位上的包袱。”老人提醒你說。

你終于回過神來，盡量平和地向老人解釋：“不好意思，大爺，這個座位我也買了票的。”

“為放一個小包袱，你會買張座位票？”老人吃驚地看你一眼，“騙我吧？”

你趕緊搖頭：“不騙您，大爺，我是為一個人買的。”

“為一個人買的？”老人不信，“那你把車票拿給我看看，要兩張哦，一張你的，一張另一個人的！”

“好吧。”你邊說邊從口袋里掏出兩張車票讓老人過目。

“嗯……車票是有兩張，可這張座位怎么沒人坐？你這是——”老人盯著你的眼，“變相強占座位吧？”

“您——”你臉一紅，想說什么卻又打住。

老人察言觀色，說：“看你這樣子，還要耍橫啊！”

“您——”你顫抖著站起來，眼里含著淚，想說什么，可還是沒說出口。

“我怎么啦？我在無理取鬧嗎？”老人轉身面向車內乘客，用手指點你身旁的座位，“大家看，這個位子坐人了嗎？”

有人脫口而答“沒有”，有人應聲搖頭，有人沉思默想，有人靜靜地看著你和老人。

你覺得應該給大家一個解釋了，但你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老人覺得你這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不給他讓座。一怒之下，老人猝不及防地提起了座位上的包袱。

“大家看，這是人嗎？”老人下意識地晃動包袱。

你慍怒，欲拿回，卻被老人擋住。

你只好勸告老人：“您可不能羞辱他啊！”

“為什么？”老人反問，“它不就是一個包袱？”

“大爺，”你苦口婆心地說，“請您尊重他，他是個英雄！”

“英雄？”老人冷冷一笑，“是你胡言亂語吧！”

“大爺，求您……”你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老人懶得理你了，又用力晃動手中的包袱。

只聽“當”的一聲，從包袱里抖落一個小盒子。你趕緊撲上去搶，把它緊緊地捂在懷里。

“我還以為是什么大不了的東西！”老人瞟一眼小盒子，把包袱扔給你。

“看你精神失常，就不和你再計較，但這座位……”老人撅起屁股想要坐下。

你又把小盒子按在座位上，誠惶誠恐地勸老人：“大爺，這次委屈您了，求您讓他坐一回吧！如果您一定要坐，那我的座位可以讓給您。” 說著你已起身。

“我可不奪你的座位。”老人搖頭道，“如果你不能以理服人，這個座位我還非坐不可！”

“妹子，那你就好好說理吧。”車上有個中年男子出來圓場。

滿車的人都在看你。

你只得和盤托出事情的真相。

“這是我愛人的骨灰盒！”你咬著唇說。

“骨灰盒！”老人嚇了一跳，身子惶恐地往后移。

“骨灰盒，這也太不吉利啦！”

“你要存心讓滿車的人都晦氣嗎？”

“停車停車，讓這個女人快下去！”

車上像炸開了鍋，籠罩著驚慌。

司機見狀趕緊把車停在路旁。

他打量一眼你，又掃視一遍車內的人，說：“事已至此，還是得請大家稍安忽躁，先讓妹子把她的難言之隱都說來聽聽，然后吧……”

“也行！”老人咬咬牙，后退一步。

車內慢慢靜下來。

你先向大家鞠躬，接著流淚講述你愛人的故事。

“我愛人是一名軍人……接到命令，他們部隊第一時間奔赴災區，我愛人帶病投入抗洪救災。為堵決口，他們在大堤上扛沙袋，在洪水中筑人墻，沒日沒夜，奮不顧身……那次緊急救援被洪水圍困的群眾，因風高、水急、浪大，他們駕駛的沖鋒舟忽然側翻，舟上兩名戰士不慎落水遇難，其中一位就是我愛人！”你動情而沉緩地說。

“你愛人是烈士啊！”

“他是大英雄！”

“是我們時代最可敬的人！”

……

車上乘客被你愛人的事跡感動，紛紛豎起大拇指稱贊。

司機示意你繼續往下講。

你看看乘客，情不自禁地說：“……每次我愛人千里迢迢地回家探親，中途都要換乘好幾趟火車和汽車。可即使買了車票，他也從不坐座位，總是把自己的座位讓給老弱病殘者抑或婦女兒童。我問他為什么這樣做，他說人民子弟兵就得為人民服務，況且他年輕，身體扛得住。我憐愛他！現在他犧牲了，可他當兵后乘車，從沒坐過一次座位啊。這次接他的骨灰回家，我謝絕了部隊首長派人護送我們回家的安排，就是想在他魂歸故里之前，我自己陪他乘車坐一回靠窗的座位。這是我做妻子的一個心愿。我不知道自己做得是不是荒謬或者過分？”

這時老人已聲淚俱下：“妹子你做得很好！我兒子也是一名軍人，也在一次抗震救災中犧牲了！軍人保家衛國，最應該受到全社會的尊重與愛護！大家說是不是？”

滿車的人異口同聲：“就是！”

“可是——”老人轉眼又皺起眉頭，“妹子，這么感人的事，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我，我，我不想因為我愛人的骨灰盒放在車上，而壞了滿車人的心情，讓滿車的人都……”你哽咽著低下頭。

“不會呀！”

“哪能呢？”

“現在是新社會……”

“人心都是肉長的！”

“妹子你想多了！”

……

乘客們都挺你、安慰你。

“那好！既然這樣——”司機略一愣，然后提議說，“請妹子雙手捧起你愛人的骨灰盒，站到前面來，面朝大家，我們全體肅立，向你愛人默哀，三鞠躬！好嗎？”

“好！”

“那請誰用手機放一下哀樂？”

很快哀樂聲響起。這時，老人下意識地站到你身旁。

儀式結束，汽車平穩前行。

到站了，你陪愛人緩緩下車。在眾人的注視中，你昂首挺胸，帶著愛人，回家。